盘。
“公子你找谁?”红木门被拉开,突然冒出了一个小童的头,七八岁模样,脸圆圆的,但是眉目清秀,甚是可人,他笑嘻嘻的盯着秦淮,夜色朦胧,看起来十分亲善。
“我找你们家老爷。”秦淮浅浅的挤出一个笑,小童转了转黝黑的眼珠,又笑道:“那是找我爹爹,还是我爷爷?”秦淮微愣,再向小童望去,眉宇间的确与萧道成有几分相似。
“赜儿,你这夜里往屋外跑做什么?”红木门内传来女子质疑和不悦的斥责声,小童回头瞥了一眼,嚷道:“我就回来。”随即回头对着秦淮又是一张灿烂的笑脸,“哥哥,要不你到屋里坐坐?爹爹就快回来了。”“不了。”秦淮虽回的快,但面露犹豫之色,一边向小童点了点头,欲回去。
“可是哥哥不是来找爹爹的么!”没想到小童拉住了秦淮的衣袖,秦淮诧异回头,对上了小童嘟起小嘴的可人脸庞,她不由软下心来,低声道:“哥哥这会儿有事在身,得回去一趟,下次再来。”“回去?冉城城门已有守夜兵了,你如何回去?”低沉的声音穿过秦淮的笑容,她回头,萧道成正立在她身后。
“爹爹。”小童欣喜地扑向他,他捋了捋小童的头,脸上满是温柔的笑。“冉城?这里不是冉城?”秦淮有些惊愕的看向萧道成。他神色疲惫的牵起小童的手,缓缓回道:“这里是南兖州。”秦淮眼角抽了起来,什么!……自己意气用事竟然跑了这么远!“告,告辞。”秦淮急忙转身上马,朝原来的方向驰去。
“爹爹……哥哥怎么回去了。”小童朝秦淮驰去的方向担心地张望一番,萧道成微蹙起眉,柔声道:“他回家了,走,我们也回家。”于是拉着小童的手,推门而入。“可是,爹爹,哥哥家不是在冉城么,现在那么晚了,刚才您不是说……”“小孩子家,哪来那么多话。”萧道成冷下脸来,小童一哆嗦,忙止住了嘴。
即使萧道成如此说,秦淮也想回去看看,南朝的县城没有城门,晚上只要城门有了守夜军,也就意味着城外之人不能进城,城内之人不能出城。她拉起缰绳,眼里闪着不快的神色,城门口果然站着一排守卫军,还真是晚了。秦淮自嘲的勾起一抹笑,看来只能等到明日城门开了。至于萧道成,还得等下次机会了。
看着那些守夜军,板着一张极为严肃的脸,秦淮不禁蹙起眉,想起小时候,自己害怕这些既严肃又陌生的士兵。可是现在,不会再有人呆在她身边,告诉她鼓励她的话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将头上的发带解下,一头黑发长垂到腰跟,滑如丝绢,若是此时有人路过,那定以为这冉城有仙子下凡。芙蓉如面柳如眉,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纵然是黑夜,她的美一如铅华销尽见天真,暗了日月星辰,只可惜,这天似乎要下雨了,空中乌云翻滚,吞噬了月光,雷鸣闪耀了整片大地。
秦淮牵着马,走到城门边,倚在城墙角,她本是怕热之人,本以为这江南会很热,便仅仅穿了几件单薄的丝质长衫,若是下大雨,她怕是会冷得够呛。
不知道拓跋濬会不会出来寻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就此怀疑她,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再过一日,便要到那个伤心之地,说不定还会见到那个深恶痛绝的人,他如今怎样了,为什么明明那么恨他,现在,却开始满脑子的想到他,想到他第一次对着自己笑,第一次那么认真的对自己讲解九里明,想到他充满魅惑的笑,想到他偷偷送她的九里明。
但是辗转反侧,脑海中又出现了二哥三哥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秦淮从怀里掏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把做工精致的刀鞘,她伸手轻轻揉擦着刀鞘上的花纹,喃喃道:“二哥,你还记不记得,在襄阳行的路上,你拿着这把短刀怒发冲冠的以为那个小太监要非礼我,那个时候,我从没那样崇拜过你,你当初向皇爷爷要了这把刀,我还记得很清楚,你说,‘我要用这把刀保护四妹’,其实从小到大与其说你欺负我,还不如说我老是仗着是小妹老是欺负你。爹老是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我便不急,你们也莫急,我来见你们时,少不了刘骏的人头。”
雨开始下大,豆大的雨珠疯狂的拍打着大地,毫不留情的落在秦淮的身上,骏马挣扎了几番,马蹄践踏在水塘中泛起的污水溅到了秦淮的身上,她漠然的抹了抹脸,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冲刷掉这些记忆吧,冲刷掉那段不该滋生的情愫吧,还有,脑海里突然浮起了一张亲切的脸,他持着温润惬意的笑,时而痞痞的,时而放荡不羁,时而温柔,秦淮的心缓缓的沉了下去,她难道……喜欢他了吗?难道她……还会再动情吗?
第三十三章 显现
天刚刚拂晓之时,守夜兵换成了守城兵,冉城只是一个小城,所以守城兵并不多,他们是负责内外巡逻的,通常外巡逻的有两人,一人一边,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物在城周围。
一名守城兵无意间在外巡逻之时,发现了一名靠在城墙睡着的少女。“姑娘?”他试着唤了一声,见没有动静,便上前仔细一瞧,少女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又见她浑身湿透,怕是淋雨给淋出病了,于是将少女背起,她身上又湿又冰,他只好快步赶往城里的医馆。
拓跋濬昨日并没有睡好,看着另一张床上的正熟睡的李欣,他悄然起身,习惯性的撇向门柱,那是秦淮最喜欢靠的地方,他喜欢抱着剑装酷的靠着门柱,微眯着美瞳,不知是不是假寐着,脸上虽是一成不变的冷淡,但是每个表情总那么惹人笑,他其实是个很可爱的人,只是他的身份过于悬殊,至今他只查到,他是金陵人,仅仅止于至一点。望着如今空空如也的屋子,门柱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回忆昨日,秦淮临走之时还说晚了自会回来,如今竟敢一夜未归!
拓跋濬眼里的流光缓缓锐利了起来,这个死小子,竟然敢骗他。他穿上衣衫,出了客栈,往城门方向走去。刚到城门,便见一士兵背着一个人向城内急急跑去,他疑惑着瞧着他们好一会儿,为什么总觉得看着他们自己心里会有怪怪的感觉,士兵背的那个人是谁?看背影总觉得眼熟。莫非是秦淮?拓跋濬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宋大夫,这姑娘病倒了,您快瞧瞧。”士兵对着医馆里嚷了嚷,随后将少女轻轻地放在里屋的床榻上。秦淮难受的拉松了衣襟间,她觉得浑身好烫,可是身子却冷的要命,只好蜷起身,浑身瑟瑟发抖,让了见了好不心疼。
“怎么了!这天才微亮,你又带了路边病倒的人来治病了?!”一位挺面善的老者从屋内走出,脸上带着笑意。“这姑娘在城外淋了一夜的雨。”士兵对老者说了原委,大夫也不怠慢,忙给秦淮把了把脉,“脉象很紊乱,所幸这姑娘是练家子,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这风寒快钻骨了,老夫得治上段时日。”士兵闻言便松了口气,不过又不知这姑娘是什么来历,看起来不是本地人。
“小诺,过来打盆热水给这姑娘擦擦身子。”老者朝屋里唤了一声,“唉,就来。”不一会儿,一个水灵的小姑娘端着一盆热水缓缓走来。她细心地为秦淮理清了额前两边有些脏乱的碎发,然后给她擦了擦脸,小姑娘的手顿了一下,“这位姐姐生得竟是如此!简直就像是天上的仙子。”老者和士兵闻言望去,“真是如此。”士兵脸一红,忙低下头不敢看秦淮,老者会心一笑。“咦,”小诺惊讶的发现秦淮胸前裹着硬长的绸布,只好替她解开,“爷爷,你和秋大哥回避一下嘛。”“好,那我便回去了。”士兵应了声,准备回去。
隐在暗处的拓跋濬差点没有晕过去。秦淮竟然是女子,她待在自己身边半年之久,竟然都没有有识出!她怎么会待在城外一个晚上?昨日夜晚下起的大雨,她难道没有找到避雨的地方?他这才猛然想起昨日拉起秦淮衣袖时所闻到的幽香,肤若凝脂,气若幽兰,说的不正是女子呵!他眼里一闪即逝的欣喜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嘴角微微勾起,突然觉得心里顿时舒畅了好多。
“大夫?”拓跋濬故作刚进来寻大夫的模样,像模像样的这么叫着。“老夫在这。”老者吱了吱声,拓跋濬便朝屋内走去。这时小姑娘已经为秦淮擦拭干净,撩开屋帘的那一瞬,拓跋濬看到了正安稳的睡在床榻上的秦淮,她眉间微皱起,但是那张绝世且熟悉的容颜,却让他心里一暖,真的是她啊。“小妹?”他诧异的望向里屋,屋内三人皆是莫名的看向他。“这位公子,这姑娘是你的小妹么?”士兵认真的询问道。
拓跋濬认真的蹙起眉,眼里有晦暗的神色,“昨日我与她闹了变扭,她一气之下便骑马出了城,今日我不见她回来,便出来寻她了,顺带自己也偶感风寒,想顺路来取点药。”他一副忧愁的模样,再加上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和身上散发出的自然地贵气,不让人相信也难。
“她染了风寒,重的很,公子你下次切不可再与你小妹闹变扭了。”老者和善地说着,拓跋濬点了点头,踱步到秦淮身边,即然感染了风寒,那就好好的,安静的睡一觉吧,为何你还要皱起眉,紧抿着唇,像是心中还有什么未放下般?你现在心里到底在担心什么?他不爽的一撇嘴,却还是忍不住为她捏好被子。
“那既然已找到亲属,难在下便告辞了。”士兵抱拳一辑,回去了。小诺看着拓跋濬看秦淮的眼神,全然没有哥哥看小妹的宠溺之色,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情愫,若是他们没有血亲关系,那岂不是佳偶天成?
拓跋濬看着秦淮的脸,沉思了一会儿,他不想秦淮离开他,所以无论如何,不可以将她的身份暴露。于是他拜托小姑娘给秦淮换上一套干净的男装,也为她束男发,一边向老者解释:“我与小妹并不是南方人,来这毕竟人生地不熟,而我小妹又生得如此,不化作男子的话,怕是路途险恶。”老者微点头,说得甚是有理。
翌日
秦淮醒来时,额头还冒着汗,胸口有点闷,小诺见秦淮醒了,忙端了碗清茶给她喝下,一边轻轻的扶着秦淮的胸口,“公子,你没事吧?”秦淮有些微愣的看着眼前的陌生少女,再看了看周围,像是医馆。“我昏睡了几日?”她有些紧张的问。小诺欣喜的端起药,递到秦淮面前,“两日。”“什么?”秦淮吃力的起身,下次死定了,拓跋濬一定以为自己跑了。“姑娘,多谢你的照顾,我还有急事,得先告辞了。”秦淮忙套上外衫,夺门而出。“爷爷不好了!公子她出去了!”小诺急得直跺脚,老者闻声立刻冲了出来,“快去将她拉回来,她的病还未好呢!”说着便让小诺追了出去。
“我的马呢?”秦淮神色有些恍惚,但勉强还站得住,只是骨子里仿佛有寒气在翻滚,头疼的有些举步艰难。
“那不是秦淮么?……公子!找到秦淮了!”王遇的尖嗓门特别突出,秦淮一听便知晓,她紧了紧身子,拍拍脸,让僵硬的脸放松,一边向他们挥了挥手中剑道:“我在这。”
“恩?”拓跋濬一愣,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待在医馆中么?这病还未痊愈就到处乱跑!真让人操心。他提起门帘,果真见秦淮立在城门口,正向这里招手,脸色仍是苍白,怕是快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吧。“臭小子。不要命了。”他皱着眉低声谩骂了一句,李欣笑了起来:“王,你莫生气,秦侍卫这不是回来了么。”他瞧了一眼李欣,抿住了唇。
“秦侍卫,你这几日都上哪去了?我们都寻不着您。”王遇贼笑着扫了秦淮一眼,衣衫不整,怕是上哪家花楼快活去了,一边递上了水。秦淮晓得王遇在想什么,她也不想多说什么,怕误了行程,伸手接过水壶喝了起来。“唉?秦淮,你的马呢?”高允看出了些端倪来,这小子花天酒地就勉强信了,总不可能将马给卖了做酒钱吧?更何况,他面色不怎么好,似是得病了。
“哦,我便是在寻它,可是寻不着了。”秦淮笑了笑,有些惨淡。“秦淮,上马车吧,看你也没马了,过来陪陪我。”拓跋濬掀起车帘往里头给她一指,眸底泛着严肃的光晕,这明显是命令。秦淮一耸肩,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踏上马车,进了车厢内。
“公子,公子?……”小诺的声音急促的从马车后响起,拓跋濬望了秦淮一眼,眼眸深了下去,冷声道:“即然他回来了,就上路吧。”
第三十四章 荒唐
一日奔波,新亭也算是到了。他们北魏人将新亭唤作建康,秦淮听着倒不觉得变扭,在这南北朝时期,本来就是众说纷争的时代。
秦淮在马车中好好地歇了一会儿,脸色缓和了很多,下车时也稳妥了许多。这里的一切,仿佛还是昨日,车水马龙,行人纷纷,只可惜,遥望秦淮河畔前,宅院深深,如荒废多年,说到底,已是物是人非。
秦淮眼里的悲痛膨胀开来,同样刺到了拓跋濬的眼里。他眯起眼,笑意懒散,又似放荡不羁,伸手勾住了秦淮的肩,低低的问道:“你的家乡?”秦淮浑身一颤,没有看他,只是眼里的浑浊渐渐淡开,从她鼻尖散发出的轻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