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等这场是非过了之后,我便接你出来。”秦淮匆匆瞥了一眼诸渊的手指,嗤笑一声,“放心,我死不了的。”嘲弄的翘起唇角,看向窗外,一抹惨淡的月光隐隐约约透着纸窗照进来,树影斑驳,烛光轻柔,心事各重重。
终于开战了。那么自己该何去何从,拓跋濬,你又身在何方?
“姐姐,姐姐,快起来~!”秦淮的手臂朦胧中被一双小手摇个不停,她蹙起眉,微微有些不爽的睁开了眼,却已是日上三竿了。萧赜的脸不偏不倚的放大在秦淮面前,他咧着嘴,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模样清秀甚是惹人爱。“姐姐,你终于醒啦!”萧赜眨巴着大眼睛,眼里闪着调皮的光芒,秦淮温和的扯动嘴角应和道,“恩,我醒了。”她如今已取消了打萧道成念头的注意,因为她知这完全行不通,待她将刀鞘拿回,她便可以离开了,所以她要从萧赜下手。
“赜儿,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中了箭伤之时,我的衣物中有没有一把没有刀身的刀鞘?”她盯着萧赜柔和的眼睛,询问道。萧赜捏了捏鼻子,仔细的想了想过了许久终于有些惊讶的问:“是那把很好看的刀鞘么?”秦淮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猛地拉住萧赜的手,“在哪里?”萧赜被秦淮的动静给吓住了,微愣了半刻才搔搔头,扯嘴天真地笑道:“赜儿当时贪玩,就拿去自己的屋中了,没想到半路上被爹爹逮个正着,便将它收走了。”
真的被萧道成收走了?秦淮疑惑的蹙起眉,眼中有咄咄逼人的严厉,“此话当真?”她望进萧赜有些惊慌的眼中,她分明读到了隐瞒,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牵动嘴角,“那个东西,对于我而言,就是我的亲人留给我的唯一一个遗物,若是被你爹收去了,哪怕是永远都拿不到了吧。”萧赜闻言一愣,是出乎意料的神色。
下一瞬,他便抬脸冲着秦淮甜甜一笑,拎起秦淮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还回眸露出洁白的齿贝乐呵道:“赜儿带姐姐出去玩吧~”秦淮眼梢一勾,尾随而上,婉若游龙,笑如春风。果然,最好利用的就是孩童的感情。
第四十四章 六叔
萧赜拉着秦淮沿着回廊来来回回转了许多弯,才在一片僻静的竹林前停了下来。望着这片别有韵味的竹林,秦淮不禁冷笑,若不是这南朝武将位高权重,何来这能与王府相媲美的府邸院落。“姐姐,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去便回。”萧赜仰起头,眯起眼笑道。
秦淮随意的点点头,眼神飘落到了竹林中,林中竟躺着一口看似已有年岁的杂草丛生的枯井,与这一片翠绿相生相应,竟无形中有种说不出的锦上添花之效,凸显出这林园的幽静和沧桑之感。这口井落在那里是天成的?还是为了寻找协调之美而特意去坑挖的?“赜儿?”秦淮叫了一声,空旷的林园中只有响起鸟展翅的声音,她竖耳听了听,萧赜竟不在这林中?!秦淮一愣,难道自己被这个小子摆了一道?左手探向怀中的剑,深褐色的眸子沉入灰暗,眼神锐利如狼,她小心翼翼的向前试走几步,一边耳听八方,因为半边脸被包裹着的关系,她的视力有限,所以浑身上下都警惕的紧绷了起来。
每走一步,风穿竹林的声音就带起一片犀利的感觉,那口枯井,此时反倒显得有些突兀与蹊跷。走近时,脚下突然被一块石头绊住了,秦淮浑身绷紧,眼睛一扫而过那块石头,眉头渐渐蹙起,那石头下竟压着半张纸,她半蹲下身,抽出那张纸,纸上云:“姐姐,东西是你的,自然得你自己找到,待找到了你自己的东西,便从这井中出去,在姐姐离开前,赜儿想说实话,其实赜儿骗了姐姐,那把刀鞘,爹爹根本就没有见过,全然是被娘亲拿走并丢在了这林中。宣远字。”
所以……秦淮脸上的神色缓了缓,萧道成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要威胁她?难道仅仅只是怀疑自己是叛党?抹开疑惑,她伸手在枯井边缘的杂草丛中摸索了一阵子,果然,碰触到了一样冰冷却熟悉的东西,是刀鞘!她灰蒙蒙的眼里突然有了拨开云雾的起色,深褐色的眸子也有了朦胧的笑意,好似生了莲般皎洁,她握在手中仔细的抚摸着刀鞘上细致的纹路,就像当初二哥轻轻摸着她的头一样,她记得二哥总会歪着嘴,流里流气的说,‘丫头,你的青丝就像墨一般,哪天我没墨了,就往你头上焦蘸些许!’他说,他这是在夸自己,秦淮眯起眼,收回思绪,眼中惆怅如初,心中喃喃,二哥,你这一走,怕是再也没有人会像你如此夸我了。
秦淮拽着那张纸,往枯井中瞧了几眼,里面光线很亮,说明有出口,看来这回萧赜这个小子是没有骗她了,她翻身跳入枯井,没走多久便豁然开朗,出了井中。没想到,这泥道竟然直直通向新亭城内的街巷,疑云缠绕在秦淮脑中,越来越深,这口井为何是通向新亭城内的?为何会在萧道成的府邸?如今的局势一触即发,秦淮收好了刀鞘和剑,在地上抓了把泥往另半边脸上抹了抹,闪身隐入另一个巷中。
没过多久,巷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马蹄声,马的蹄声虽然清晰却有些杂乱,马的鼻息不轻不重,想必来的是一个小巡军队,他们如此慢慢巡察对自己并不有利,秦淮心中一抖,往藏身之处挤了挤,左手握上了剑柄。
“六王爷这盘算打的可真是妙啊!”这声音又尖又细,但是又不似女子的温软,倒有点宦官的味道。“我只是助三哥一臂之力罢了。”温润而干练的口吻,说完话时,总会尾音带着低笑,这个人,秦淮不会记错,一定是六叔刘诞了!从小到大,除了二皇叔和刘骏以外,在爹爹其余的皇弟中就数六皇叔刘诞与秦淮的关系相处甚妥了。刘诞只比秦淮大了五岁,他虽没有爹爹和刘骏文武双全,但是自小就沉稳干练的个性很受皇爷爷喜欢,他不聪明但是他极会隐藏自己的缺点,他虽不风趣却也从不死板严肃,从前秦淮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大抵他是个圆通的人。可是往往小人都很圆通。不知如今是否反之亦然。
“哦,对了,若是赢了这场战争,大王有何需求尽管提就是了,不知大王如今是否有打算?”刘诞的声音越来越近,这马蹄声就好似落在秦淮躲得那堆草垛前了。秦淮暗自叫苦,自己竟然躲在了街巷而不是死巷口。但是,大王这二字突然让秦淮心中莫名一抽,柳眉轻皱,微眯杏眼,她平顺自己的气息,等那个人说话。
“哼,”喉中滚出低笑声,朦胧中透着难以压制的魄力,秦淮一愣,拓跋濬!果然是他!“目前,孤王就只想要知道一件事。”他清脆的声音如壑中清泉,但是却透着一丝隐藏的苍白感,他是不是犯病了?秦淮捏着剑柄的手紧了一分,他现在和六叔在一起算是什么?他们两个听起来似乎不仅仅只是少有交情,一个北魏君主怎么会和南宋的王爷私底下有如此交情?这事越来越复杂了。难道还是……?秦淮脊背一凉,一种不安和恐惧席卷而来,她深褐色的眸子沁出了一丝苦涩和悔恨。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来趟这趟可能有去无回的浑水呢!
却在此时,马不知为何像是受了惊吓般,嘶叫了一声,前蹄抬起向秦淮所躲得草垛那里踢了过去,秦淮抽手,转瞬间马痛苦的哀叫了一声,朝一边有气无力的倒了下去,马上的人身手不错,早已稳固的落定,只是周围惊动了。
“什么人!!”宦官尖细的声音再次入耳,秦淮抿着唇,有些狼狈的从草垛中走了出来,畏畏缩缩的连忙躬身跪地赔罪:“大人饶命啊,贱民是瞎子,看不见东西,并不是有意打伤大人您的马的……”她压低了声线,以那种自己从未行过的最卑贱的叩伏礼不停着朝着一个方向磕头,“你看不见东西?”刘诞的口吻似是信以为真了此事,他沉闷了一会儿,“王爷,这个贱民分明是想加害与王爷您,何不将其就地处决了算了!”
宦官高傲的口吻让秦淮有些不舒服,她继续伏地磕拜,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大人不可草菅人命啊,贱民只是一个瞎子,唯一能力就是养马,不如让草民为大人饲养马作为赔罪吧!”她一句不可草菅人命说的可是甚是到位,那宦官脸色立马就变了个样,刘诞心中有数,脸上却依旧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屈身下跪的秦淮,一边回应道:“那好,准你为本王饲马一月。”一边心中一沉,这句无心之言倒是为她自己成功地脱了险,若不是要顾及南宋在北魏面前并不低弱,国制不比北魏差,他也只好放过这个贱民,但是,万一,这个贱民的无心之词是有心的,那该如何?
第四十五章 营中马厩会
其实秦淮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留在刘诞身边。她要观察,到底谁还有造反之心。
不过一想到拓跋濬,秦淮只觉得自己心头一刺。秦淮拉着缰绳,牵着几匹马随着士兵弯进了马厩。马粪的恶臭阵阵传来,如今是夏季,更是有蝇虫萦绕在马身周围,她纵然是练武之人,但是毕竟是金枝玉叶,而且留在北魏的时候拓跋濬压根就没有让她做过什么苦活,现在她竟然真的是要留在这最最卑贱而脏臭的地方,做一个马夫!秦淮本能的缓缓放慢了脚步,用衣袖掩住了口鼻,脸上的伤未愈合,夏日里还得勤换药布,可是这个地方……她再次扫视了马厮周围,柳眉还是忍不住蹙起,脑中突然浮现年幼时,爹爹曾教导过自己,春秋战国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而后千骑踏吴国,大丈夫能屈能伸,女子也有前朝谢道韫巾帼不让须眉之说,那她就此屈辱,怎能胆怯!为了自己的目的,能忍则忍吧。
“喂!臭小子!”一声低吼穿透马厩,秦淮一愣,朝来人望去,那人衣衫褴褛,胡子阑珊,眉目被缭乱的发丝遮挡住了,看不清容貌和年龄,只觉得这人骨子里的清高让秦淮难以猜测。见秦淮茫茫而无光的眼神,那人踩着一双破烂的木屐,摇摇摆摆的快步走来,木屐声伴着马厩里杂乱的踢踏声,凌乱中透着一丝淡定。
“喂,小子!我叫你呢!”他停在秦淮面前,双手环胸,颇为烦躁的盯着她。“额……是,小的在。”秦淮忙慌张的躬身点头应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瞎子?”他撇着嘴问,秦淮依旧是低着头,回应道:“是。”“我说你低着头做什么哩!我也只不过是区区一名御马副官,不用那么恭敬!”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秦淮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口吻也像是没有嘲讽的恶意,她才舒展了柳眉,神色淡然的抬头,她要尽量装得像个瞎子,所以眼里只有茫然之色。
“小子,你叫什么名儿?”那个人的口音带着混杂的北方韵味,说起话来又不像北魏拓跋族人那样的口齿不清,看来说不准是曾经北伐的俘虏。“小的无姓,单名一个林字。”秦淮随口编了个名字,“林?”那人细细的嚼着这个名字,没过一会儿,才终于正眼瞅上秦淮,那双眼睛就好似饱经沧桑的大海,淡阔而宁静,仅是一眼,就让秦淮觉得好是亲切,不自觉的放下警戒的心,目光也在那一瞬,变得柔和许多。
“以后你叫我碧副官就行了,我是你的管事,今儿个起你的活就负责清马槽,这马厮里的事不多,就是不怎么干净。”碧副官伸手指指四处马槽,秦淮微握拳头,硬是要在脸上摆出一副了然的笑容,私底下就差没翻白眼了,最脏乱的东西由她来做,她不是怕做不好,是怕自己受不了而露了陷,“其实你也甭装瞎了,没人会在意。喏,东西在那,你得做好了!这些可都是王侯将军都尉的马,万不能有半点闪失!”碧副官又朝远处一指,说得有些轻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秦淮停滞在原地,原来他知道。见碧副官已走远,才习惯性的松了口气,松动了僵硬的脸皮,伤口处还有些小刺痛,一个月,她苦笑,还真是有些难熬,但是还是迈出了脚步,拿起了扫帚和木桶,摇晃着进了马厩。
来回捣鼓了几次马槽,来回冲刷了几次,一日便如此的过去了,浑身上下又脏又臭,额头散乱着青丝,这江南的夏季甚是湿热,脸上的汗渍和抹上的泥渍混合在一起,脸颊上的伤口闷热而瘙痒,秦淮卷起了衣袖在脸上胡乱的擦了几把,浑身的粘腻难耐,心中已是将六叔骂了个遍,王侯贵族凭什么能左右平民的自由和生命呢!不过,若不为奴才,怕是自己这此生也不知辛劳是何等,低贱脏乱是何等!
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这么胡乱而又疲惫的做了一天活,还是有些收获的。她从那些小兵的口中得知这军营原来是驻扎在六王爷名下的军队,和萧道成所领军队似乎毫无关系,那么这只精兵队伍是作为刘骏的后援禁军呢,还是别有所图?这个似乎的要继续观察下去了,秦淮一边琢磨着,一边想从怀中摸索出丝帕擦擦脸,手伸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自己忍不住想笑,明明是个邋遢的贱民了,竟然还要在此刻矫情的拿丝帕出来!秦淮一撇嘴,眉宇间含着自嘲的无奈笑意,无谓的举袖又是往脸上一抹,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不少呢!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待夜幕落下,马厩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唯有虫鸣声不断,微风起,吹走了一时的燥热和闷臭,秦淮自小便很喜夏夜,因为唯有此时才是最清爽而美妙的时刻,宁静而不失灵气。举头,这还是故乡的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