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的内容,一会儿想着皇太极下令大赦天下的谕旨,一会儿又挂念着庄妃在宫里过的是否开心……总之就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替古人担忧,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才昏沉沉地睡去了。谁知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洛安琪猛地醒来,才发现和多尔衮说好给她安排马车的时间早就过了。于是忙不迭地起床、梳洗、更衣、妆容……一番折腾过后终于走出屋子。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不早了。风风火火一溜小跑地穿过花园,结果在廊子的出口处差点撞到了人。
“哎哟!”眼前的一团湖蓝色发出了一声惊呼,她忙止住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是小玉儿正用握着手绢的手轻轻拍着心口,一双杏眼微微含嗔,“妹妹你这是急个啥呀?吓我一大跳!我说你穿着花盆底儿跑那么快也不怕崴了脚?”
“福晋,真是对不住!”洛安琪对她福了一福,“我要进宫去的,结果睡过头了!”
小玉儿用手里的绢子轻轻扇着风,咯咯娇笑了起来,“哟!这可巧了,我也正要进宫去看宸妃娘娘和小阿哥,去给她道喜呢!咱们就一路吧!”
洛安琪傻笑着,口中说着“那敢情好”,心里却不怎么情愿。一来是不怎么喜欢小玉儿素日说话的刻薄;二来嘛,小玉儿是要去巴结宸妃的,以这位福晋爱扎堆的性子,待会儿免不了要将她一同拖去关雎宫。
并非不屑与这些走“太太社交”路线的福晋们扎堆,何况她对那位传说中的宸妃娘娘一直抱有十分的好奇。只是“道喜”这件事情,她心里总觉着别扭。尤其是,她知道那所谓的“喜”,尚在襁褓中的八阿哥注定无福消受。
唉……所谓墨菲定律,就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进了宫,洛安琪便一路傻笑着,被小玉儿挽着手走进了关雎宫。
关雎宫内的构造与永福宫差不多。皇太极不在,这二人入得厅堂,一眼便见到炕上有一个用从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吊着的悠车子。厅堂之中只有几个宫女,只是并没有见到宸妃和孩子,想是还在月子里,所以并没有出来。
宫女一边通报说睿王福晋到了,一边将居室的帘子掀了起来。还未进屋,小玉儿笑吟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小玉儿给娘娘道喜来了!”洛安琪跟着小玉儿进了宸妃的居室,一眼便看见床榻上怀抱婴儿的女人。
极其美艳、极其妩媚。
听见通报的她正抬起一双杏目朝门边望来,只见她眼波像春水般柔软,嘴唇如玫瑰样艳丽。而且,什么叫肤若凝脂、冰肌玉骨,洛安琪今日可算见识到了。这女人哪……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贾宝玉形容二尤的那几个字——真真是个尤物!
这就是海兰珠吗?就是那个宠冠后宫,占据了皇太极全部情爱的女人?
那个……如果自己是个男人,是不是也会希望可以娶到这样的女人做老婆?
和小玉儿寒暄了一阵,那美女目光流转,落在了一直傻站在后边的洛安琪身上。“嗯,这是谁家的姑娘呀,我从来没见过。”软软的嗓音漾满了温柔,任谁不小心都有可能溺毙其中。
为何同父同母、同是貌美如花的草原女儿,她和布木布泰却全然两种性子,两样风情?
洛安琪敛起看呆了的眸光,下意识想擦擦嘴角不知有无的口水,又觉得那样似乎有失端庄。于是垂下眼帘,乖乖地福身行礼,“民女洛安琪给宸妃娘娘请安。”
“哦?”海兰珠略直起身子,浅笑着望了过来,“原来你就是玉儿认下的妹妹?快走过来些叫我看看。”
“是。”洛安琪起身,低着头往前小小挪了两步,有些不自在地站了下来。心想这皇宫里的人为什么都喜欢这么直白地打量别人?是不是看看模样看看手脚,接下来就该让张开嘴看牙口了?这样真让人难受,感觉就跟挑牲口似的……
海兰珠细细端详了半晌,还未开口却先笑了起来,“嗯……这位姑娘看来很面善呢!还是玉儿有眼光,竟能找到这么个大美人作妹妹。”
怎么,连海兰珠也说自己看来面善?为什么?洛安琪强压下满腹狐疑,低下身子福了一福,依旧是低垂着眼帘,“多谢娘娘。”
“呵呵……”宸妃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儿,眉梢嘴角漾开一抹慈爱的笑。这样的女人已经很美了,如今又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圣洁光辉……并不了解眼前的海兰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不过看到她的这一面,洛安琪觉得自己已经对她产生了些好感……
顺着海兰珠的眸光望向她怀中的婴儿。八阿哥,那个被皇太极称为“皇嗣”,万分宠爱的孩子。像这么大的婴儿看起来似乎都差不多,粉妆玉琢的小脸看不出来究竟像谁多一些,不过他那小鼻子一张一歙和小嘴儿微启的娇憨样子还是让洛安琪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呀!八阿哥真乖!”
“是吧?”海兰珠的视线并没有离开她的孩子,微微笑了。她轻轻摇着怀里的婴儿,用柔柔甜甜的嗓音说着:“额娘的小宝贝儿,听见了吧,安布夸你乖呢!你乖不乖呀?嗯?”
什么?安……安布……洛安琪脸上的笑容登时僵滞在那里。什么意思?她表情不自然了起来,“娘娘……那个、民女……”
宸妃浅笑着仰起头,望着她,“玉儿是我的亲妹妹。她既然认了你,那你也就和我的妹妹是一样的。”
第十五章 手足之情 二
洛安琪还在怔着,小玉儿已经一脸娇笑地走上前来,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还不赶快谢娘娘恩典?真是个傻丫头!”
她福身谢了恩,心里却总感觉怪怪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难道她真的已经可爱到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地步了?按理说这个时候的满蒙族人不是应该对汉人——也就是他们许多人口中的“南蛮子”不怎么有好感才对?
不过,皇太极对汉人的政策还是相当宽松的,且不提他恩养辽东汉人及其它的一系列政策,单说对待朝廷里那些汉族官吏和知识分子,他更是极力采取笼络的手段,甚至不惜赐予高官重金。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么?
可这还是不能解释后宫这些女人为什么可以对她这个汉女如此厚待。她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海兰珠吧?
假如说被布木布泰认作妹妹还能让她欣然接受,眼下宸妃的“恩典”却让她的心里不得不设防。洛安琪并不认为自己因为已知庄妃和宸妃截然不同的未来而在心理上产生了偏向性,却依然本能地对布木布泰更加亲近,而对于海兰珠却始终觉得有隔阂。难道说她竟然也和那些巴结权贵、乱攀交情的贵妇们没两样,只是她们仅仅看到了如今谁最受圣眷,而她却能够看到她们所看不到的将来?
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海兰珠眸光流连着怀中的婴儿许久,终于让宫女抱了去。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身子,揉了揉肩,略整理了鬓边散下的发丝。又转而望着洛安琪和小玉儿,微笑着不语,只听着小玉儿唾沫星儿四溅地说个不停。时而抬起自己白皙的纤手细细端详,时而缓缓抬起头,极其妩媚地一笑;一会儿又将眸光移到洛安琪的身上,带着些好奇地望着她。却始终没有多说话。
洛安琪心中有了些许评价。这宸妃若不是毫无心机,便是心机极深。然而在没有弄清楚之前,眼前这位美艳的贵妇还是无法令她轻易撤防的……
一阵婴儿的啼哭结束了小玉儿的演说,海兰珠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颜佳,八阿哥哭了,去把他抱过来。”又回过脸来望着这二人,张了张嘴犹豫着没说话。小玉儿还未言语,洛安琪便行了跪安礼,“娘娘好好休息,安琪就和小玉姐姐先行告辞了。”
海兰珠笑了笑,“多谢你们来看我。”
“哎呀,娘娘可别这么说。那今儿我们就先回了,改日再来看您。”小玉儿也行了跪安礼,笑着说。
海兰珠点点头,接过宫女抱来的婴儿,正要哄,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啊,琪儿妹妹请留步。”她抬起头望着洛安琪,说:“我现在不方便,不能去看玉儿,你替我去永福宫瞧瞧她吧。告诉她,让她好生养着,一定要为皇上生一位皇子。待我们八阿哥满了月以后,我找时间去瞧她。”
宸妃的眼中溢满了温柔和期盼,这让洛安琪一时间有些迷惑起来了。
她忽然觉得在今天以前对宸妃的评语似乎有失公允。无论如何,海兰珠都是布木布泰的亲姐姐,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应该是相当深刻的。即使现今二人在婚姻的关系上扮演着娥皇女英的角色,也不可能为了皇帝的恩宠而排挤自己的亲妹妹。而今日见到了真人,觉得皇太极对她的专宠似乎也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她的迷人。眼前这个怀抱婴儿的女人,也许真的还有着许多值得一名帝王倾心爱恋的地方……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需要吗?
问这样一个问题似乎有点恶俗的嫌疑。洛安琪坐在永福宫的南炕,倚着炕桌笑吟吟地和炕桌另一侧坐着的布木布泰一起看着阿图和淑哲在屋子中间的空地里跑来跑去地玩耍,心中却不断问着自己这样一个在现代早已被问滥了的问题。
就像多铎。自己之前那样对待他,他仍是予取予求,为她做了一切他能做的。
就像她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了多铎的结局,知道他会有那么多女人,知道无法和他一起慢慢变老。犹豫过、挣扎过,最终却仍是义无反顾。
“姐姐她……还说了什么?”布木布泰垂下眼帘,不让自己的情绪太过外泄。但洛安琪依然从她微微颤抖的长长睫毛中窥到了她的心绪波动。她轻轻摇头,低声道了句“没有了”。
布木布泰闭上了眼,右手轻轻地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其实最初,让海兰珠进入大金的后宫,就是科尔沁贝勒的意思,也是她一手促成的。中宫一直无子,而她嫁给皇太极以来又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自从大金招抚察哈尔之后,科尔沁便希望与大金的关系更深一层,而皇后和她也希望后宫中能多一位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他日为大清国诞育皇子,以弱化其他几房侧福晋在后宫的势力,加强科尔沁在蒙古的势力。
原本就是政治婚姻,与爱情无关。既然注定无法和相爱的人相守一生,那么,怎样都无所谓了。因此布木布泰并不十分介意自己被冷落的处境,只是想简简单单地生活,隐居在这华丽的深宫之中。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姐姐,还有小姑姑也都还是小孩子,她们一起开心地在广阔的草原上驰马,纵情地舞蹈、高歌。那样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而睁开眼,所有的一切又都像流沙一般迅速消逝了……
美丽辽阔的科尔沁草原哪,你的女儿为何都注定要飘零他方?为何注定无法过回曾经无忧无虑、天堂一般的日子?
“我真想念姐姐……”布木布泰喃喃道。
第十五章 手足之情 三
洛安琪望着布木布泰怔怔的模样,想了想,然后一脸傻笑地说:“玉姐姐想念宸妃娘娘了,那还不简单?您出了永福宫的门,向右转,走上二三十步到了关雎宫的门前,再向右转,不就能见着了,比去清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还要方便呢!”
布木布泰浅笑着,不可思议地轻轻摇头,“傻丫头,你懂什么啊……”
洛安琪挑着眉,嘴一噘,“是是是!我不懂。姐姐想念的那是‘海兰珠格格’,而不是‘宸妃娘娘’,我又哪里不懂了?那我还不都是为了逗姐姐开心么!”
布木布泰一愣,随即微蹙起眉头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嗔笑道:“你呀!知道你是为姐姐好!姐姐这儿谢谢你了还不行吗?”她带了些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忽然敛去了笑容,神色认真地望着洛安琪,“琪儿,姐姐知道你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不过今儿你得记住姐姐一句话,咱们做女人的,千万不可聪明过了头啊……”
这下轮到洛安琪发愣了,她没有想到布木布泰会这样说。那是提醒,抑或是警告?什么叫不可聪明过了头,布木布泰指的是什么?难道她知道了什么吗……
一丝不安的阴霾涌上了洛安琪的心头。初见皇后和庄妃时所编的故事、面对皇太极时战战兢兢的伪装……一幕幕不断在她眼前像过电影似的闪现。尽管对布木布泰那如同姐妹一般的感情的的确确发自内心,但自己也确实对她说了谎话。
人果然是不能说谎的呀,一旦说了谎,就会惶惶不可终日,为了遮盖一个谎言而去说更多的谎言,然后越陷越深……
洛安琪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用无辜的眼神望回了布木布泰。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布木布泰脸上又恢复了她所熟悉的沉静和温柔,先前那种认真得几乎有些瘮人的表情已经不见,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