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曾有过。
“妹妹去过科尔沁吗?”
洛安琪摇摇头。她差一点就去了,还是“格格”,假如她不曾拒婚的话。
布木布泰含笑望了她一眼,继续说了下去:“科尔沁,在蒙语里的意思是弓箭手。科尔沁草原曾经是我的家,是姑姑、姐姐还有我出生的地方。那儿有星罗棋布的湖泊,还栖息着白鹭、仙鹤,还有天鹅。成群的牛羊,膘壮的蒙古马……到了夏天,牧草能长得齐膝深,在风里翻着碧浪。各色的野花也盛开着,香风醉人。天那么蓝,好像离草原很近、很近,云彩又是那么的洁白,像是一伸手就能摸着似的,真的很美啊!”
听着布木布泰的讲述,洛安琪的耳畔仿佛响起了那首描写蒙古草原的熟悉歌曲,仿佛自己也去到了美得像天堂一般的科尔沁,在那广袤的草原上纵马高歌,神采飞扬……
布木布泰此刻的模样是那般充满了深情、充满了向往。然而,自从嫁到爱新觉罗家,她似乎就再也没有回到科尔沁去过……她现在这样的神情,是否正在回忆着幼年时的种种,想起了和海兰珠手足情深的往昔?
她们之间,并不像是纯粹的妃子间的争宠。是什么原因让这对感情很好的姐妹变成了如今这样?即使是有什么误会,亲姐妹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吗……
就这么陪着布木布泰聊了大半天,晚膳时间又跟着布木布泰到清宁宫里去陪着皇后用膳,因此从宫里回到睿亲王府时,天色已是完全黑了下来。
灯火通明的前厅不时传来人声,洛安琪在花园边顿住了脚步。她怔怔地望了望那片光亮,带着些怅然低下了头,快步地往偏院走去。
不知为什么,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觉得很孤独,觉得自己很可怜。
在这个时代,有什么是属于她的吗?即使当时真的做了多铎的侧福晋,他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老公,他的家也不会只属于他们二人……要当一个纯古代的女人,就得有接受这一切的心理准备。然而眼下,自己连进入他大家庭的可能性都很小了吧?
说是为了他,她甘心地接受这一切。但是真的到了这种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团圆和欢乐中,唯她斯人独憔悴的时刻,又需要她拿出多少勇气去面对?
终是道行不够深哪!“淡定”二字,毕竟只适合用来劝别人,不适合用来宽慰自己。
正穿过花园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风,将花园中的花木摇得沙沙作响,一种淡淡的寂寥开始在院中缓缓地挥发。洛安琪放缓了脚步,听着那沙沙声和脚下的花盆底磕着地面的声响,脑中忽然一片恍惚。
然而那恍惚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地,一个有些尖刻的声音便将它打破了。
“哟!妹妹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洛安琪住了脚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小玉儿从廊子一旁的阴影中走出来。她脸上虽带着些笑意,一双杏眼却是紧紧地瞪着洛安琪,那表情让人很不舒服。
洛安琪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她对着小玉儿福了一福,淡淡地说:“给福晋请安。福晋姐姐说的哪里话,琪儿怎么能不回来了呢?皇上命琪儿暂住睿亲王府,琪儿对姐姐一直以来的照顾也很是感激呢。”
她不着痕迹地搬出了皇太极,同时又致了谢,这倒令对方有些发怔。不过小玉儿很快回了神,吃吃一笑:“妹妹知道就好。既然住在这儿,我们自然也把妹妹当自家人看待。但妹妹也须留心,千万不要给我们家、我们爷惹麻烦才是。”
洛安琪皱了皱眉,“请恕琪儿愚钝,姐姐这话我倒不明白了,为何说琪儿给您和爷惹了麻烦?还望姐姐明示!”
第十五章 手足之情 四
小玉儿笑容一收,脸往旁边别开,“如今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宸妃娘娘得宠,大玉儿失宠,你还这么不开眼,整天往永福宫跑。你就是要巴结也得找个受宠的吧?今儿虽说你是得了宸妃娘娘的旨意去探望大玉儿的,可人家那都是场面上的话,你还听不出来吗?要我说啊,这大玉儿也真是有本事!皇上早已不宠她了,她竟然还能趁着宸妃娘娘身子重不能侍奉皇上的机会,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皇上,怀上了龙种!算她厉害!”
听了小玉儿这不伦不类的措辞,洛安琪觉得心中那根叫做“忍耐”的神经“啪”的一声断了。这女人什么素质啊?就算布木布泰是多尔衮最心爱的女子,曾经算是她小玉儿的情敌,她也不该这样说话吧?这与她“嫡福晋”的身份完全不搭调。“姐姐说这样的话,不合适吧?皇上要宠幸哪位娘娘,难道还要到姐姐这儿来禀告一番不成?”
“你说什么?哼!哪天你若是得罪了皇上和宸妃娘娘,可别连累了睿亲王府,连累了爷和我!”
“呵呵……”洛安琪低下头,冷冷笑了两声,转而望着小玉儿,“姐姐的理论,琪儿今日还是头一遭听说。要说‘连累’二字就太不靠谱了,住在姐姐府中是皇上的安排,不是我本人的意愿,更不是姐姐或是爷将我藏匿在此的。何况,琪儿蒙庄妃娘娘厚爱,认了我作妹妹,待我又真真像亲姐妹一般,皇后娘娘待我也很是亲和。如今若是琪儿完全不去理会,皇上岂不要怪罪琪儿没有良心。”
“你说的倒好听,那宸妃娘娘还是她大玉儿的亲姐姐呢!亲姐姐尚且如此,你这个半路捡来的妹妹倒在这儿姐妹情深的,也不害臊!”
真没想到竟然还会在古代跟小玉儿这样一个悍妇吵架,洛安琪觉得自己太没格调了,“琪儿并没有得罪福晋,福晋为何要为难琪儿呢?琪儿一向也将福晋当作亲姐姐一般的尊敬。”她蓦地语调变得可怜兮兮,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冲突。
“你——”洛安琪突然转换的态度让小玉儿的汹汹气势顿时失了方向。而她大约也发现了这种争执毫无意义,又想到洛安琪是她额舍(满语:小叔子)多铎喜欢的女人,住在睿亲王府的这段日子也一向乖巧有礼,最重要的是并没有和多尔衮走得太近,于是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我不过是提点提点你。咱们做女人的,总得为自己男人的前途多考虑。宸妃娘娘是皇上的红人,亲近她,将来也能多条路子不是?”
洛安琪连连点头称是。紧接着,小玉儿又给她灌输了半晌关于“一个女人该做的”大道理,才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放她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步子从“竞走”渐渐变成了“慢跑”,她终于回到了那间暂时属于自己的屋子。屋子里没有点灯,黑乎乎的。洛安琪退出门,冲院子里轻喊了起来。
“春伶?你在哪儿呢?”
无应答。
她垂头丧气地轻叹一声,重新跨进屋子,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今天,有两个叫“玉儿”的女人都教导了她关于“咱们做女人的”道理,却是全然两种意味。
掩藏锋芒,做一个守拙之人;抑或是自以为是地高调、势利。
听谁的?
洛安琪脊背紧紧贴着屋子的木门,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滑下来,跌坐在门前。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苦笑起来。要做这个时代的女人,究竟应该怎样才算对?
她缓缓抬起手,摸着头顶上的一支珠花,一使劲将它拽了下来,凭印象朝桌子的方向狠狠地摔了过去,却只听见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折、磨、人……”她一字一顿,低声地说。同时身子向后面一仰,说到“人”字时靠住了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这两个人所说的她都不要听,她是洛安琪,她要做自己,她要按自己意愿去行走,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忽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位发了出来,在一片黑暗之中显得那样阴森恐怖。
“谁折磨你啦?”
第十六章 乌拉的宝石 一
皇太极下令大赦天下,这虽是刑部的事,可要说到册立皇太子的一干事宜,那就是礼部的分内了。尽管尚未言明,但今日退朝之后,太宗皇帝便将执掌礼部的亲王多铎和内秘书院官员范文程二人一同叫到御书房,暗示多铎应该开始着手安排礼部准备册立皇太子的事宜。尽管多铎满心不情愿,却因心有顾忌,只得耐着性子听吩咐。
“范章京什么事情都听皇太极的,甚至有时候还想着法儿帮皇太极出些馊点子!哥,你说这南朝的汉人是不是都这么多花花肠子?”多铎勒住马,对他的哥哥发起牢骚。
多尔衮也让马停了下来,他翻身跳下马背,负手朝土路旁的大树走去。多铎跳下了马跟了过去,随手从路边拽了一根青草叼在嘴角,皱着眉望向多尔衮的背影,“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多尔衮转过身望着他,一只手扶着树干,微微笑着说,“其他汉人我不知道,你的琪儿不就聪明得紧吗?”
多铎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你说她呀!那倒是,我都猜不透她那小脑袋瓜子整天琢磨些什么。对了,不知道她和玉姐姐到底哪个更聪明些……”
听到“玉姐姐”三个字,多尔衮浑身一震,他骤然抬头望向多铎。而多铎才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一时说顺嘴,竟忘了那三个字是绝对不可以在多尔衮面前提起的。他立即噤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小心翼翼地看着多尔衮眉头紧锁的脸。
“哥,我……”
多尔衮一转身子,向远处望去,过了许久才将突然涌到胸口的疼痛强压下去。“多铎,这会儿把皇上册立太子的事先放一放吧。”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乌拉的宝石’吗?”
多铎一怔。这个东西从未听过,不,等等,昨日在睿亲王府的家宴中——“你是说昨儿代善哥哥说的那个吗?不过我没听太清楚……”
多尔衮再次望回他的弟弟。汗父收服额娘的母族乌拉部,统一女真各部的时候,自己不过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儿,而多铎更是尚未出世。虽说自己对当时的一切不可能有记忆,但在后来“乌拉的宝石”一词他却是听说过。汗父和额娘曾经谈到过,而他一直都以为那是对他额娘阿巴亥大福晋的赞美。
若将额娘称作“乌拉的宝石”,那是绝对不是过誉。额娘是那么一位非同一般的女子,她不仅仪态万方、楚楚动人,而且天性颖悟、礼数周到,言谈笑语之间无不令人心悦诚服,甚至具备政治的豁达、缜密以及难得的远见。否则如何能从汗父的众位姬妾之中脱颖而出,深得汗父宠爱二十五、六年之久,即使期间曾因遭到陷害而被休离,依然很快被接回?
然而,昨日代善大哥在提起额娘耳环时竟然说到了这个字眼,尽管声音很低却依然被多尔衮听见。关于额娘的耳环,自己心中始终觉得蹊跷。而想大哥年长,岁数甚至长于额娘,他是否知晓一些关于这件宝物的什么事?不过,这个字眼又似乎从未从阿布泰那克出(满语:舅舅)口中听到过。母族的亲人尚且如此,大哥又能知道什么呢?
多尔衮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中午咱们到代善哥哥府上去蹭饭吧。”他望着多铎愣愣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勾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
多铎长长舒了口气,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哥,你不会是昨日才刚请了大哥,今儿就想立马儿吃回来吧?”
“臭小子!”多尔衮瞪了他一眼,“照你这么算法,今儿晚上我该到你府上去吃的。”
多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拍了拍脑袋笑了起来,“哦!对了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我有东西落你府里了。晚上我还得到你那儿去一趟,顺便就在你府上用饭好了。改日我再请你,你就是想吃全羊席我也请得起!”
“你少来这套!想见琪儿就明说吧,我还不知道你?”
“嘿嘿……”
多尔衮看着多铎一脸傻笑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浅笑。皇太极把琪儿送到自己府里,除了想要稳住多铎和豪格二人,稳住两白旗和镶黄旗,只怕还有别的目的吧?联系起之前的两白旗换旗一事,皇太极此举应该还想要分化两白旗的关系,让多铎和自己心生嫌隙……
他嘴角的笑意变成了冷笑。皇太极竟然笨到认为把琪儿送到他身边,他便会做出夺自己胞弟所爱之事。不,夺人所爱之事,只有一个人会做,那便是皇太极自己!而他——爱新觉罗.多尔衮,太祖皇帝骄傲的十四子,绝不可能去做那种事情。
多铎和琪儿的事,虽说眼下有些麻烦,但好歹让这对小冤家拾起手来,也算是好事多磨。而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多铎重复和他一样的痛苦的……
他伸手拍了拍多铎的肩,然后走向他的坐骑迅速跃上马背,调转马头向礼亲王府的方向奔去,只听见身后传来多铎的大呼小叫,“哥!你怎么也变得风风火火的?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