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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梦长歌 佚名 4754 字 4个月前

礼亲王府的花园廊檐下挂着一只羽色华丽的鹦哥。那鹦哥的腹部是红色的,背部则呈蓝绿色,天蓝色的楔状尾羽优雅而修长,显得十分漂亮,而额头处的一道黑色条纹却给它增添了几分忧郁的气质。

代善一身便服站在一旁逗弄着它,“吉布,说,‘爷吉祥’。”

“……爷吉祥……爷吉祥……”名叫吉布的鹦哥乖乖地跟着说了,于是代善微笑着递了几颗玉米粒儿过去。吉布展开了鲜丽的翅膀扑了一扑,用鲜红的喙一口一口叼着代善手中的食物。

代善满意地看着吉布吃完手中的玉米,轻轻地拍了拍手上粘着的渣,将手背在了身后。

若不是为了儿孙前程,他还真想向皇太极告老赋闲。在府中喂喂鸟,侍弄花草,若有兴致再听个戏什么的,那样多清闲。都这把岁数了,他也不想再去管朝中那些让人心烦的事,让年轻人自己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无论皇太极要立谁为皇嗣,要奖惩哪位亲王贝勒还是文武大臣的,都与他无关。

他不想做这个族长,一点也不想。

第十六章 乌拉的宝石 二

“呵呵……”他带着自嘲轻声笑了。想自己如今是一点都没有当年封大贝勒时的意气风发和雄心壮志了,这几十年的戎马生涯,自己也应当算得是个英雄了吧。想不到英雄暮年,竟然变成了这般……

“大哥好兴致啊!”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笑在花园那头响了起来。代善转过身,微笑着望向一前一后走近的青年。长子岳托赶在二人前头走了过来,肃手站在代善身旁说道:“阿玛,十四叔和十五叔来了。”

代善点点头,笑着对来的人说:“你们两个小子,此时过来,可是来蹭饭的?”然后微微转向岳托,“你吩咐下去,在池边用午膳,再给你两位叔叔备一壶好酒。”

“就是就是!岳托,去把你阿玛窖里珍藏的好酒弄一坛出来我们尝尝吧,上一次喝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多铎笑声朗朗。

“是。”岳托退了下去。

多尔衮看着岳托的背影,又对代善拱了拱手,淡淡笑着,“又来糟害大哥的珍藏了,不好意思。”

“自家兄弟,这是说哪里话,酒不就是用来喝的么。”代善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须笑着说,“先到书房坐坐吧。”

于是二人随代善到书房坐下,待丫环奉了茶退下,代善用杯盖刮着面上漂浮的茶叶,头也不抬,“现下没有旁人了。说吧,何事?”

多尔衮和多铎互看了一眼,略一沉吟,便开口说道:“不愧是大哥,一眼便看出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我和多铎前来打扰大哥,确有一事向大哥询问。”

代善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昨日大哥曾提起我额娘的耳环,并说到‘乌拉的宝石’,我们想知道与这二者有关的事情,还望大哥不吝赐教。”

代善正将茶杯送到唇边的手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些?”

“我们……心中有疑惑,这是否和我们的额娘有关?大哥,您一定知道什么,告诉我们吧。”

长者抬眼望向眼前的两名青年,他们眼中带着强烈的期盼。不知怎么的,她那双绝望的眼眸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她在恨他,在怨他。可他也是无能为力的,不是吗?四大贝勒中三人串通矫诏,剩下他一人就算是心存不忍,可又能怎样?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可问的?”他淡淡地说。昨日看见那小女子戴着那耳环出现,他竟吓了一跳,然后是不信,仔细辨认,却怎样都不能认定那耳环有假。

因为印象太深刻。从她豆蔻年华初嫁到汗父身边,一直到她绝望殉葬的那一刻。

“大哥!您就告诉我们吧!”多铎开了口,“您要是知道又不说,不光我们难受,您自己憋在心里就不难受吗?”

代善起身,负手慢慢走到窗前,“我知道的,也并不多。”

他回身望着两个弟弟,淡淡一笑,说了下去,“你们的额娘,是海西女真四部之一乌拉部的格格,贝勒满泰的女儿。那个时候女真各部之间互相争雄,日益崛起。其中海西女真的乌拉部地广人众、兵强马壮,势力尤为强大。”

代善顿了顿,“说到这儿不能不提到一个女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叶赫老女’,相信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多尔衮、多铎二人点点头,认真地听着。

“这叶赫老女是当年海西女真叶赫部贝勒布寨的女儿,也就是当今皇上的表姐叶赫那拉氏布喜亚玛拉,号称‘女真第一美女’。只可惜红颜薄命,自幼被一个萨满法师预言‘此女可兴天下,也可亡天下’。小小年纪便已美名远播,叶赫贝勒一直将她作为政治工具,视时局一次又一次与各部首领订婚又悔婚,而每一次订婚、悔婚,都会令一个女真部族走向灭亡。你们额娘的母族乌拉部,便是其中之一。”

“布喜亚玛拉十一岁那年,布寨为她定下与乌拉贝勒的弟弟布占泰的婚事,这已是她的第二次订婚。布占泰为讨好布喜亚玛拉,便率乌拉部联合叶赫部、辉发部、蒙古科尔沁部、锡伯部、卦勒察部等九部,共计三万兵马,攻打我建州老城费阿拉。然而所谓的九部联军,不过是一支临时纠结的军队,其内部矛盾重重,各怀鬼胎,根本无法团结一致,使得汗父得以集中优势兵力对其各个击破,最终以少胜多打败了九部联军,并生擒布占泰。而布喜亚玛拉的阿玛布寨也在此一战中身亡。”

说到这里,代善缓步走回座椅前坐下,啜了一小口茶。

多铎皱了眉,在座椅中不安静地扭了扭身子,弄得椅子“咯吱咯吱”直响,“大哥,这叶赫老女和我额娘有啥关系啊?您就拣重点的说吧!”

“多铎!”多尔衮瞪了他一眼,转而望向代善,略带歉意地说:“大哥,请您继续。”多铎只得挑了挑眉,老老实实坐着不语。

代善淡淡一笑,“布占泰被活捉后,对汗父表示愿意臣服建州。汗父念其确有归顺之意,便收为额驸,先后将三叔的女儿和你们的穆库什姐姐等三位格格下嫁与他,并与乌拉部盟誓修好。而布喜亚玛拉此次订婚又一次落了空。新任的叶赫贝勒布扬古为拉拢建州,便要将布喜亚玛拉许配汗父。汗父本就已娶了当今皇上的额娘孝慈皇后,与叶赫是姻亲,迎娶布喜亚玛拉无疑亲上加亲,便立即下聘定亲。然而布喜亚玛拉本人却因其父死于建州而单方面悔婚,更放出话来,谁能杀死我们的汗父,为其父报仇,她便嫁给谁。堂堂爱新觉罗氏,怎可受此羞辱?”

“布占泰留在建州数年,直到其兄满泰贝勒被杀,布占泰回乌拉继任为贝勒。此时乌拉已然失去与建州抗衡的实力,而与布喜亚玛拉的婚约也已是时过境迁。此时,哈达部已为我建州所灭,布占泰唯恐唇亡齿寒,便将年仅十二岁的侄女亲自送到建州,嫁与汗父做侧福晋。那就是你们的额娘。”

第十六章 乌拉的宝石 三

“由于叶赫一次又一次为布喜亚玛拉订婚、悔婚,先后致使海西女真的哈达部、辉发部、乌拉部相继覆亡。当布喜亚玛拉终于出嫁蒙古时已是三十三岁,嫁后一载便命归黄泉。而叶赫部即使勾结了明朝与我建州对抗,最终也没能逃脱覆亡的命运。”

多尔衮轻叹一声,“我也曾对此女的故事有所耳闻。她的经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令人感觉她似乎是专为让汗父统一女真而生的,也算得是个奇女子了。”

多铎歪在座椅中,摸着脑门说道:“这布喜亚玛拉难道当真有勾人魂魄的美貌不成,竟能让女真各部的七尺汉子们疯狂至此?”

“美貌倒在其次。堂堂男儿可杀不可辱,未过门的媳妇又被转手他人,任哪个男人都不会甘心受这等羞辱的,即使倾其所有军力也是在所不辞。”多尔衮神情淡然,说完,又转而望着代善,认真地说,“大哥,说完叶赫老女,是否该说我的额娘了?”

代善把玩着手中的青花瓷茶杯,不语。

他之所以和两个弟弟谈了那么多关于布喜亚玛拉的事,是因为那曾是他幼年时代的第一个梦想。而阿巴亥,则是继布喜亚玛拉之后,再一次点亮他年轻双眼的女子。她们在他生命之中占据了极大的一部分,但……

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的笑。

初见阿巴亥时,她不过是十二岁的稚嫩小女孩,比自己还小许多啊。那样的一个小女孩,既要讨汗父的欢心,又要周旋于汗父的众多妻妾之间,真难为她了。她的纯真、她的美丽、她的善良、她的睿智、她的大度……那样让他无法移开目光。而他也总是躲在不被人看到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遥望着她。

但在他那不能说出口的朦胧情愫遭到汗父小福晋代因扎的告发,而导致她被汗父休离之后,他便不再多看她一眼,与她说一句话。他不能再连累她,不能给有心人留以话柄。尽管汗父很快便将她接回,他心中仍是觉得有愧于她。

然而这一切,他能对多尔衮和多铎——她的儿子们说吗?他淡淡笑了笑,打定主意不去提她……

“关于乌拉的宝石,我也只是略有耳闻。相传曾有萨满法师……”

“怎么又是一个萨满法师?”多铎打断了代善的话,又一次招来多尔衮的低喝。代善与多尔衮对视一眼,继续说了下去,“曾有萨满法师对乌拉贝勒珍藏的一件宝石祈福七天七夜。据说此宝本是祥瑞,拥有强大的力量,还能追随于主人的真身,不离不弃,直到新的主人出现。只是一点,万不可沾染鲜血,否则便会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听了代善的讲述,多尔衮和多铎愣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邪乎了。”多铎动了动嘴唇。

代善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望向门外正大步走来的岳托点了点头。

岳托走进书房,恭恭敬敬地说道:“阿玛,酒菜备好了。请阿玛和两位叔叔入席。”

代善缓缓站起身,朝两名弟弟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咱们都去用饭吧。”

多铎跟着站了起来,犹豫着说,“大哥,那个……”

“多铎。”多尔衮打断了多铎的话。他知道多铎还想细问,但很显然,大哥似乎不愿再说。他对多铎轻轻摇了摇头,又转而看着代善,微欠了欠身,“大哥,您先请。”

祥瑞,强大的力量,不离不弃,新的主人,不可沾染鲜血……

回到睿亲王府,坐在多尔衮的书房中,二人便一直沉默着。他们显然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代善的顾左右而言他无疑让这二人心头的疑云越发低沉。然而这也让他们几乎可以断定,额娘的耳环与所谓“乌拉的宝石”之间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甚至有可能,二者原就是一体……

“多铎,或许你应该去和琪儿谈谈,叫她务必小心收藏额娘的耳环,不可再佩戴了。”多尔衮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弟弟,“‘若是沾染鲜血便会被污染,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预言。”

可为何萨满会下那样的咒语呢?

多铎点点头,“哥,你信吗?大哥说,那宝石有强大的力量,还能追随于主人的真身并且不离不弃,直到遇见新的主人。那它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呀?又怎么知道谁是新的主人?这也太邪乎了吧,就算宝石有灵性,也不可能跟人似的。”

“不懂的事,不可妄加评价,尤其是这等萨满预言之类的事情。你忘了大哥说过的布喜亚玛拉了吗?”

“布喜亚玛拉……”多铎耸了耸肩膀,喃喃道:“做这两个预言的萨满法师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多尔衮眼中忽然划过锐利的光芒,“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多铎轻轻叹了口气,抱着胳膊靠着椅背,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椅中。

他环顾四周。琪儿今日进宫去探望玉姐姐了,到现在还未回到多尔衮的府中。他再与太师椅中坐着的哥哥对望一眼,二人都沉默了起来。

天色渐渐变暗,他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生怕皇太极再一次将她拘在宫中。眼下她虽被皇太极流放睿亲王府,好歹他还可以每日厚着脸皮,借口与兄长相谈公务前来见她;而若是被拘在那翔凤楼之后的深宫,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见到她的。

多铎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哥,琪儿不会又被留在宫中‘小住’了吧?”

多尔衮扫了眼他脸上的焦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外一个娇笑的嗓音,“我看哪,那丫头今儿个十有八九是不会回来的了。爷,咱们就先用饭吧,别等了。”

多铎望向一身湖蓝旗服盈盈走来的小玉儿,眉头轻蹙了起来,“什么意思?”

小玉儿咯咯一笑,一双眼睛只望着多尔衮,“她不是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