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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梦长歌 佚名 4724 字 4个月前

衮忽然感到头痛欲裂。他顾不得对跪在那儿抹泪的丫环说上一个字,便一阵风似的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偏院的门紧闭着,门上扣着一把硕大的铜锁。院门的两旁是持械把守的正白旗亲兵。见多尔衮到了,都单膝跪下请安。

“把锁打开。”

“爷,这可万万使不得啊!院儿里的主子……”一名亲兵低垂着头,后半句话隐讳着没有往下说,顿了顿,又道:“您是千金贵体,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个爷比你知道,打开!”

“嗻……”

多尔衮负手步进院中,院门在他身后又重新紧闭起来。才轻轻走到房门口,便听得屋内春伶压抑着哽咽的嗓音轻轻说着:“姐姐,求你把这药喝了吧。喝了就都好了。”

“别拿过来,我不喝。一股子哈喇味儿,谁爱喝谁喝去。”柔柔的声音带着难掩的虚弱,却依旧倔强不改。

男子推门走了进去,优雅清亮的嗓音伴着木门阴冷的“吱呀”声响了起来,“琪儿,不许使性子。”

屋内灯火幽暗,整个房间弥漫着浓烈的怪异药味,有些呛人,又有些恶心。多尔衮吸了吸鼻子,眉头紧蹙。清冷的眸光带着几分焦虑掠过桌上那些未曾动过的饭食和药碗,望向方才说话的二人。

春伶端着药碗依旧站在原处,满脸泪痕的。见他进屋,便飞快地搁下手头的东西忙着福身。而半躺在床上的女子散着发,整个人瘦得快要脱了人形。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变得清幽,也显得越发的大了起来;相对的,眼眶却深深地凹陷下去。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无数细小的红色斑疹看起来那般怵目惊心。

男子的心倏然一紧,马蹄袖下握成拳的手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

她本是一片阳光,如此灿烂。

看到多尔衮来了,她的眼中先是流淌出浅浅的笑意,蓦地,又被惊惶所取代。她略直起身子,焦急地冲他喊着,“你别过来!快出去!”

多尔衮冲春伶挥了挥手,向前的脚步却越发坚定。他不理会女子的惊呼,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一把将她拽进了怀中。

“都怪我,琪儿……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第二十五章 致命救赎(上) 五

男子胸腔里的声音幽远深沉。但,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的举止是如此的反常,声音又是如此的颤抖?洛安琪睁大双眼,浑身僵硬地愣了片刻,随即又奋力地想要推开他。

“混蛋!快滚出去!你不要命了吗?”

“要!当然要!我的命,还有你的!”

洛安琪推他的手忽然无力地落在身侧,“可……我的命,我却真的不想要了呢……”

“琪儿,你……”

“多尔衮,你不觉得这样对你我都是最好的吗?”女子打断了他,唇畔忽然漾起一个甜笑,“我若死了,一了百了,从此不再痛苦,而你也得到解脱。这不是很好吗?”

男子蓦地松开了她,两眼血红,语调却异样地清冷,“你不痛苦,我解脱了,那——他呢?他会怎样,你想过吗?”

她怔怔望着他,大大的眸子迅速被雾气笼罩起来,毫无血色的脸颊一阵青白。她将脸扭向床里,双肩忽然不住地颤抖。

“唉……”多尔衮叹了口气,语气蓦地一软,“听话,吃药吧,一定能好的。你知道,但凡出痘的人,四个当中就有一个能够治愈的。你就是那其中的一个。”

“那八阿哥呢?”洛安琪重新望向他,用力眨了眨眼,“你别骗我了,多尔衮,你明明知道这是治不好的。横竖都要死,干吗还折磨自己?我不要吃药。你不知道,那个药太难吃,当真不是给人吃的。”

男子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却被止住。她落寞地一笑,垂了头兀自说下去,“多尔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真的不打算治,你也别为我花那些个冤枉钱了。何况就算治好了又如何?变成个大麻子脸的女人吗?不要,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死了。”

他久久地望着眼前那曾经明艳得耀眼,此刻却布满斑疹、苍白得骇人的面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就当砸我手里了吧,我不嫌弃你。你也别把男人都想得那么肤浅。外貌,无论是美还是丑都只是皮囊而已,是幻象。再美的人也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所以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还是你,真正喜欢你、爱着你的人,绝不会因你不再美丽而改变心意,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放弃。”他顿了顿,清平的嗓音比那夜雨更加温柔,“还有,从今往后,你也别再一口一个‘死了’。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忌讳。”

男子的话,仿佛是为了劝慰她,又仿佛若有若无地表露了一些东西,让她有那么一刻,几乎认为自己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轻轻抬起头望着多尔衮。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好看,依旧如记忆中那么温暖、那么宁静,充满了包容,就如同深邃的大海。然而,眼前这张有着三分相像的俊美容颜,让她蓦地想起了填满脑海所有空隙的那另外一个人。

一颗心像是被鞭子狠狠地抽着,眸光倏地黯淡下去,女子怅然若失地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略带嘶哑的嗓音仿佛来自地底:

“我嫌弃,我在乎,所以我放弃了。你也不必再多费唇舌,我心意已决,不会再接受太医治疗。”——

“唉……”多尔衮抱着胳膊站在厨房中。身后那眼灶上的药罐子依旧不停地发出“咕嘟咕嘟”的熬药声,整个厨房中充满了浓浓的药味。男子蹙眉望着低头不停地绞着手指头的燕儿,沉沉地叹了口气,“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好起来?不必如此遭罪,也不会失了容貌的美丽?”

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若是真能如他所愿,人们倒也就不必视此病症如洪水猛兽了……正想着,耳畔忽然响起燕儿的低语:“爷,奴婢倒想起个人来,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眸光一闪,“谁?但讲无妨!”

“回爷的话,是瑞草堂的蓝大夫。”丫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多尔衮,“奴婢因时常去瑞草堂抓药,因此与他们熟识。听说眼下蓝大夫正为京里许多患病的百姓诊治,也治愈了不少。若是爷觉着使得,不妨请他到府里来为侧福晋诊治。一来他确有经验,二来……”

“二来什么?”

燕儿抬头望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嗫嚅着:“二来,他和侧福晋一样都是汉人。或许……”

<“若是宫里的太医不成,那就找宫外的大夫啊。难道整个盛京,整个大清国就找不出个能医此症的大夫吗?”>

<“从关内来的汉人大夫或许会有办法,我听说过南方民间有种痘的法子,能够防治天花的。即使要听天命,也总该先尽人事不是吗……”>

俊朗的眉忽然紧紧蹙起。男子略一思忖,重重点了点头,“知道了。”说罢,又大声向外面唤道:“来人!”

“在!”

“速着人前去瑞草堂,请蓝大夫到府中为福晋诊治。记着,要客客气气的,切不可莽撞。”

“嗻!”

第二十五章 致命救赎(上) 六

自洛安琪到瑞草堂来见过他,请他出手相助之后,蓝孟桢便一直纠结此事于心。

他须得承认,最初的那次见面早已让他对这名古怪的女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而这第二次见面带给他的震撼,更是让他的心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他并非是一个容易好奇的人,但她异乎寻常女子的举止,以及先前得知的与睿亲王府的渊源都令他产生了探究的兴趣。而身为医者的理智又告诉他,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并未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他,因此他所能猜想到的情形是,她不满于自己被他人当作棋子的命运,因此要用“天花”这种可怕的疫症作为最终逃脱的幌子。

真是率性大胆呀!

因不满婚事而寻死觅活的女子,他听过,也见过不少;而这般自己大胆设计暗度陈仓的,他却是闻所未闻。

然而,更令人讶异的是,他竟应承了她,答应配合她的计划。尽管这已完全超出作为一名医者应有的道德底线,但,对于她几近疯狂的计划,为何自己竟然是那般兴奋、几乎是雀跃地期待着呢?

究竟是因为早已厌倦了这二十余年中规中矩的乏味生活,还是眼下这被死亡阴影笼罩着的灰暗日子太过沉闷、令人窒息?抑或是,出于自己内心深处那种对她本人深深的——好奇?

而他从未想到过,她真正的身份竟是睿亲王的侧福晋。

她说她是来自南方的汉人,但她却是满人王爷的侧福晋。

男子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惊,怔怔地站在她的居室中。光线有些幽暗,居室中间有一名俊美青年负手而立,而他身后那张垂着半幕床帐的雕漆木床上,显然是躺着一个人。

蓝孟桢这是第一次见到多尔衮。一直只听闻号称“满洲第一俊男”的睿亲王多尔衮年轻有为,文韬武略,颇得太宗赏识。今日得见,果非浪得虚名。

站在他眼前的青年身着一袭天青色的缎袍,以及颜色略浅些的马甲,腰系一块洁白晶莹的玉珏。身形修长,面容斯文而俊美,浑身上下彰显出一种雍容的气度,人也是难得的年轻。于是心下不禁有些犹疑——如此人物,与她倒也般配了,而究竟是什么缘故,竟令她不惜铤而走险?

“阁下便是瑞草堂的蓝大夫吗?”清朗的嗓音说着流利的汉话,字正腔圆,竟听不出半点女真口音。

强压下心中的狐疑,男子抱拳施礼,“草民蓝孟桢,见过睿亲王。”

“蓝大夫免礼。久闻大夫医术高明,如雷贯耳。大夫既来了,小王也无需多言。我家侧福晋的病,还请大夫全力医治。若能治愈,小王定有重酬。”

蓝孟桢依旧是垂首而立,“王爷缪赞,草民愧不敢当。草民不过一介乡野村夫,略懂医术罢了。今蒙王爷抬爱,得为府上贵人诊治,草民定当全力以赴。不过有些话,请恕草民不得不事先言明。”

多尔衮眉头一蹙,“但讲无妨。”

蓝孟桢压低了嗓音,“眼下有些疫症,做医者的也是有心无力,总是医得病,医不得命的……”

多尔衮轻轻闭上双眼,微一颔首,“小王明白。若果真是命中注定,小王也不会为难大夫,这点还请大夫放心。但求全力医治,不必考虑旁的。”

“是。”蓝孟桢再次抱拳。

“如此,有劳大夫了。”多尔衮微欠了欠身,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床上那人一眼,又唤来春伶侍候着,径自离去。

蓝孟桢紧紧望着垂下的床帐,嘴唇抿在一起。听得院门落了锁,他才神情一松,兀自在桌旁坐了下来。

“春伶,你先下去吧。”那人低声吩咐道。

“是。”

第二十五章 致命救赎(上) 七

看着丫环关上门退了出去,床上的人忽然“咯咯”一笑,竟掀起床帐坐直起来,望向蓝孟桢,“我早就料到燕儿一定会建议我家爷去请公子的。”

男子一怔,满眼犹疑地望着她清瘦的模样和布满脸部、颈部的红色丘疹,忽然眉头紧皱,“姑娘原来真是睿亲王侧福晋。你……不会当真染上天花了吧?这些丘疹是——”

“自然是假的!”女子巧笑倩兮,乌黑的眸中重现晶亮的光彩,“如何?连你这做大夫的都被瞒过去了吧?不仅外观相似,还能防水,并且不易脱落,很不错哦。这是我多次试验得出的配方,属最高核心机密。”

男子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怕!当然怕!”笑容忽然敛了去,她语调落寞了起来,“但我已走投无路了,唯有一赌。而我的筹码,就是他们心中的恐惧,以及对此疫症唯恐避之不及。”

“那你又是如何骗过太医呢?据我所知,太医院内可没有庸人。”

“没错,”她颔首,“但他们的硬伤就在于太过谨慎了!我之所以能够瞒过太医,是因为当时的确弄得自己伤风高热,与你所说出痘的早期症状非常相似,而眼下盛京城中的情势,无疑让太医们都成了惊弓之鸟,‘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吧。这也是我敢赌的其中一部分原因,而事实证明,我赢了。”

蓝孟桢一怔,随即轻轻地摇头,“在下真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值得你如此冒险?睿亲王虽是满人的爷,却也不像是会亏待了自己妻妾的人。”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多尔衮……他的确很好,却不是对的人呀。”女子抬眼,认真地望着眼前一脸迷惑的蓝孟桢,静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