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本不属于他,而他的心也不可能属于我。其实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件礼物,可有可无。但是,本礼物也有着自己的思想,决不甘心这样被人摆布的命运,所以放手一搏。赢,则重获自由;输,也不过丢一条命而已,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了。”
男子不可思议地盯住她的眸子,久久地,他忽然笑了,“姑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你这一番论调,在下真是闻所未闻。”
洛安琪挑眉苦笑,“公子就别挖苦我了,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她顿了顿,“对了,上次求公子为我寻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哦,找到了。”蓝孟桢颔首,随即从衣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女子幽黑的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哦?我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曾想还真有这种东西啊?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这可是在下从一个西藏的喇嘛手上得来的,”他注视着她,“你确定要它吗?”
“你确定它真的有效吗?”女子反问道。
“确定,”男子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已用了少许在小狗身上,以验证它的药力。结果证实了它的确有效。”
“那就好。给我吧。”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冲蓝孟桢摊了摊手掌。
他轻叹一声,将小瓶递了过去,“不过,你要记住,你只有三日。服下三日过后,药力便会退去。我虽可策应,但你仍须掌握时机。”
“明白。”女子重重点头,伸手去取。蓝孟桢摊开的手忽然又握起拳来,斯文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促狭的笑,“在下若帮姑娘完成心愿,姑娘拿什么谢我?”
洛安琪倏地一怔,“这……”
“呵呵,玩笑话,姑娘不必当真。君子坦荡,蓝某还不至于趁人之危。蓝某帮助姑娘,从未想过要求回报。”他笑着,重新摊开了手,绘有古老纹饰的小瓶在男子手中发出瓷器特有的温润光泽。
女子瘪着嘴接过小瓶,如获至宝地紧紧握在手心里,低声喃喃道:“医者父母心哪,若是连公子都如此市侩,奴家可真不知该如何再去相信这个世道了……”
蓝孟桢望着她轻轻笑了。这段日子他也在不断地问自己:帮助她,是否贪图她的回报?是否幻想着自己也有抱得美人归的可能?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的确欣赏她的勇气,那是连他这般须眉男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佳人如斯,叫人怎能不心驰神往?
但他是一名医者,是一个理智至上的人,尽管此次他放任自己卷入这件疯狂的计划中去,却依旧未失冷静的判断力。他能看出她所做的一切皆因心有所系。在她的心中,只怕是早已填满了对某个人的爱恋。否则,以她一介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有如此惊人的勇气与魄力?
“……公子?”女子轻柔的嗓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公子可是在取笑奴家?”
“绝对没有。”他摆了摆手,“对了,在下该如何回复睿王爷呢?”
她略一沉吟,语气冷淡得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你便去告诉他,就说我已经病入膏肓,即使用药,也不过挨日子罢了,还是趁早准备后事为好。”
第二十六章 致命救赎(下) 一
多尔衮缓缓松手,扔开了丫环,冷冽的眸光扫了一眼满脸泪痕、抖如筛糠的她。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春伶倏地跪了下去,身子深深地伏在地面,“回、回爷的话,奴婢只是……不忍心看着姐姐再那么憔悴下去……若是那样,她真的会活不成了……”
男子的手紧握成拳。
这两个臭丫头演的还真像啊!而他竟然差一点就被骗过去了……若不是自己潜入耳房偷听,恐怕他会和所有人一样,被她撒下的这弥天大谎永远地蒙在鼓里吧。
不错!假装非主观性的“死亡”,便可以避免被冠上“殉情”的嫌疑,不但自己逃脱生天,还能令相关人等,尤其是多铎不受问责。之后,她再隐姓埋名去找多铎,那么到时候,她就可以以另一个身份和多铎在一起了。
聪明啊!高明啊!连他墨尔根代青都几乎要忍不住拍手称赞了!
可是,他呢?他又算什么?
胸口忽然一阵莫名的刺痛。
在他的心中,从未将她当作是一件礼物呀……
他知道,在多铎与琪儿的故事中,他的角色永远只是哥哥,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皇太极的谕旨的确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担心着他日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多铎。他深知,琪儿不是他能碰的女人,何况为了他一直保护着的弟弟、他最亲的人,他应该设法让她回到多铎身边。
而不知是从几时起,他竟开始犹豫,甚至变得安于现状。或许是被她的率性与热情所感染,抑或是因为她角色的变换,竟让他不经意间,在心底里逐渐地对她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觉,以及一丝侥幸心理。
他并不认为自己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何况他与她目前的关系只是君王意愿的强加而已。可就算如此,他内心深处却依旧不愿改变现状。他甚至偏执地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的病,哪怕她变得不再美丽、不再耀眼,就算她本人并不情愿,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然而,与挚爱相隔天涯的痛,他已尝得太多,难道他还要将同样的痛加诸在他最疼爱的弟弟身上吗?
多尔衮重重地摇头,踉跄着退后两步瘫坐在椅子上,苍白的脸上是难掩的无力。良久,他虚弱地抬起眼,“春伶,千万别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
丫环惊惶地点头不止。
他舔了舔干燥的薄唇,“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害她的。从即日起,你必须每日暗中将她的举动告诉我。切记,小心行事,不要让她发现。”
“……是。”
男子重重地阖上双眼,设法在椅子里为自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就让她好好的活着吧。
他想要看到她带着全部的爱,挣脱樊笼飞向苍穹,飞向她心系的人身边去。
他想要自己在往后的日子里,还有机会再看到那率性自由的生命,看到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绽放她鲜活的美丽。
因为那也是他渴望着,却无力实现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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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三月初一,睿王侧福晋病情加重。呕吐,浑身抽痛不止,面部的红色丘疹逐渐变为了疱疹,颈部、四肢也均有疱疹,部分已然溃破,大夫束手无策。睿亲王请来萨满在府中做法驱魔,试图挽救侧福晋的性命。
三月初二丑时,睿王侧福晋不堪忍受病痛折磨,穿戴齐整,于府中吞金自尽,时年二十岁。
三月初三,法事。因亡故的睿王侧福晋系天花患者,法令严禁府中私自掩埋。经官府验明后,下令即日火葬。
第二十六章 致命救赎(下) 二
隆隆春雷带来了久违的春雨,将整座盛京城笼罩在绸缪的雨雾之中。飘摇着、凄迷着,仿佛在哭泣,又仿佛在倾诉。
哲哲枯坐在永福宫中,端丽的面容带着泪痕。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好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这么没了,任谁都会难过。而她的这份难过中,还掺杂了一些歉疚。正是这种歉疚,将她折磨得几乎夜不能寐。
每到夜里,哲哲只要一阖上双眼,就会看到琪儿站在自己面前,满眼的幽怨,好似在责怪自己没在皇上跟前为她争取,责怪自己没能保下她来。
口口声声地说真心疼她,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相对于皇后的悲伤,一旁的庄妃却显得过于冷静,苍白秀丽的面容淡漠得看不出一丝情绪。“姑姑,您也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非人力所能左右。”她望着小福临娇憨的睡颜,缓缓摇动悠车子,软语劝慰着。
皇后用手绢轻轻抹了抹泪,抬起头蹙眉望向布木布泰,“玉儿,你和好歹琪儿姐妹一场,如今她不在了,你怎么竟是一点也不难过的样子”
“不……”布木布泰摇头,“挣脱樊笼,浴火重生。姑姑,我羡慕她还来不及呢!”
“玉儿!”
布木布泰缓缓望向窗外的一片绸缪雨雾,庄严气派的皇城在飘摇的雨雾中显得恍惚而透明。一丝淡淡的迷惘和落寞气息在空气中氤氲着,让人感到如此惆怅、寂寥,无可奈何。
血色稀薄的唇边忽然晕染上一抹凄绝的浅笑,“你,总算是解脱了……”
挣脱樊笼,浴火重生。如此的洒脱,如此的率性。让人好生羡慕啊!若是当年的我也可以这般洒脱、这般率性,那么,多尔衮,你我便不会像今日这般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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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郊外。
这里是瑞草堂在城外的一座庄子,位置偏僻。往日里都做些针对农户、猎户的药材收购、初加工和药材存放的用途。但眼下由于天花的疫情,已经极少有人携带药材来卖了,而城中店铺又人手不足,便将在此做活的伙计调拨到店铺去帮忙,药材也尽数转移到城中的库房存放。因此,这座庄子也就空置了下来,除了蓝家仆人每旬来打扫一次,这里几乎没有人。
男子在外间里踱来踱去,俊美的脸上挂着一丝焦急。忽闻内室中一阵惊呼,一名少女快步走了出来,“王爷,她醒了!”
多尔衮迈着大步走进内室,只见床榻上面如死灰的女子紧闭着双眼轻轻扭动着脖子。床榻旁坐着的男子正小心翼翼撤去女子手背上那十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
蓝孟桢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袋,装入药箱,起身微笑着看向多尔衮,“她已经没事了,在此安心调养数日便能复原。这些天,在下的小妹会在此照顾,请王爷放心。”
“大恩不言谢。”多尔衮拱了拱手。二人一前一后步出内室,来到外间坐了下来。
“在下真没想到,王爷竟然也参与到这件‘阴谋’之中。”
多尔衮为自己和对方各倒了一杯清茶,微微一笑,“我也没有想到。”
蓝孟桢略回头,朝内室的方向望了望,“她是个特别的女子。”
“不错,”多尔衮轻轻颔首,“正因她如此特别,才让人不忍禁锢了她。她……应该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蓝孟桢怔了怔,“王爷大度,着实令在下佩服。”
“大度吗……”多尔衮喃喃道,唇角掀起一丝近乎透明的苦笑。
沉默了片刻,蓝孟桢笑道:“唉,提起当日,在下听说官府已验明正身,并施行火葬,当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来。要知道,那瓶能让人假死的药水只有三日的药力。在这三日之内,人就如同真的死了一般,不会有丝毫的感觉。不过……如今的情形虽不在最初的计划内,却是更好的结果,就连在下也需得向王爷说一个谢字。”
第二十六章 致命救赎(下) 三
他顿了顿,忽然敛了笑,又认真地望着多尔衮,“对了,王爷,您究竟从哪里找来一个年龄相仿并死于天花的女性患者?又是何时调了包的?”
“呵呵……”男子笑了,“若是有心,自然找得到。至于调包……”多尔衮轻啜一口,含笑不语。蓝孟桢见状,知他不愿回答,便也不再追问。
二人饮了半晌茶,蓝孟桢起身收拾药箱告辞。多尔衮将他送至庄外,随后又返回了庄中,回到女子藏身的屋子。
蓝孟桢的妹妹已拿了草药去煎,而屋内的洛安琪也已完全醒了过来,只是脸色尚未恢复生气。她躺在床上,深幽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坐在床边的多尔衮,“对不起,骗了你……”她低声喃喃着。
男子轻轻摇头,探手将被子又替她盖严了些,“无妨。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多尔衮。若是没有你的暗中帮助,我大概已经被烧成灰了。谢谢你……”
他笑了起来,“你终于又能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了。我很高兴。”
“……对不起。那段日子我是不是特别不招人喜欢?”
“你……”男子顿了顿,“别想那么多,安心养着就是了。”
她一怔,缓缓将脸转向床里,低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眸光,“因为……你不该生活在樊笼之中,否则,你会变得特别不招人喜欢。”
洛安琪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脸望他,眉头微蹙道:“对了,春伶她……”
“放心,等过了这阵子,我亲自送她回豫亲王府。”他柔声说。
女子张了张口,苍白的下唇有一排深深的齿痕,“多尔衮,我真的不知该如何谢你和蓝公子……”
他伸手轻抚她额前的发丝,“你好好的,我们便很开心了。”
她轻轻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多尔衮想了想,“琪儿,其实这件事,你可以和我商量的。我会帮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难道……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