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说吧,那些虚礼就免了。”他有些急躁地打断了察图。
“嗻!奴才今儿个早间去了城外,但那座庄子里根本就没有人!后来奴才又赶到瑞草堂,向那里的掌柜出示了爷您的信物,见到了照顾她的姑娘。但那姑娘说五日前就已有人将她带走了,还说那人自称名叫‘察木罕’,穿正白旗军服,说是您派去送她的人。”
“什么?!我从未派过别的什么人去!”多尔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随即又眉头紧锁地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嗓音,“再说我旗下哪有叫察木罕的人?且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之外并没有第三人知晓,怎么可能……”
“爷,如今可怎么办?”
男子紧咬着嘴唇,眉头深深地皱成了包子,“弄不好要出大事……这样吧,你即刻动身,快马加鞭沿小路寻找。记着带上猎鹰,一旦有消息即刻传书回来禀告我。”
“嗻!”察图行礼之后大步离去。
多尔衮站在细雨中,双手紧紧握成拳。自己行事应当已经非常小心了,为何还会出这种事?还有琪儿,她怎能不确认来者的身份便匆匆地跟着对方走了?
当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多铎,一刻也不愿耽搁了吗?
之前都已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好不容易挨了过来,如今万一要是再出点什么岔子,却叫他如何面对他的弟弟……
“好端端的,为何站在这里淋雨?”不知何时,头顶的雨似乎停住了,身后传来一个年长淡然的嗓音。多尔衮抬起头,只见一支土黄色的油纸伞遮住了他头顶上方细密的雨雾,而身后那个为他撑伞的人,正是代善。
“大哥……”男子有些仓皇地勾了勾嘴角,又望了望代善的身后,“哥哥们呢?”
“他们还有事,先回去了……瞧你的模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多尔衮轻轻地摇头,“没什么,大哥。只是我府上出了一点小事而已。”
代善深深望着多尔衮清瘦的面庞,将手中的伞递到他的手上,“新福晋刚刚仙逝,这个时候要你来忙于公务,难为你了。”
“不碍的……男人自当以事业为重。”多尔衮低下头,淡淡地应着。
礼亲王负手轻叹。这桩亲事虽不能算是由他促成,却也是他亲自去宣读的谕旨。尽管他从不看好,但如今落得这般结局,也着实令他感到不安。“皇上率大军就快班师了……”他半仰着脸,望着阴霾的天空低声喃喃。
“是呀……”身旁修长的男子执着雨伞轻声应道。算日子,或许用不了一个月,大军就会抵达盛京了,到那时……
可怎么好呢?
“唉……”二人相视,都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他们虽彼此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思,所担心的却是同样的事情……
第三章 科尔沁 一
仿佛已经非常遥远,但洛安琪还是能够记起自己十四岁时候的模样。
大概因为从小练习马术等体育项目,她个子长得早,十三、四岁时就已经有165公分了,尽管身上瘦巴巴的像根竹竿,但少女特有的丰盈已开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成长起来;秀丽明艳的面容比起二十岁的模样还有些可爱的婴儿肥,只是那时的她自以为是地认定自己是个大人,于是脸上明明还带着teenager特有的稚气,神态却有些滑稽的故作老成。而她一直非常珍惜自己一头黑缎似的长发,因此就算还只是一个小屁孩,却也已经懂得爱美,决不肯和许多同年龄的女孩子一样剪成像男孩子般的短发。
这是外形。
但,在性格上,那时的她却与二十岁时判若两人。或许因为正处于敏感和叛逆的特殊时期,脾气也有些倔强,偶尔还有一点火爆。记得那时经常会因为很小的事情,向年长自己十岁的哥哥大发脾气。在她看来,当时的自己实在算不上是个乖巧可人的女孩子。
性格慢慢变得好起来,应该是在上了大学之后。身处大学校园的“气场”中,她逐渐看到了自己原本的浅薄与幼稚。于是在认真进行学业的同时,也开始努力弥补着自己性格上的缺陷,提升修养。毕竟成长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非一种既成的状态。
但这些也都是后来的事了。
洛安琪坐在床边望着镜中那身穿纯白色蒙古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唇畔又一次扬起秀美的笑容。
她还是她,但一切早已不同。回忆固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对于眼前的她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像是现实以外的一场梦境,毫无意义。因为,尽管实际的年龄已经二十岁,如今却不得不重新倒回自己坠马受伤的那个时间点,陪着十四岁的乌云其其格重新“成长”一次。
这算不算是真正的“少年老成”呢?
索诺木的嫡福晋只有乌云其其格这一个女儿。在女儿被萨满带走的十二年中,福晋不曾再生养。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索诺木没有别的孩子,因为在那个时代,想要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贵族的男人没有三妻四妾,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乌云其其格有两个庶出的姐妹和一个弟弟。姐姐阿茹娜十五岁,妹妹塔娜只有九岁。比起姐妹们藕段似的丰腴,十四岁时候的洛安琪简直就像是从小到大没吃过一餐饱饭的饥民。
所以也就难怪大妃会如此心疼,总觉得她的曾孙女在外面的十二年里一定是吃了许多苦头。于是吩咐下面每日三餐必须用上好的牛羊肉、奶产品等精心烹制的食物,填鸭似的喂,盼着早日把这失散多年的曾孙女喂得壮实一些。
应该说是游牧民族对于外伤的治疗还是很有办法的。养伤的这二十多天里,洛安琪不但伤养得好了个六七成,早就能下地走动,并且通过上述的喂养方式,她的脸蛋儿和胳膊腿儿也吹气般地鼓了起来,这让大妃和乌云其其格的父母十分满意。
“格格,您换好衣服了吗?要不让珠拉进来帮您?”毡房外传来侍女的轻唤。刚才沐浴的时候她就要侍候她的“格格”,结果被推了出去,这会子又惴惴不安地申请进来侍候穿衣梳妆。她呀,一点也不了解她这位在外面“飘泊”多年的格格,即使是在做“睿王侧福晋”的那段日子里,也从不需要别人侍候洗澡的。
“不必了,珠拉,我自己可以。”洛安琪轻声应道。她站起身,机械地走到刚才换下的衣服旁,蹲下身子漫不经心地将那堆衣服抓起来。刚要站起身,却发现从衣服之中滑出了什么东西。仿佛是坚硬的物体掉落在地毯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低下头,慵懒的眸光扫过掉落在地毯上的东西。
是——耳环啊!
洛安琪“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眸中的那丝慵懒骤然褪去。她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地毯上那对耳环,仿佛自己一旦眨了眼,它们便会突然蒸发了似的。
是耳环,是她的翡翠耳环;是他额娘要给儿媳妇的见面礼,是他要她做他妻子盟誓的信物;是在那座黑暗的密林之中,萨满从浑身是血、已死去的洛安琪身上取出来,沾满鲜血的——乌拉的宝石。
第三章 科尔沁 二
但是,这真的是她所知道的那对耳环吗?
那两只黄金的耳钩几乎是变了形地绞在一起,看起来状况有些凄惨;不过,尽管沾上了一些尘土,翡翠坠子的碧绿却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华美和纯净,仿佛先前经历的血腥,仅仅是留存于她记忆中的一场幻境。
可恶啊!那个神秘兮兮的萨满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女子难以置信地望着安静停留在地上的耳环,屡屡伸手想要拾起,却始终无法抑制那股牢牢擒住她内心的恐惧感。
<“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它停下——”>
她用一只手撑着地毯,另一只手死死握住颈上的银质璎珞,双眼直勾勾地盯住耳环,低声喃喃着,“你们究竟是已被鲜血沾染过,还是和我一样,倒退了整整六年的时光呢?”
正怔忡着,毡房门口的毡门突然被掀起了一角,珠拉圆圆的脑袋瓜子探了进来,“格格,您还没——”
洛安琪表情阴森地转脸望去,只见珠拉怯生生地打住了话。自己的样子吓着她了吧?女孩轻轻吁了口气,冲侍女微微一笑,“好啦,你进来吧。”她若无其事地抓起地上耳环收进衣袋,一边站起身,一边拍打着衣袍粘上的微尘,走回床边坐下。
侍女弯腰走进房里,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抱在怀中,笑着说:“好格格,往后还是让珠拉来为您梳洗更衣吧。”
“不用不用,”她将身后那与细碎珊瑚、珍珠串子混编起来两根乌黑的辫子抓到身前,炫耀似的朝侍女晃着,“瞧,好看吗?”
“好看!”珠拉笑起来,露出一口细米白牙,“不过格格,您可是咱们科尔沁尊贵的格格呀,这些事情以后还是让珠拉来帮你做好了。”
是吗?尊贵?顶着乌云其其格这个名字,占有或许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并享受本不属于自己的亲情和未来,她不但不能感觉到任何侥幸的开心,甚至还像是偷了别人东西一样惴惴不安着。“唉……”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就麻烦你了……”
看着珠拉红扑扑的苹果脸,洛安琪心下不免念叨起了春伶。想自己离开盛京也已经一个月了,不知那孩子是否已经被送回了豫亲王府;还有,自己被那日苏的人骗走的事情,多尔衮是否已经知道了?她这么一消失,多尔衮要怎么和多铎交待呢……
多铎啊……
每次想起他来,心情便会变得如同细雨一般缠绵。思念,已经深深地在她心中生了根,在缠绵的细雨中生长蔓延,仿佛带着点苦涩的甜,也带着点温柔的疼,让人心动,让人心痛,更让人欲罢不能。
也许只有在体味过噬骨的思念之后,她才真正懂得了相守的珍贵。假如一切可以重新来过,她一定愈加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然而想到这些,她却顿时变成泄了气的皮球。
之所以还留在这个时代,是因为心存侥幸。想着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她还可以再见到多铎。但是,眼前的情形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自己早已不再是他熟知的洛安琪、他心爱的女子了……
即使现在的她还有可能再站在多铎的面前,而他——她的爱人——还能认得出她来,还能相信这一团稚气的乌云其其格,就是他的琪儿吗?
“孩子,姑娘家的头发不是这么梳的。”福晋掀了毡门走进毡房,轻柔的嗓音和慈爱的微笑,带着暖春一样的气息,让她的心情蓦地柔软了下来。
第三章 科尔沁 三
“福晋吉祥。”珠拉躬着身子行礼,退到了一旁。洛安琪扬起甜甜的笑意,将一缕散落的发丝顺到耳后,起身迎了上去,一双手撒娇似的地挽住福晋的胳膊轻摇着,“额吉,这样不好看吗?”
福晋微笑着抚了抚她的发梢,“当然好看,我的乌云其其格是这草原上最好看的姑娘。不过,咱们科尔沁的女子要成婚后才梳两根发辫,女孩儿在蓄发以后是要梳单根辫子的。”
“是这样啊……”洛安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我重新梳过好了。”她冲福晋甜甜一笑,然后径自走向镜前坐下,麻利地拆开发辫。珠拉上前欠了欠身,“格格,让珠拉侍候您梳头……”
“珠拉,还是让我来吧。”福晋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珠拉的热心。洛安琪有些意外地回身望向眼前瘦削的清丽妇人,清澈的眸子略含犹豫;而面对福晋的坚定,身后的侍女也迟疑起来,伸向银角梳的手滞在了半空中。
清丽的妇人含笑点头,同时向珠拉挥了挥手。望着侍女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她径自走到洛安琪身后,柔声道:“就让我来替我的女儿梳头吧。”
“……是。”珠拉应声,抱起一堆换下的衣服,躬着身子退出毡房去了。
福晋幽黑清澈的眸中是满满的慈爱,她轻轻扶住洛安琪的肩将她转向镜子,然后执起精致的银角梳,一点一点地拆开洛安琪的发辫,抽出混编在发丝之间的珊瑚珠子和珍珠。
“我的孩子,”她缓缓地说道,“你长到这么大了,额吉还没有为你梳过一次头……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终于,咱们久别重逢了,而你却是伤成那样……我们愧欠你太多了!若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额吉真是百死难恕……”
“额吉!我已经好了——”她飞快地按住福晋的手,转过身去急切地望着福晋噙着泪花的眼,“已经过去了的事儿咱们谁都别再提了好吗?我再也不会离开您和阿爸了……”
说着劝慰的话,洛安琪却忽然感到心虚了起来。她真的——不再离开这里,不再离开福晋和台吉了吗?姑且不说她对自己与乌云其其格身份的深深疑惑,退一万步,即使她和乌云其其格之间真的有什么必然联系,她对自己要面对的“未来”也毫无掌控能力。假如这也算承诺,她是没有丝毫把握能为这承诺负责的呀!
福晋小心翼翼地抹了抹眼角,略显苍白的秀美面容轻轻泛开一抹微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