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男子苍白的薄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他的身子狠狠地晃了晃,踉跄地后退几步,骤然仰天大笑。那笑声苍凉如是,让宁真打从心底害怕了起来。她几乎忘记了抽泣,忘记了言语。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睁大双眼,略带惊惧地望着多铎,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过了许久,那笑声才渐渐止住。多铎紧闭双眼,又猛地睁开,他抬起衣袖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扭头向外冲了出去。
“爷!您要上哪儿去啊?”宁真跟着追出几步,却又站住,怔怔望着男子头也不回地跑出她的视线。
他……要去哪里?是进宫去,还是去睿亲王府?可是无论他要去哪里,那都将会是一场难以想象的风暴……女子依旧望着多铎离开的方向,紧咬着嘴唇,任凭不安的感觉牢牢抓住她的每一寸思绪。
第五章 生死茫茫 一
不知这样的天气是否正酝酿着一场暴雨,仲春的午后竟变得有些憋闷了起来。密布的乌云在半空中翻腾着越压越低,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充斥着闷热而又潮湿的气息,让人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
多尔衮忽然从宽大的太师椅中站起身来。他负手缓步走向窗前,伸手将书房中的所有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
风,透过窗棂吹进屋来。掠过男子的衣袂,翻动着他身后案头上的折子。有些折子已经被拂落在地,苍白的纸页在风中虚弱地发出“呼啦呼啦”的喘息。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划破了天际,当他目光怔忡地追逐着那道闪电的影子,却不防一阵震耳的雷声在头顶上滚过。那雷声歪歪斜斜的,仿佛要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让他不由得浑身一震。豆大的雨点就这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一股腥臭的地气味随即在空气中迅速地弥漫开来。
他皱起了眉头,用紧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在窗框上一下一下漫无目的地敲击着。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清冷的眸光吸引了过去。
“爷、爷,那个……豫王爷他……”满达海用力地抓住书房的门楹,将险些刹不住脚步的自己拽住了,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来,飞快地跪下,“启禀爷,豫王爷气冲冲的过府来了,正往书房这边来,谁也拦不住他……”
来了?
多尔衮眸光一闪,动了动嘴唇。还未开口,那个白色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门外了。
男子没有打伞,湿漉漉的发辫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煞白的面孔和身上未及换下的镶白旗甲胄都有了雨打的痕迹。他在书房门口顿住脚步,俊朗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惟有那双墨玉般的狭长眸子,宛如万年玄冰潭。他冷冷地望着兄长,斜扫的剑眉渐渐蹙紧,薄薄的唇用力地抿成一线。唯一能够明显地看出他情绪的,是他那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多尔衮淡淡望着多铎冷峻的面容,轻轻挥了挥手命满达海退下,自己神色冷静地走向多铎。
他在弟弟身侧站定,双目望着与对方相反的方向,然后缓缓将手搭上对方肩头。“站这儿做什么?有话进屋说。”
看似轻轻一搭,却是用力地一握。多尔衮感到自己握住的那个肩膀的主人微微僵了僵身体,随后侧过身子让开他的手,抬脚径自走进书房去。
多尔衮站在门槛外,有些无奈地将手收回身后,轻轻抬头望着屋檐外面织起了雨幕的天空。雨珠不时地扫向他的面孔,那一贯清淡的神情忽然闪现出几分凄迷的无助。
无声地轻叹,男子缓缓转过身走回屋里。
然而,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身披镶白甲胄的背影站立在书案旁,一动不动地。尽管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依然能够听到他握拳的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轻袍缓带的男子飞快地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正色道:“多铎,有件事情哥必须告诉你——”
“你叫她来见我。”多铎沉声打断了他,人却是依旧一动不动。
多尔衮一怔,紧紧抿着唇别过脸望向窗外。“多铎……”
“叫她来见我,就现在!”
“……你听我说好吗……”
“说什么?”多铎倏地转身,俊朗的面容因狂怒与绝望而变得有些扭曲得骇人。“说琪儿她再也没有办法来见我了,说她已经死了,病死的,是吧?你娶了我的女人,又眼睁睁看着她就那么死了。你……你如何忍心?”他牙龈紧了紧,眸光中跳动的烈焰晕染着一抹绝望。骤然,他“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挎刀,用刀锋直直指向兄长的胸膛,“好啊,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我要听你亲口对我说!!”
讶异之色在那双深邃的眸中转瞬即逝,多尔衮俊逸的面容重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淡然。“好,”他轻轻将手背在身后,微挺了挺胸膛迎向多铎的刀锋,幽黑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与弟弟对望着,“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五章 生死茫茫 二
“老十五你个混小子!还不快把刀给我放下!”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喝,只见身着便服的礼亲王正大步流星走进书房。身后的满达海一路为他撑伞,此刻也收起雨伞跟进屋来。
代善早就打算过府来找多尔衮的。
大军班师,那一直悬在他们头顶的雷也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多铎这头的麻烦暂且不提,就是皇太极一旦知晓了——而这是迟早的事——他也未想好如何应对。本打算来找多尔衮相谈此事,不想竟撞见多铎跑到这里来犯混。难道这小子还真要与多尔衮为难不成?还有多尔衮,他怎能任由弟弟如此胡来?若真要说有愧于多铎的人,怎么也不该是他吧。
“多铎!你犯什么混?他是你亲哥哥啊!你竟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对他兵刃相向?”代善三步两步赶上前去用力拽他持刀的手臂,又命跟来的人将多尔衮向后面拉开几步。
多铎不去理会代善,只是眉头深锁、恨恨地瞪着多尔衮,指向对方的刀也是纹丝不动,“说得真好听,”他的语气阴恻恻的,“大哥不也曾因区区一介妇人之言而要杀掉岳托和硕托吗?他们可都还是大哥的亲生儿子呢。”
长者猛然怔住,脸色也变得煞白,多尔衮则厉声喝道:“多铎!你怎能如此口不择言?快向大哥道歉!”
代善竭力稳住呼吸,向多尔衮摇摇头,“不必了、不必……”他用力抓着多铎握住兵器的手,长叹一声道:“老十五,你好糊涂啊,这事不能怨多尔衮。一切都是皇命,皇命难违!你就不明白吗?”
“我为什么要明白?!我不需要明白!”男子扭过脸来,双眼血红地瞪住代善。
“你!!”
“大哥!”被拽到旁边的多尔衮一把甩开挡住他的满达海,上前一步劝道:“大哥,您先回避片刻好吗?让我来和他说。”
“十四弟!”
“爷……”满达海看了看握着兵刃一动不动的多铎,又望着代善与多尔衮二人,面露难色。
代善捋着胡须略一思忖,“我还是留下来吧,毕竟,皇上是命我宣读了那道赐婚的谕旨。十五弟若是要怨,我也脱不了干系吧。”
多尔衮怔了怔,眸中渐渐流露出些许感激之意。他冲代善轻轻点头,又转而望向满达海,“你先退下,过些时候命人在花厅备茶。”
“爷,这……”
“照我说的做。”
“……嗻。”亲信行礼退了下去,出门之前还不忘将房门闭紧。
多铎依旧持刀站在原地,血丝密布的眸中满是绝望的恨意,神情却已有了松动的迹象。代善再次用力地拽了拽他的手,“你呀!还不快把刀给我放下!!”
男子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咣啷一声,寒光四溢的刀掉落在了地上。他猛地回身面对书案深深垂下头去,一双铁拳重重地砸向桌面。
屋外的雨似乎越来越紧了。从开启的窗向外看去,早已分辨不清这雨究竟是从天空坠落而下,还是自地面向空中生长。像巨大的幕布,更像密布的藤萝,将整个世界牢牢地包裹起来。
而,不知是否正是因着眼下这场雨,四月天竟泛起阵阵寒意。望着弟弟微微颤抖的背影,多尔衮感到自己似乎也有些颤抖了起来。原本早已准备好的话竟说不出半个字,动了动嘴唇,也只能听见自己说出一些毫无底气的句子,“多铎……原是哥对不住你的。可——我并不曾碰过她……”
“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何意义?”多铎缓缓地抬起头来,语气竟是出奇地平静,“你娶了琪儿做侧福晋,这是皇太极一手安排的,我……不能怨你。”
多尔衮与代善有些意外地望向他的背影,听他继续说下去——
“出征那天夜里皇太极曾经单独留我下来,对我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那时我就该明白他的用意!”男子忽然用力地摇头,凄凄然笑了起来,“无所谓啊,反正自从汗父归天、额娘殉葬,大哥和阿敏还有莽古尔泰簇拥他坐上汗位之后,他就没让我们三兄弟过过几天舒坦日子。我皮糙肉厚的早就习惯了,随便他怎么对待我,我都不在乎。我就是心疼琪儿。她有何过错?她不过是个弱女子,皇太极竟为了他那见了鬼的‘苦心’,将她也牺牲了……”
因为有了豪格那臭小子的横生枝节,皇太极是绝不可能把琪儿还给他的。呵呵……真可笑,为何他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为何他到了现在才明白过来,当日皇太极那番“训谕”只是为了今日所作的铺垫呢?他仅仅是不屑,仅仅是疑心,却终究不曾想到这一层上来,难道他爱新觉罗.多铎还真的只是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吗?
代善缓步上前捉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至左侧的座椅边摁着他坐下,又看着多尔衮道:“你也坐。”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犹豫了片刻,径自移步至右侧的座椅旁坐了下来。
看两个弟弟一左一右在书案前方落了座,代善自己也绕到书案之后坐下。他抬起头怔怔望着窗外泼天雨幕,忽然略带自嘲地笑笑,“你们谁都不必开口,我来说。我不是你们的‘大哥’吗……”
第五章 生死茫茫 三
屋外,骤雨渐疏,余下的只是雨打芭蕉零落的叹息。书房之内却久久地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
多铎瘫坐在宽大的座椅之中,仿佛所有的气力都被抽离了身体一般。他双眸失焦地看着前方的某一小块地面,俊朗的面孔苍白得几近透明;多尔衮于多铎相向而坐,他略斜着身子,将手肘靠在座椅的扶手上,手指关节用力抵住额角,微微湿濡的眸子映出对面颓丧的白色身影。
代善沉沉地叹了口气,在太师椅中换了一个姿势,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道:“多铎,人死不能复生,你要看开些。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万不可对多尔衮心生嫌隙,他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啊!说得直白些,他也只是别人棋盘中的一粒棋子而已。”
而多铎却仿佛没有听见代善的话,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唯一一件事情占据。他缓缓地仰起头望着屋顶垂下的灯盏,唇畔浮起一层淡淡的苦笑,“她死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她真的死了。”
多尔衮心口猛地一窒。望着多铎绝望无力的模样,自己除了无休止的头痛欲裂,他竟丝毫不知该对弟弟说些什么。“多铎,是哥对不住你……”
“不错,你是对不住我!但对不住我的又何止你一人?”多铎的声音骤然变冷,“皇太极欠了我,我定要讨的,你们谁都不必过问,也不许拦我。”多铎用力撑着座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寒意森然的眸光无情地打在多尔衮的身上,“哥,当日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可还记得?你答应替我好生照顾她。姑且不提她后来变成了何种身份,如今她死了,病死了,难道你就一点责任都不必承担吗?”
多铎顿了顿,忽然幽幽地长叹,语气不再强硬,“哥,你知道吗?你一直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我远比信任自己更信任你。先前你问我,若是我心爱的女人不得已嫁了我的手足至亲,我会如何。我说,我会杀了那个人,然后把我的女人抢回来。但如今我不能,我不能表达我的怨恨、我的嫉妒,更不能向那个夺走我心爱女子的人寻仇,因为,那个人是你。”
男子的表情软了下来,眸中渐渐泛起一层粼粼水光。他伸出戴了玉扳指的手来,微握成拳一下下敲击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珍藏着她送给他的信物,而他从未想过那竟是第一件,也是最后的一件。
“你知道吗?哥,若能换回琪儿好好活着,我甚至可以……可以离她远远的,我宁愿她跟了你,做你的女人。可如今她已经死了。生死两茫茫,我永远也见不到她……十多年前是汗父、额娘,如今是她……为何我珍惜的人都要抛下我,就连我最信任的哥哥也背弃了我……哥,你是我的亲哥哥,我不想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