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原谅你……”
话的尾音带着颤抖,让年长的礼亲王再也不忍心听下去。代善眉头紧锁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始终沉默着的多尔衮身旁停了下来,“该说的都已说了,我先走了……”说罢,他重重拍了拍多尔衮的肩,大步离去。
留在书房中的兄弟二人继续呼吸着他们压抑的空气。过了许久,多铎忽然抬手草草地擦了擦眼角,声音略带沙哑,“哥,我想去她住过的屋子瞧瞧。”
这是哪里?
是他记忆中的小院,是让他每日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向往着的那个方向吗?
小院的朱漆围墙已有些斑驳了,墙头上连续的被雨浸润的水渍处布满了绿色的苔痕。沿着墙根和门前长出了一蓬蓬的杂草;两扇木门被一只生了铜绿的大锁紧紧地扣了起来,而木门的纹理也有了少许被雨水浸裂的迹象。
多铎犹豫着探出手去,轻轻碰触眼前的院门。
自己应该只是离开了两月余而已,为何此处竟荒芜到了如此地步?
戴了羊脂玉扳指的修长手指沿着一条裂开的木纹在木门上缓缓摩挲着,墨玉般的眸子茫然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直到那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绿锈斑驳的铜锁。
恍如隔世。
第五章 生死茫茫 四
“把锁打开!”男子忽然缩回了手,在胸前握成了拳,头也不回地闷声说道。负手站在他身旁始终沉默着的多尔衮轻轻地垂下眼帘,沉声唤道:“……来人,开锁。”
“嗻!”一名正白旗的亲兵小跑着上前来,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铜锁,又将紧闭的院门略推开一些,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到旁边。多铎伸出双手猛地用力推开了院门。两扇木门向两边快速地旋动起来,随即重重地撞上了两侧的院墙内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下来,视野所及的一切,又该叫伫立门外的人如何形容呢?
繁茂而杂乱的草遍布整座院落,几乎将那石条铺就的小径也淹没了去;一棵大树孤寂地站在杂草漫漫的院中,默默守望。
男子紧了紧握着的拳,抬脚迈进院中。
“爷,仔细脚下滑……”开门的亲兵在多尔衮身后小声提醒着。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嗻。”
话音刚落,身后便发出朝着相反方向快速离开的脚步声,以及熟悉轻缓的、一直跟随着的脚步声。然而多铎丝毫不去理会,只是踏着被杂草和湿滑青苔覆盖着的小径,兀自一步步朝院中的房子走了过去。
院中有一座小小的房子,正屋与耳房都紧闭着门窗,雕花的木质窗框上糊着的泛黄的窗纸也有些破烂了。被撕下的纸被风吹得一扇一扇的,不断拍打着木质的窗棂发出扑扑的响声,那就是这座荒废小院中唯一的声音。
而时间仿佛定格了。身披甲胄的男子久久地站在正屋的门外,失去了推门的勇气。
恍然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时而调皮狡黠,时而温柔如水,时而天真无邪,时而聪慧冷静;仿佛又听见了她银铃般的笑声,听见她清雅婉转的吟唱。
多尔衮有意无意地轻声咳嗽,让停滞了的时间再次飞速流转起来,他看见眼前略带僵硬的背影似乎微微地缩了缩肩膀。于是淡淡地开口,“因为……她身患痘症,又是在这屋里殁的。因此,始终没人敢来此处打整……”
“够了!”多铎粗暴地打断了兄长的话。他无法想象她患病时的模样,无法想象那占据他整颗心、拥有他所有爱恋以及掌握他喜怒哀乐的可人儿,就那样归于尘土;更无法想象自己从今往后,将再也见不到那张明艳慧黠的笑靥。
上天待他不公哪!
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悄然跃起。用力之处,木门沉沉叹息着开启。
眼前覆满浮尘空荡荡的屋子于他是全然陌生的场景。他怔住了,他无法将它与自己记忆中温馨的小屋重合在一起。
那窈窕的身姿、那弥漫着馨香的空气、那对饮畅谈的开怀、那紧紧相拥相吻的甜蜜……当人去楼空,所有的一切竟然就此消失殆尽,让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甚至令他有些难以确定,那段铭心刻骨的爱恋,是否曾经真实发生过。
再难按捺内心的剧烈震颤,多铎猛地回身,双手抓住兄长的前襟,湿濡眸中跃动着一股绝望的疯狂,“她的东西呢?她用过的东西呢?”
多尔衮微蹙了眉,轻轻别开脸去,“……烧了。”
“为什么?!”
“……你也知道,那病是会传染的。宫里传旨,命我将府中她使用过、接触过的物品尽数销毁,我也不得不从命……”
多铎的身子重重一晃。兄长简简单单的话,却好似冰冷的钝刀子般将他的心一点一点狠狠地剜去。“呵呵……尽数销毁……”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丝清泪终于沿着俊逸的面颊滑落下来,“你们怎么能,一点儿念想都不留给我,怎么能……”
多尔衮一把抱住了情绪近乎崩溃的他,痛声道:“兄弟!原是哥对不住你的!要打、要骂都由你,便是要取了哥的性命去,哥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样,我的琪儿就会活过来了吗?”他抬起头望着他的哥哥,认真地问。
“你……”多尔衮愣住。
多铎轻笑,眼角的泪却依旧不断滑落,“取了你的性命,我的琪儿也不会回来。你倒心安理得,自认为对得住我了,而我却又失去了一个至亲之人。如此一来,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称她为“我的”琪儿,反复声明着自己对她的主权。即使她死了,也永远都是属于他的。
他一个人的。
“多铎……”多尔衮心下有些哭笑不得,又隐隐泛着酸涩。他一直知道要弟弟面对这样的“事实”的确过于残忍。尽管自己也绝不忍心看到多铎如此痛苦,但他无能为力,至少眼下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嘶哑的嗓音,“琪儿她——葬在哪儿了?”
他蓦地放开了多铎,同时缓缓背过身去,薄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来,“郊外。”
“郊外何处?”
“九门之外,我属地的院落中。无论如何,她毕竟是‘睿王侧福晋’的身份,即使施行火葬,骨灰也不可能胡乱下葬。”
火葬……骨灰……这些凄冷的字眼,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的琪儿联系在一起啊……多铎忽觉自己好似堕入冰窟,体内的血液也渐渐冷却了一般。只见他眉头紧锁,眸光倏地冰封,“春伶那丫头呢?为何不曾见她?你——该不会让她殉葬了吧?”
多尔衮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多铎为何会如此猜想?旁人不明白,难道他的弟弟还能不明白,若这世上还有何事是让他深恶痛绝的,那便是让活人为死人殉葬!他深深呼吸,将双手背至身后,竭力压抑着突然涌上的躁怒情绪,冷冷地说:“这个,你倒该回去问问你媳妇。我早已亲自将那孩子送回你府上的。”想那春伶一直是豫亲王府的丫环,对她的安排,从来就没有他置喙的余地,何况他也不想掺和进去。
多铎微微一怔,旋即沉默起来。他毫不理会身旁的兄长,兀自踱到炕边,伸手轻抚着落满浮尘的炕面,语调无比寂寥,“哥,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吧。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第五章 生死茫茫 五
再说皇太极回到宫中便直奔关雎宫与海兰珠团聚,在竭力安抚了她的情绪后才按规矩回到清宁宫去。在那里进行了简单的祭神仪式,并接受众妃嫔的拜见。而诸王贝勒觐见及设宴等繁杂的活动则统统延期至次日举行。
布木布泰也来了。依旧淡雅的妆容,庄重的冠服,朴素却不失端丽。君王心想,这宫中也唯有她能够将那厚重刻板的后妃宫装穿出如此气度与风情了吧。
而他确是冷淡她太久了。如此长久的冷淡是否已经足够了呢?姑且不提她身上流淌着与海兰珠一样的科尔沁博尔济吉特家族高贵的血液,她也毕竟是他欣赏和喜爱着的女子,更何况她还为他生下了三位小公主和一名小皇子,是他所有妃嫔中拥有他子女最多的一位。
那一双长密的睫毛始终低垂着,更令皇太极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忽然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并不怎么介意她的一颗心和她的爱恋并不系挂于自己身上。他只是想知道那低垂的睫毛后究竟是怎样的眼神,想倾听这位“后宫第一谋士”又将对眼下的时局做出何等精妙的品评,更想见见自己那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九如今长成何种逗人的模样。
不过他到底忍住了。就连随后哲哲私下问他是否要去永福宫里看看小福临时,他也摇着头推却了。他深知这样并不合情理,但他担心自己若是对福临表现出更多的关爱,会对刚刚失去爱子没多久的海兰珠造成更大的伤害。
先前回宫时他便发现海兰珠目前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一向温婉柔顺的性子也变得过于敏感和脆弱,甚至有些神经质起来。每每想起她那时而涣散,时而惊惶的带着泪的眸光,皇太极便觉得自己整颗心都纠结了起来。
他不愿让她再受到任何刺激了。
而在皇太极对面端坐着,望着他一脸心不在焉的哲哲也陷入了沉默。在她的丈夫率军出征的这段日子,她自认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以及各种例行请安、往来应酬等,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且这十多年以来皆是如此。
如今只除却一件事令她耿耿于怀。其实,她并不确定皇太极是否已然知晓此事,也不敢贸然询问。或许与他需要考虑的诸多大事相比,此事根本不值一提。然而若是丝毫不提,只怕事后他又要怪罪她有所隐瞒。
如何是好呢?
正踌躇着,门外忽然来人通报说豪格贝勒求见。皇后端坐炕桌这边,淡淡凝望斜靠在桌子那一侧的君王,清晰地捕捉到他的眼底掠过的一丝犹疑。
“不是已吩咐下去,诸王贝勒们明日再来觐见么?让他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说。”太宗用戴了扳指的手指尖轻点着炕桌的朱漆桌面,眉宇之间既有几分意料之中,又显得有些不耐烦。
“嗻。”通报的太监躬身退了下去,然而没过多久又快步赶了回来,站在门外高声回复道:“启禀皇上,豪格贝勒爷不肯离去,就那么淋着雨跪院子里头了。说是今儿个定要见到皇上,否则便长跪不起。”
皇太极拍了下桌面,声响不大却让身旁的哲哲颤了一颤。“混账东西,竟敢要挟朕!”君王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行啊!你去告诉他,朕乏了,谁也不见。他要喜欢跪那就跪着好了,只是别挡着别人走道儿!”
“皇阿玛!儿臣有要事禀告!求皇阿玛见儿臣一见!”清宁宫外不远处忽然响起豪格的高喊,伴随着的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他的额娘乌拉那拉氏低低的劝阻和哽咽声。
哲哲冷眼看着,心下料想皇太极此刻不愿见豪格多半也与那件事有关。他定是认为豪格只是为赐婚一事而来找他讨要说法,却不知道琪儿那孩子早已撒手人寰。既然如此,倒不如借豪格的口将此事道出,倒也顺理成章。再者,眼下还只是豪格一人前来,若是再多耽搁一会儿,只怕多铎那个坏脾气的小子也要闹上门来的。到那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想到了这些,哲哲便适时地向一脸阴沉的皇太极递上轻柔话语,“皇上,豪格平素不会这般的。想必真有什么要紧事,这才顾不得规矩进宫求见。皇上不妨见见他吧,可不要耽误了什么才好。”
君王轻捻胡须,静静望了皇后乌黑的眸子片刻,点点头。于是霍地起身,大步走出清宁宫去。随即后宫见方的院落中便响起他强压怒气的低吼:“成何体统!还不快站起来!有话随朕到御书房说!”
第五章 生死茫茫 六
“儿臣遵旨!”
“你……也快回去换下这身湿衣裳吧。儿子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糊涂起来?”
“求皇上恕罪。奴才……奴才这就回去。”乌拉那拉氏行过跪安礼后便向配殿方向匆匆离去。
望着窗外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融进雨幕,哲哲用力绞着手中的绢子。“珍哥……”
“奴婢在。”
“我要出宫一趟,吩咐备车。你就在此守着,待会儿无论何人求见皇上或是我,都说不在宫里,设法打发他们离开。”
“是……”
“唉,这真是……”哲哲闷声叹了口气。所幸来的还只是豪格,尽管也是火爆脾气,不过他皇阿玛的旨意,他倒也不敢公然违抗;可若来的是多铎那位荒唐小爷,又有谁能拿得住他?更别说是将他打发走了。
自己这可真是急糊涂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简单披了件斗篷便走向门口,又顺手接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