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小宫女手中的伞,自己撑了,径直朝宫门走去。
“你说什么?”皇太极怒目圆瞪,握住茶杯的手猛然使上了十分的力量,使得那手背上的青筋也突地暴跳了起来。
“皇阿玛为何要将琪姑娘赐给十四叔做侧福晋?您明明知道她是儿臣想要的人……如今她病死了,倒不知是该由谁来负这个责任?”
豪格还在喋喋不休地重复着相似的句子,丝毫不掩饰抱怨的态度。皇太极倒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因为这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他却并不曾想到儿子找自己理论的同时,带来的却是令他震惊的消息——
洛安琪染天花病亡!
“这是几时的事?为何竟没人告诉朕?”他厉声吼了出来,让豪格登时噤声。
“回答朕!”
豪格咽了咽口水,气势稍稍瘪了下去,语调却依旧忿忿着,“儿臣是回府之后才听杜勒玛说起,说是上个月初殁的。这么大的事,十四叔竟也不曾派人向皇阿玛禀告,是否有意隐瞒?想他如此不重视皇阿玛的恩典,非但没有好好照顾人家,还让她染上了和八弟一样的病……”
“放肆!人家的侧福晋死了,又关你什么事?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皇太极双目血红地大喝。豪格这小子当真是欠揍了么,竟敢在他面前提及夭亡的八阿哥,肆无忌惮地碰触他心上的伤口。
“皇阿玛!”豪格倏地跪了下去,“儿臣只是替逝者觉着冤!她有何过错?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染病死了,难道十四叔就没有责任了么!难道皇阿玛就不该彻查此事么?”
“够了!你给我退下!”皇太极拂袖回身背对豪格,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
彻查,是该彻查!尽管盛京城爆发了天花疫情,有人染病身亡并不稀奇。但此事偏偏发生在大军出征的这段时日,发生在洛安琪的身上,这便透着一股蹊跷。而更蹊跷的是,大军与京里往来的公文并不少,为何竟没有人告诉过他?
多尔衮……难道会是多尔衮对自己封锁了这个消息吗?
豪格还想要理论,但迫于父亲骇人的态度而不得不灰溜溜地告退。随即,皇太极传唤了太医院为睿王侧福晋诊治过的颜太医,以及最后为死者验明正身的仵作;同时将睿王侧福晋自发病之日起所有脉案资料及亡故、并执行火葬前验身等程序纪录也一并呈上,由他亲自过目。
太宗皇帝反复地询问了相关人员,并认真地查阅了所有资料。一切看来似乎非常明白。睿王侧福晋的确身染天花,最终因不堪病痛折磨,吞金自尽,火葬之后也在骨灰中找到了未熔化的金锞子。但,关于她染病原因的记录则十分模糊。尽管她曾经频繁出府,并且曾经脱离车夫的侍候独自流连街头,而此间究竟接触过什么人,却是无从查据。就连皇太极的眼线也因避忌那致命的病症,无法提供什么有力的线索。
然而除此之外,所有脉案、纪录都是清晰细致的,与太医的叙述也十分吻合,找不出任何不合理之处。再加上颜太医是当初为八阿哥诊治的医师,在太医院也算是老资格的人物,没有理由对他说谎;而且那仵作也为官家效力多年,早在天聪年间便已任命,与多尔衮的吏部丝毫扯不上关系。因此,尽管皇太极仍抱有一丝怀疑,却也找不出任何证据来否定所有纪录的真实性。
只是,天花……
第五章 生死茫茫 七
皇太极犀利的眸光从脉案中缓缓移开,眼前浮现出的是八阿哥稚嫩逗人的小脸。
这一切无疑开启了他用尽全力才封闭起的痛失爱子的哀伤。自从八阿哥染天花夭亡,他便对这种疫病有了一种极大的憎恶与惧怕。既憎恶它夺走了他与海兰珠的爱子幼小的生命,又惧怕它那让人毫无抵御能力的毁灭性。
他并不是怕死。死有何惧?戎马半生,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一定要说他怕,也是怕当自己无法抗拒死亡的力量夺去他所珍视的人时,自己的那种悲痛与无助。这比让他自己面临死亡更痛上一百万倍。
蓦地,太宗皇帝的眼神变得有些柔软,甚至带了几分悲悯。
不,或许没有必要再去彻查了。无论如何,那丫头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死了。他所担忧的一切也应随着她的死而消散了吧。
他清楚地记得小八出痘时的模样。满脸满身遍布着溃破的疱疹,那情形着实骇人。而像那样的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子,染上了如此可怕的病症,若是每日从镜中看到自己渐渐残破的容颜,那定是生不如死吧?
一想到那曾经鲜活的生命在她最后的时日中忍受的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皇太极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自己尚且如此,珍视眷爱着她的人,不忍与悲痛的情绪也一定更甚。
那么,得知此事的多铎,定然是心如刀割。而他与多尔衮的关系,只怕不会再如过去那般亲密无间了吧。他甚至可能会将所有直接、间接导致洛安琪死去的人,包括自己,一并恨之入骨。
可问题是,那小子为何到现在还没进宫来找自己理论呢?
其实他不怕多铎闹事,他就怕他不闹。
以多铎素来的性子,咋咋呼呼、嚣张跋扈,行为举止破绽百出的,他都深知该如何地捏扁搓圆;可若是变得深藏不露起来,就好像多尔衮那样,让人拿不到一点错处的话……
这时,一名管事的太监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边,一面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灯芯,一面微躬着身子,陪着小心道:“皇上,天儿不早了。皇后娘娘原本说要在翔凤楼的宴厅设宴的,可方才又差人来说改在清宁宫备了晚膳,您看——”
皇太极怔了怔,抬头向窗外扫了一眼,“哦,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过申时了。”
“是吗?竟然已经这么晚了。朕倒没注意。”
“皇上操劳,万望皇上保重龙体啊!”
“呵呵,不碍的,”他笑笑,将摊在桌上的脉案纪录整理码放在一处,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对了,豫亲王可曾进宫来?”
“回皇上,奴才并未见到豫王爷进宫。倒是皇后娘娘先前出宫去了豫亲王府一趟。”
皇太极动作一滞,又若无其事地抬眼望了望那太监,“知道了。朕稍后便回清宁宫去。”说罢便负手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又顿下脚步微侧过身去,对躬身站在自己身后的太监吩咐道:“若是豫亲王进宫求见——”
“回皇上,奴才便说,您已经歇下了,请豫王爷改日再来。”
“嗯……”皇太极微阖双目,轻轻颔首,随即大步离去。
此刻他——还不打算见到多铎。正如他先前并不打算见豪格。
雨早已停了,深黑的天穹笼罩着宫院。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让整座宫闱显得越发的灯火辉煌了起来。皇太极步出翔凤楼门,下意识地向右方瞥了瞥。
那里是永福宫,建筑规模与其他四座宫室无异。但从那几扇轩窗中透出来的阑珊灯火,却漫溢着温婉宁静的气息,一如它的主人。
君王那双映着灯火的眸光忽然闪动了下,似是想到些什么,脚步猛地向右方一转,直奔永福宫去。
第六章 伤逝 一
后半夜再次来袭的那场雨早已停了,只剩下稀疏的水珠不断沿着屋檐缓慢地滴落在屋外的小小水洼中。
这一夜,府里格外寂静。经历了昨日的风暴,所有人都变得沉默起来。整个世界的声响都仿佛停止了,惟有那窗外滴答的水声,未免惆怅。
乌兰和丫环们都被打发下去歇息了,宁真便独坐在屋里。但守了整夜都未见多铎回府。她无法确定他去了哪里,也不知是否应该派人出去寻找。此刻她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她本就是温婉的女子,此刻又越发沉静了三分。在心底,她总是顺从他、甚至纵容他。然而此刻她忽然犹豫了,甚至开始有些后悔。或许她真的错了,她从来就不该那样顺从着他的。她只是想做一个温良恭顺的妻子,就像她出嫁前她的母亲教导她的那样。但嫁过来这许多年了,她却好像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自己嫁的这个男人,也从来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宁真幽幽地叹了一声,缓缓活动了下酸疼的脖子。回身望着帐中甜睡的幼子,她唇角微掀了掀。
就在多铎怅然离府没多久之后,哲哲却意外地驾临了。得知多铎离府,哲哲即刻屏退了跟随的宫人,携了宁真的手便直奔屋内,急切地询问她是否已将一切向多铎和盘托出,又问她多铎得知此事后是何反应。
宁真自是轻描淡写,全然隐去了他在府中的大发雷霆以及临走前凄然绝望的态度,只说多铎得知消息后便匆匆出府,自己也并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之后便没有再提及他半个字。
她知道皇后并没有全信了她的话,但皇后的信与不信,她无瑕顾及。她只能隐瞒对多铎不利的一切。在这件事情上,多铎无疑已是站到了与皇帝全然对立的境地。她是和硕豫亲王和硕福晋,是由皇太极御笔钦定与多铎站在一起的女人;而她的姐姐乃是君王妻,必然是要与皇帝同进退的。因此即使是姐妹,她也不得不有所保留。
东南方,钟楼悠长的钟声划破沉沉的夜传来,外院忽然一阵人声。宁真并未在意,但很快便有仆妇跑进了内院,站在屋外低声唤着福晋。女人这才飞快地起身,顾不得久坐之后的疲惫径直走到外屋,拉开两扇门急切地问道:“怎么,是王爷回府了吗?”
仆妇福身道:“回福晋的话,不是王爷,是格礼大人。大人带回了消息,说王爷连夜出城去了。”
“出城?这深更半夜的出城去做什么?”宁真怔了怔,一时间没有领会。
“可不是,奴才也是这么问的。格礼大人说,王爷是去了睿王爷在城外的属地。”
女子一惊。睿王爷城外的属地,那不就是……袖底攥着手绢的手用力一握,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神情,“知道了。格礼大人还说了什么,你就不能一口气儿说完吗?”
“回福晋,奴才该死!这岁数大了脑子就是不怎么灵光……”那仆妇作势地拍打自己一侧的脸颊,抬起头草草地朝主子讪笑了下,“格礼大人还说,今儿个一早皇上要在宫里召见各位王爷贝勒们,可咱们王爷只怕也赶不及回府更衣了。格礼大人这会子正在前院儿等着取了王爷的冠服,要赶去送给王爷换穿。若误了时辰,皇上是会怪罪的……”
宁真扫了眼仆妇门齿间被灯光映得明晃晃的金牙,忽然打从心底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厌烦。她轻轻别开脸,朝那仆妇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王爷的冠服我会备了叫人交给格礼大人,你退下吧。”说罢也不看那仆妇一眼,径自退回屋去。
屋门沉沉地阖上,她飞快地转过身。脊背紧贴着门,身体却不住地颤抖。
尽管已是四月天了,夜雨过后仍是有些寒冷的吧。她这样想着,戴了纤长金色指套的手缓缓拥上自己的双肩,唇畔轻轻扯开一丝苦笑。
但她很快便收起情绪。随即回身重新拉开门,低声将乌兰唤了过来。
“格格,您不要紧吧?”乌兰迭手站在她身旁,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孔,不无担忧地小声问道。
她无话,只是将乌兰引进屋去。她从柜中取出一块大大的青色绸布,背对着丫环,一面仔细包裹起多铎的冠服,一面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乌兰,你拿着这个包袱,再带上梳洗的物件,待会儿到前院去,随格礼大人一同去见王爷,侍候他梳洗更衣。记着别耽误了,王爷今儿个还要见皇上……”
第六章 伤逝 二
“格格!您——这到底是图个什么啊?”乌兰忽然打断了宁真的话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抢过她手中的包袱便重重摔在地上,“王爷这样不识好歹,您怎么还对他言听计从的?”
“你……”宁真瞪大了双眼,仿佛并不认识自己眼前的这名丫环。猛然,她扬起手,重重给了乌兰一记耳光,“跪下!”她冷冷地斥道。
“格格您怎么……”乌兰整个人傻在了那里,双眼直愣愣地望着主子,迅速肿起的脸颊甚至不知道伸手去捂。
“还要犟嘴!你给我跪下!”
丫环瘪着嘴,满心不情愿地跪了下去,委屈的泪珠只在眼眶里打转。她从小便跟在宁真身边,从科尔沁草原到大清盛京,这么多年来她的格格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今日她也是见不得格格委屈,这才……她知道摔了王爷的冠服是犯了大忌,但她就是忍不住……
乌兰低垂着头,只听得宁真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在她前方响起:“你这样性子,只怕早晚要给我惹出祸事来。下次乌克善王爷来盛京时,你便随他回科尔沁去吧,我会求宰桑贝勒爷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的终身有所依靠,也算是对得住你跟了我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