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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梦长歌 佚名 4778 字 4个月前

说罢,宁真不再看她一眼。兀自缓步走到包裹掉落的地方,弯腰拾起,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灰尘,随即径直朝外间走去。

身后猛地迸发出一阵恸哭,乌兰膝行着朝她走来,从后面用力抱住她的双腿,“不要啊!格格!求求您不要把乌兰送回科尔沁去,奴婢……无论如何不能与格格分开!”

“如何不能?这世上谁离了谁都能活得下去。”女子被动地顿住脚步,用力抱紧了胸前那只包袱,眼神却淡似薄冰。

就在此时,从内室忽然传来了一阵幼儿的啼哭。原来多尼被外间的声响所惊醒,又不见额娘,吓得哭了起来。宁真眉头深蹙,低声道:“乌兰,不许哭。你先站起来!”

无奈丫环犯了倔,“格格不答应,乌兰绝不起来!”

唉……为何她身边尽是这样的人?当真是冤孽!宁真用力闭了闭眼,淡淡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二阿哥被你吵醒了。你先起来!”

乌兰一愣,飞快地松了手。宁真快步走回内室,坐在床沿低声哄了一阵。好不容易让幼子重新安睡,这才又走出来。她深深地望着依旧迭着手站在原处双眼红红的乌兰,轻叹一声道:“你也知道王爷历来的性子,如今又这样,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触犯圣怒。你又不叫我省心,仗着是我从科尔沁带来的陪嫁丫环,竟一日比一日骄纵,从不懂得谨言慎行。如此下去难保不会有惹下祸事的一天。我没本事,管不了你,与其让你在这里丢人,倒不如尽早送你回科尔沁去,还叫人安心些。”

丫环倏地跪了下去,拽住宁真的衣袖小声哽咽着,“求格格不要这样说!乌兰知错了,往后再不敢放肆!只求格格开恩,不要送走乌兰,更不要打发乌兰嫁人。乌兰……乌兰愿意一辈子侍候格格!求您了!”

“你……”宁真望着丫环可怜兮兮的模样,想到自己与她这许多年来的情份,心底蓦地一软。她咬了咬嘴唇忍住泪意,冷冰冰地说道:“罢了,今儿个的事到此为止。但你记住,日后若是再有这般放肆的行为,可不要怪我狠心。”

乌兰低头,抽抽搭搭的,“奴婢……记下了……”

宁真眸光扫过她的脸,轻轻望向窗外,“时辰不早了。格礼大人还在前院候着,你现在就过去吧。”

“是……”

望着丫环接过包袱一脸惶恐地退了出去,宁真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只手死命攀住身旁的多宝格,仿佛要为自己全身的重量找寻一个支撑一般。

她方才的那番话,当真只是在训斥乌兰吗……

第六章 伤逝 三

雨停了,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

男子缓缓地抬眼望向面前湿漉漉的石碑。碑面上以满汉两种文字刻着“洛氏安琪之墓”,没有侧福晋的头衔,有的只是她的名和姓。然而,短短数字,冷冰冰的一座石碑,便要将她与他永远隔绝了吗?

多铎猛然抬起手中的酒坛,狠狠地灌下一大口。清亮的酒水从他的唇角洒出,沿着冒出青茈的下巴流淌下来,直接洒向他的胸前,迅速与他被雨水浇透的镶白甲胄融为一体。

但,男子对自己略显狼狈的模样浑然不觉。血红的双眼目不转睛地、几乎是充满憎恶地瞪着石碑上的名字。

“你、骗、我!”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而凄厉,“人人都能骗我。琪儿,唯独你不能!”

宁真的话,甚至是多尔衮的话,他只是不信,因为在他心底总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希望这只是一个不知谁人的恶意玩笑而已,希望能看到她笑着出现在他眼前,亲口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所以他执意要来到多尔衮所说的她的下葬之处。他是那样急切地、又是那样充满了恐惧。他从不曾有过如此矛盾的心情。然而,当他匆匆赶到这里时,看到的却是一座永远无法开口、无法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无法听见他说话的冰冷石碑,在一瞬间将他唯一的希望无情地击碎。

犹记出征前夜,温暖的小屋中柔情万千,那字字句句似还在耳畔萦绕。而此去,竟成了永别。

他的琪儿,竟然真的……死了。

多铎颓丧地挨着石碑瘫坐在地,头轻轻靠在碑上。水痕遍布他俊逸憔悴的面容,早已分辨不出究竟是雨,抑或是泪。

“琪儿,你不是戴上了我额娘的耳环,答应了要给她最疼的小十五做媳妇儿么……我还说过,和我一起吃饭,一起去郊外驰马,一起在篝火前对饮畅谈,无论开心还是悲伤都一起面对的那个人,只能是你。嗯,还有……咱们俩还说好了要做一对儿祸害千年的老妖精和老妖婆呢……这些你都不记得了么……如今你竟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便抛下我,却要叫我找谁去实践咱们的誓言?”

他摇摇头,忽然轻笑,“爷早就知道了你就是窃贼!可时至今日才知道,你不但是个窃贼,还是个骗子哪!可爷为何就偏偏那么傻,明知你是窃贼、是骗子,却还是把心也掏给了你。”

多铎倔强地仰了仰头,攥着一块湿漉漉的丝巾的手胡乱蹭了蹭眼角,另一只手将酒坛子用力搂在了怀里。

他想醉,却偏偏不醉。痛苦就像噬骨的毒。对琪儿来说,这毒固然可以经由生命的完结来终止,而被撇在了这世上的他,却是要用尽漫长的余生来承受。

琪儿,你怎能如此自私?

他紧紧阖上双眼,用力别过脸去,光洁的额头一下一下磕碰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发出“砰”、“砰”的闷响,将刚踏进院门的格礼和乌兰吓得魂飞魄散。

“爷!您疯了么!”格礼惊呼着跑过来,用力要将他从石碑旁拉开,“乌兰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快帮我把王爷扶起来啊!”

“啊……是!”乌兰快步跑到院中的,将带来的包袱等物放在一间掩着门的屋子门口,又跑回多铎身旁。二人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扶起。

微醺的男子用力挥了挥手臂,一下子便将格礼和乌兰甩到两步之外。“滚开!”他扶着石碑摇摇晃晃站起身,寒意森然的眸光用力瞪住那二人,“谁让你们来这儿的?都给我滚出去!滚!”

格礼“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多铎跟前的水洼中,水珠四溅。他双手用力拽着主子盔甲的下沿,痛声喊道:“爷!求您别这样!您这样……奴才看了心里当真难受……”

多铎微垂着头一脸费解地盯着格礼的额头。许久,那苍白的俊颜忽然扬起一抹笑意,“呵呵……是吗……格礼,你是为我难受,我又为谁?”

第六章 伤逝 四

还是那招牌式的华丽笑意,但此刻的苍白憔悴面容却给那笑意添上了几分放纵的意味。

跌坐在泥地里的乌兰垂着头低低啜泣,而格礼也懵在了原处。

格礼是个粗人,本就不擅言辞。家中虽已有妻室,但对于爱情二字却几乎毫无经验。因此在面对主子这样没头没脑的问话时,他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睿亲王在城外的别院中,就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多铎不再理会身旁的人,只兀自回身默默望向那座石碑,修长苍白的手指在上面温柔地摩挲着,仿佛在轻抚着她花瓣般细腻的脸颊。

“爷……”不知过了多久,格礼才讷讷地开口,略显急切的催促声却低得只有方寸间可闻,“时辰已经不早了,今儿一早皇上还要召见诸王贝勒们……还是让奴才们尽快侍候您梳洗更衣吧。要误了时辰,皇上一定会怪罪的呀……”

多铎背对着身后跪着的二人,低声喃喃,“怪罪?要怪罪就让他怪罪吧,爷不怕……爷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啥好怕的……爷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琪儿……她向来是个任性又坐不住的主儿,如今没人陪她吃饭,没人陪她说话儿,也没人陪她去郊外驰马……她那样的性子,如何受得住这份儿孤单呢……爷还得好好看着她呢,要不,回头她又不见了……”

“爷!奴才求您了!您节哀吧……您可不是一无所有啊!琪姑娘不在了,您还有一大家子人!就算这些您都不在乎了,可若是琪姑娘在天有灵,看到爷您这副样子,她定会伤心的……”

“格礼,你小子可别再假借逝者的名头哄我十五叔了。他那脾气你该比我更清楚。这会子除非琪儿她人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否则就是十头牛也甭想把他拉回去!”

院门口突然响起一个低哑的声音。院中的人一怔,说话的那人却已缓步迈进院来。只见他头戴朝冠,身穿四爪正蟒图案贝勒品级的朝服。本应是英气逼人的面容却带着几分难见的阴郁,眼窝下的青浊也仿佛是彻夜未眠的结果。

“豪格贝勒爷……”格礼回头望了望多铎,见主子只是依旧面朝石碑无动于衷。他低头悄悄藏起脸上不豫的神色,向那人走来的方向打千儿。然而请安的话尚未出口,身后却响起多铎冰冷肃杀的声音——

“‘琪儿’这二字,也是你叫得的吗?”

豪格脚步一滞,右手握住胸前的朝珠,眼神有些迷离,嘴角却轻轻勾起,“叫得叫不得的,十五叔何苦再去钻这牛角尖?想您和不过侄儿一样,也是求之而不得的可怜虫罢了。”

“可怜虫?”男子轻轻将手中的丝巾揣回怀中,随即缓缓回身看向豪格,“哼哼……那是你,别扯上我。我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那是。”豪格缓缓迈了几步,径直向多铎身旁的石碑走去,略带倦意的眸光只是盯着上的文字,“怎么说您也是我叔叔,是我皇阿玛的弟弟,我皇玛法的幼子。侄儿若是对您说教,那便是有违祖宗家法,是大大的不敬。别说您不肯依,就是皇阿玛知道了那也是要怪罪的……”

多铎不愿搭理他,剑眉一蹙别开脸去,不耐烦的态度已是十分明显。豪格自然也看到了,于是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住了口,与多铎并肩站在碑前,先前略显阴鹜的神情也变得肃然。一时间,小院又恢复寂静。

说起来,豪格与多尔衮、多铎兄弟不睦,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对多尔衮,豪格尚有几分忌惮,从不敢与其直面冲突;但对多铎,那种忌惮的情绪似乎就荡然无存了。他总觉多铎不过仗着是太祖幼子才有了今日和硕亲王、一旗之主的地位。年纪小自己很多不说,军功也不及自己,因此尽管嘴上是一句一个十五叔的叫着,心里还真的从没怎么服过。加之多铎本人也是个火爆的脾气,故而两人经常是三句话不对付便会掐了起来。

而,许是因为早已心力交瘁,抑或是因为谁也不愿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失了大丈夫风度,即使面对的只是一座冷冰冰的墓碑。所以眼下这样的沉默,倒显得十分难得。

格礼冲依旧有些发呆的乌兰使了个眼色,二人便悄悄退到了几步以外的廊子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主子的方向——

第六章 伤逝 五

“咳……”豪格轻轻咳嗽了一声,“十五叔也是昨儿才得的消息么?”

见对方并不应声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豪格面上多少有些讪讪的,“我昨儿进宫去见了皇阿玛,他也并不知情,想是有人故意瞒着不报。否则礼亲王、郑亲王、安平贝勒和饶余贝勒这么些亲王贝勒的留守盛京,为何没有一个人上报此事?”

“哼!”多铎将酒坛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虽悲痛,可脑子还没坏。豪格的意思,他清楚得很。尽管他心里也在为此事埋怨多尔衮,但旁的人尤其是豪格,想要借此事打多尔衮的脸,他还是得站出来挡着的。“这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的军机,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还巴巴儿的跑几千里路只为和皇上说这个?”又不是皇太极的哪个娘娘薨了,怕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豪格眉峰一挑,却又很快正色道:“十五叔别这样。这事儿,侄儿可跟您是一头的呀。”

“跟我一头的?”多铎的语气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唇角用力勾起一丝冷笑,“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侄儿几时骗过您呢?您的话原是不错的。可虽不是要紧的军机,对十五叔难道不算是要命的消息么?以您和十四叔的手足情深,他怎么就没差人单独透露给您呢?这到底还是说不过去。”

“呵呵……既是要命的消息,那就更不能说了不是?豪格啊豪格,可见你从未真心关心过谁。只怕就连你的皇阿玛,你也不曾真正关心过吧?”

豪格神色一凛,“十五叔此话怎讲?”

“真可惜!你白白地多吃了几年的饭,竟连这个都不懂……”多铎夸张地摇着头侧身过来,狭长的黑眸满含讥诮,“你既知你十四叔同我手足情深,我征战在外,自然不可能了解真实的情形。即使告诉了我,也很难交待清楚。而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定会心神俱乱,甚至做出傻事。有所隐瞒那也是情有可原。而若是我易地而处,也会同样行事。”

豪格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