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怒反笑,“十五叔今儿个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侄儿原以为只有十四叔才喜欢说这种大道理!可见这汉人的书就是不能读的。读来读去,肠子都多出许多弯弯绕来!哼哼……要我说,您这模样儿若不是真傻,就是心口不一吧?您心里未必不在为此事埋怨十四叔,倒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变着法儿的骂侄儿。侄儿就是一粗人,不想懂这些没用的东西。可若要侄儿不怨他,却是不能够!”
男子重重啐了一口,“你算老几,怨不怨的也轮得到你?再说这一切还不都是拜你老子所赐?若不是他发癔症,一纸婚书将琪儿给了我哥……”
多铎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也不管自己措辞字字都可能让豪格抓住把柄向皇帝告状。握拳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抬手用力指向院门,“快给爷滚!别踩脏了琪儿的院子!”
“你!”豪格瞪着多铎,一袭朝服朝冠的他忽然多了些倨傲。而那厢身着镶白旗甲胄的修长青年尽管浑身湿透,却是充满威仪与霸气,让一袭正装的豪格生生短了三分气势。他脸上一阵铁青,忽然紧紧咬了咬牙,高声吼了出来:“滚进来,在外头探头探脑的成什么样子?!”
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进了院子,匍伏在门口那儿,颤抖着声音对院中的豪格道:“启……启禀贝勒爷,时候不早了,您还得进宫……”
还不等豪格开口,格礼已经响亮地喊了一声“恭送贝勒爷”,同时恭恭敬敬打了千儿。
“哼!”豪格眉头紧锁地瞪了格礼一眼,又回头望了望石碑上的名字,一甩袖子大步走向门口。经过那小厮身旁时,他顿了顿,猛地抬脚将匍伏在地上的人踹倒在一旁,口中低声骂了句什么。那小厮也不敢吱声,只是很快爬了起来,紧随其后出了院子。
等门外响起豪格等人打马离开的声音,格礼这才飞快地起身,上前扶住几乎有些站不住的主子,低声道:“我的爷啊,这道理您不都明白么,怎么——”
多铎伸手扶住石碑,俊朗的面孔一阵苍白,唇畔却扯出了一丝苦笑,“道理都是用来说别人的,轮到自己,却是一点儿都不管用了……”
男子湿濡的眸光缓缓移至碑上的名字,眼前竟好似浮现出她精致的笑靥。
“琪儿……”
第六章 伤逝 六
格礼跟在多铎身边,从天命年间名不见经传的小亲兵,到如今镶白旗三等甲喇章京,算来也是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了。他自认为与主子是有着深厚感情的。主子开心,他便感到开心;主子难过,他也会比主子更难过,无论他是否明白缘由。所以,这段日子,他觉得自己的情绪无论怎样都无法变好。
一个月前的那天在睿亲王城外的别院中,豪格贝勒走后,他和乌兰好劝歹劝,总算让主子乖乖梳洗更衣,按时进宫觐见去了。暂时松了口气,却又一整日都悬着颗心,生怕主子在宫里又闹出什么事来。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多铎竟然没有闹,甚至没有任何反常的表现。当日宫里的晚宴过后,多铎也老老实实回了府,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听乌兰说,之后的数日,多铎也都进了福晋和几位侧福晋的屋子。
至于“洛安琪”这三个字,却是再也没人提起。
多铎不提,府中的女人们倒是如同得了赦令似的松了口气。而博尔济吉特福晋宁真更是严令禁止在豫亲王府中说那个名字,就连隐讳委婉地提及都不可以,否则便罚鞭挞五十,逐出府去给镶白旗披甲为奴。
于是,豫亲王府的日子,又仿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仿佛那个叫做洛安琪的女子,从来不曾存在过。
多铎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孤傲而又风流不羁的豫亲王,甚至越发变本加厉地荒唐放纵起来。而不知是从几时起,他竟然和豪格近乎了起来;相反的,睿王府却是很少再去了,即使私下见到多尔衮,也总是淡淡的,不似从前那般亲热。
礼部事务并不多,多铎除了日常处理公务,其余时间均是沉湎于声色。不是泡在戏院,便是流连青楼,有时还会请了戏班子到府中,夜夜笙歌豪饮。
为此,他可没少挨皇帝的训斥,却也不见收敛。次数多了,皇帝也懒得理他,就连有人再因此上奏,皇帝也是一个字儿都不看便丢在一旁。
外间只道豫王爷恃宠而骄,但格礼却深知主子是真正伤了心。刻意的放纵大概只是为了暂时忘却痛苦。可每一次醉倒在戏院酒肆,主子口中低唤着的那一声声“琪儿”,他却是听得格外分明的。看着主子这样,他心里早已十分着急,却又苦于不知如何劝解……
“坐啊!在我这儿不必拘礼。”睿亲王清雅的嗓音将格礼唤醒。他抬头望了眼太师椅上坐着的多尔衮,低声应了句“多谢爷”,便径自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有丫环过来奉茶。
格礼头脑一阵恍惚。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这样跑到睿亲王府来了。睿王爷与他主子之间关于琪姑娘的这些是非曲直,他并不想弄清楚。他只知道若要他主子不再这般荒唐放纵、自毁声名,也许只有睿王爷才能想出法子来。
“豫王爷可好呀?”多尔衮低头,用杯盖轻轻刮着茶叶沫子,清淡的语调不乏关切。
格礼也不喝茶,一双手端放膝头。他挺直腰板儿,讷讷地答道:“回王爷的话,豫王爷他……不大好……想必王爷也有所耳闻……”
多尔衮放下了手中茶盏,眸光轻轻流转,“嗯……这些时日,我的确听到一些闲话。外间传说豫王爷日日沉湎声色,夜夜携妓同游。就是皇上那儿也是知道了的。他这样……难道豫王福晋也不曾劝劝他?”
格礼摇摇头。心想睿王爷这么聪明的人还能不明白么?多铎如今这样明摆着是刻意放纵,何况他那性子若能听得进去劝,也不至如此。
多尔衮淡淡道:“最近他也不常来我这儿,和我话也少了……你知道,他心里怨我。而我也确是有愧于他,所以,我并不能为自己辩解什么。”
格礼一怔,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多尔衮止住,“你的来意我明白。他那样我也很痛心。可时候未到,眼下我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不曾解决。待解决了此事,我定会给他一个交待。我虽不奢望谅解,但,该他知道的事,我不会有所隐瞒。至于他会是何种态度,还需看他自己。”
年轻的军官眼中忽然充满了困惑。对于多尔衮方才谜语般的话,他几乎完全不能明白。
难道琪姑娘的死因另有隐情?难道——琪姑娘其实并没有死?!
格礼飞快地遏止了自己不着边际的猜测。那多半是不可能的。太医院的脉案资料及相关纪录,并非只有皇帝才能看到。想要看,即使只是镶白旗小小的三等甲喇章京也一样有办法。只因担心勾起主子的伤心事,这些东西他都是背着多铎去调查的。
但,睿王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正在困惑着,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个急匆匆的声音——
“爷,奴才察图有要事禀告!”
多尔衮眸光一闪,“进来吧!”
“嗻!”
正白旗装束的察图大步走进书房,见格礼也在,只是一愣。二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察图迅速走到多尔衮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男子俊朗的剑眉骤然深锁。他倏地起身,一向清淡的嗓音竟满是难以置信和掩饰不住的兴奋。“传我的令,继续小心行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嗻!”
察图行过礼又匆匆退下,多尔衮却再也坐不住了似的,兀自在书房中负手踱来踱去。格礼虽不明就里,但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继续待在这儿,于是起身告辞。
多尔衮并未留他,只是淡淡地吩咐好生劝劝豫王爷,别再去那些不三不四的鬼地方胡混。谁都知道太宗皇帝严厉,就是本朝官员嫖妓都要被处以鞭五十、罚银十六两六钱六分的惩罚,更不要说和硕亲王了。
但以他主子那样的性子,眼下又是刻意的放纵,就连朝廷的法令、皇帝的训斥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他劝又能有什么用?
还真应了豪格当日的那句话——“除非琪儿她人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否则就是十头牛也甭想把他拉回去!”
格礼站在睿亲王府的围墙外,双手合十默默念道:“琪姑娘,琪主子,若您在天有灵,就请给爷托个梦吧!爷如今变成这样,他身边儿的人可怎么办呀……”
第七章 敖包相会 一
洁白的云彩飘浮在空中,湛蓝的晴空下是科尔沁辽阔的碧绿草原,一群一群的野生黄羊在悠闲的啃草。而草地上星辰般散布着不知名的野花,更给眼前这宁静的画卷添上了些许色彩。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这片宁静。从远处飞驰而来的两匹骏马好似紧贴着地面的闪电一般,迅速地将漾着碧波的牧草分开两侧。
为首的黑马背上有一名白衣少女。约摸十三四岁的光景,生得俏丽修长。她头上戴着的珊瑚绿松石头围在奔跑中哗哗作响,而一身洁白的蒙古袍更映得她肌肤胜雪。
少女扭头望了望身后数丈远处那匹青色骏马,唇畔忽然扬起一丝恶作剧的笑。她转过头去,一手握缰,另一只手持马鞭,朝着马屁股重重地抽了两下。那马儿吃痛,向前方越发飞快地奔去,不一会儿便将身后的青马又落下了一大截。
“乌云其其格!好妹妹!姐姐认输了!你快回来吧!”青马背上的绿衣少女忽然发出一阵带喘的娇叫。她勒了缰,喝住马,径自跳了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双手不住地扇着凉风。少女有着抛物线样的眉,以及一双乌亮的大眼睛,不过此刻那双眼睛却微微含嗔。圆润的脸庞因驰马而变得绯红,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被唤做乌云其其格的洛安琪咯咯笑着调转马头赶了回来。只见她“腾”地一声跃下马背,然后亲昵地拍了拍自己的坐骑,让它自去吃草,这才晃晃悠悠走到绿衣少女的身旁坐下来。
“阿茹娜姐姐肯定是让着我的。左翼中旗哪个不知姐姐骑术快要赶上当年的大玉儿姑姑了。再说,呼和巴日也是出了名的好马呀。”
呼和巴日是阿茹娜那匹青马的名字,意思是青虎。
“妹妹太谦虚了,”阿茹娜微微一笑,方才的娇嗔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巴图不也极为难得吗?大清皇帝御赐的宝马,又哪里会差了?”
洛安琪讪讪地笑着。这匹黑马是一个月前大伯父乌克善送给她的礼物,说是此番随征漠北,返回之前大清皇帝所赐。
当真是一匹好马!它的体格比一般蒙古马要高大许多,骨骼清奇,体态俊美。身体是纯黑的,只有额头到鼻端的部分以及四蹄才是白色,最重要的是脚力极好。虽看不出是何品种,可单就气势而言却并不逊色于伊顿,甚至还能在它身上找到几分伊顿的影子。
巴图,在蒙语里的意思是“坚强”,是她为那匹黑马取的名字。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巴图与伊顿一样都有着风雷般的性格。相处的最初,巴图还有些闹别扭,怎么也拽不住,但很快就跟洛安琪熟稔亲热起来,仿佛早已熟识多年。广阔的草原上,每天都有她与巴图飞驰的身影。
她不知自己接受如此珍贵的馈赠是否合乎礼数,但因乌云其其格是博尔济吉特家失而复得的孩子,长辈们都格外珍视她,仿佛是要将积攒了十二年的亲情和关爱一下子全都弥补给她。于是各种礼物、各种优待,让她目不暇接,她的大伯父更是将大清皇帝才刚御赐的宝马也送给了她,而配置的雕鞍也是前番她的叔叔满珠习礼所得的御赐之物。由此可见,长辈们对她的关爱程度有多深了。
然而尽管如此,巴图的到来依旧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九岁的妹妹塔娜为此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整晚,而塔娜的额吉——索诺木的侧福晋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直到卓礼克图亲王许愿说下一次再去盛京可以带上她时,小丫头这才破涕为笑。
这样的情况让她始料不及。但,除却受之有愧的不安,她觉得自己还是欣慰的成分居多。并不完全因为巴图于她是代表着亲情的馈赠,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匹马或许会与那个让她牵挂的人存在着一丝联系。
第七章 敖包相会 二
洛安琪望着正悠然吃草的黑马,微笑的表情忽然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多铎……他好吗?
算日子,大军应当早已回到了盛京,他也应当得知了她的婚讯与“死讯”……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会伤心吗?会痛苦吗?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不愿让他痛苦,她希望他永远开心;可她同样无法忍受他忘记了她,忘记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感情——若是那样,她苟活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意义?
“话说又回来了,妹妹的骑术也相当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