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你额吉这些年也不易,你该多陪陪她。不要成日只知道出去骑马疯跑,姑娘家还是应该有姑娘家的样子才是。”
听了宰桑的话众人又是一愣。“扑哧——”乌克善年轻的侧福晋搂着三岁的小女儿娜木钟发出一声轻笑,惹得丈夫冷冷睃了她一眼。女人飞快敛了笑,将脸躲到了孩子的身后,红艳的唇却深深弯了起来。
洛安琪缓缓垂下眼帘,藏起失落的情绪。久久地,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祖父说的是,乌云其其格记住了。”
接下来的数日,营地中一直在为乌克善与满珠习礼前往盛京的行程忙碌地做着准备。而洛安琪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她很认真地遵照祖父的吩咐,每日不是随侍母亲身旁,便是待在大妃帐里听老祖宗诵经,再也没有去草原上驰马了。
蒙古人信奉长生天腾格里,信仰喇嘛教。在喇嘛教教义中同时融入了原始宗教的一些教理、仪式;另外还融合并吸收了一些蒙古民族的风俗习惯和祭祀仪式。因此,蒙古喇嘛教同传统的西藏喇嘛教既有相同之处,也有其不同之处,具有民族化、地区化的特点及风格,这便是蒙古喇嘛教的独特之处。
大妃不喜吵闹,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帐内诵经礼佛,为儿孙祈福。此刻大妃正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双目微闭。阵阵梵音从她布满皱纹的薄唇中唱诵而出,竟让那原本深奥拗口的经文听来也是如此慈和亲切。
洛安琪跪在一旁听得有些入迷了,不禁也执起手边的紫檀数珠合起手掌,轻轻闭起双眼,用心聆听大妃低低的唱诵。
帐外忽然一阵喧闹。仿佛是男人和女人在争执什么,女人不停地骂着,其间还夹杂着小孩的哭闹。
少女微蹙了眉,不解地睁开眼向门口处看去。绣着吉祥纹饰的毡门依旧静静垂着,将那喧闹的声音挡在了外面。
第九章 草原狼 五
“乌云其其格,外面为何如此吵闹啊?”唱诵戛然而止,大妃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地发问。
她敛了眸光,重新闭上双眼,“不知道啊,老祖宗。”
大妃沉默了片刻,“去,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是。”洛安琪将数珠绕在腕上,起身走出帐去。
吵闹的声音依旧。她绕过大妃的毡帐向那边望去,只见一男一女正站在距她十余步外的地方争执着。男人态度强硬,女人的气势也不弱。他们旁边那个还未蓄发的小女孩则大哭不止,间或被女人拖拽责打几下,然后就会爆发出一声声越发尖锐的哭喊。
洛安琪再一细看,顿时气结。原来那对吵架的男女不是别人,竟是阿爸索诺木台吉和他的侧福晋,那哭闹的小女孩则是侧福晋的女儿,九岁的塔娜。
洛安琪冷冷地望着他们。近日来,她对这位阿爸本已存了诸多不满,此刻更是觉得难堪至极。
附近已经有了一些像是要劝架的人,但碍于对方二人的身份,并没有人真正上前。洛安琪看了看,发现她的母亲不在场,于是转身飞快地向索阿斯兰福晋的毡帐跑去。
“额吉!”她气极败坏地冲进帐去,“那两个人在做什么?就不嫌丢人么?”
福晋正斜倚着床几,手中的银杯盛满马奶酒,微笑的神情飘忽不定,“哦,是乌云其其格。快进来陪额吉喝一杯。”母亲笑着招呼。
“我不喝,你也别喝了!”洛安琪快步上前,一把夺下母亲的酒杯重重搁在几上,多半的酒水都洒在了外面。
乌云其其格的母亲在失去女儿的十余年中常常借酒浇愁。尽管草原女人大多酒量不俗,但低落的情绪和长时间的饮酒,还是让她的健康遭受了极大的损害。女儿归来之后的日子她渐渐喝得少了,可依旧没有彻底戒除。这也就是为什么当索诺木台吉说,要乌云其其格留下来照顾母亲时,众人无一反对。
“呵呵……”福晋玉葱般的纤手掩了朱唇嗤嗤一笑,“额吉酒量好着呢,怕什么?”
不能否认,极少有女人能像她的额吉那样,微醺之时也那么逸气,但……她将酒杯移开了些,眸光清冷,“酒量好就能这么喝么?心情不好也不该拿自己的健康来挥霍。何况外面的那两个人丢也是丢的他们自己的脸,你这是何苦?”
“你怎能那样说他?他是你阿爸。”
阿爸?阿爸了不起吗?阿爸就可以在那样的场合跟小老婆吵架,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和妻儿的脸面了吗?
她撇了撇嘴不说话,福晋却又轻轻笑了,“额吉知道你在抱怨你阿爸。其实你也要理解他,他是怕再失去你,怕你走你姑姑们的老路……这些,以后你就懂了……”
“那他们……”她咬了咬嘴唇,朝争执的方向努了努嘴。
“呵呵……”母亲笑着迅速拿过几上的银杯,轻啜一小口,对于她的吹胡子瞪眼睛却毫不介意,“习惯了就好。塔娜的额吉就那个脾气,你也不是头一天见识。只是可怜你妹妹了,见天儿的这样打骂,保不准几时就打傻了哟……”
洛安琪不屑地摇头,“我阿爸当年多半是脑子进水了,否则怎么会纳了她?”
“乌云其其格!”
“好吧,不说那个了,”她耸了耸肩,“只是不知谁又踩了她的尾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样刻薄……”福晋瞪了她一眼,顿了顿才缓缓说道:“你伯父说,塔娜年纪还小,路途又远,他们几个大男人怕照顾不好她。只让阿茹娜的额吉替奇塔特准备行装,前往盛京。”
第九章 草原狼 六
“哦?还有这种事?”少女狡黠地眨了眨眼,“塔娜年纪小,不是还有阿茹娜么?”
“傻孩子,这还不明白么?你乌克善伯父明摆着不想带她们去啊!”
“是吗?”呵呵,这位伯父真是可爱啊……
洛安琪不觉嘴角勾了勾。谁知这小小的动作并没有逃过母亲的眼,“怎么?如今可心理平衡了?”福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才没有……”她一窘,迅速地别开脸去。
福晋忽然沉默了。她垂下眼,半晌才道:“你伯父是个实诚的人,这十二年没少派人寻访必利格大博和你的下落。当日他提出要带你去盛京也确是好意,一来让你开开眼界;二来,你的姑姑、姑奶奶她们也还没有见过你,如今你回来了,他也想把这个喜讯告诉她们。”
见洛安琪点点头,额吉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你阿爸,他自然有他的考虑。你要相信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会害自己的孩子……”
洛安琪怔住了。尽管福晋说得比较隐讳,但聪明如她还是能猜到一些。
博尔济吉特家同爱新觉罗家频繁的联姻她是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她还半带戏谑地“梳理”过。而,究竟有多少天真年少的格格背负着本不该是花季少女背负的沉重政治原因,远嫁他乡,那恐怕真的是数也数不清的。乌云其其格的父母正是担心这一点,才不希望女儿走众多科尔沁格格们都走过的那条老路。
只是……
洛安琪垂下脸去,眸光淡得几乎有些冷。
------
从母亲的帐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座座雪白的毡房都升起了袅袅炊烟。吵闹的人也早已各自离去,仿佛先前的闹剧并不曾发生。
少女低头把玩鬓边的小辫,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
此刻,她无法说清楚自己的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一群野蜂不停乱舞,而心中却像是揣了千年不化的玄冰,由内而外冒着寒气,让她无所适从。
假如……只是假如。有一天,自己有了女儿,是不是也不希望她远嫁?
洛安琪勾了勾嘴角,为自己的臆想而感到好笑。眼前,她是不该想得那么远的。至少对于自己身份的疑惑、对于与多铎越来越模糊的未来,她仍旧是一筹莫展。
“啊,格格还没用膳吧?正好,大妃赏了手把肉呢!快进去趁热吃吧!”
走到自己毡房外,恰好见到珠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小跑而来。洛安琪看了眼盘中香嫩的手把肉,突然难得地没胃口。她蹙着眉轻轻摇头,“不用了……方才在额吉那边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说罢,她没有进帐,而是微笑着同珠拉擦身而过,向营地附近蜿蜒的河流走去。
因草原的夏季雨水丰沛,原本仅有三、四丈宽的小河至少变成了之前的两倍,且在河道的一些转弯之处还更为宽阔;同时,河水的流量与流速也大大增加,显然不能再称之为小河了。
站在河边,一切声响好似都归于平静,整个世界只剩下淙淙的流水声。
洛安琪在河边拣了块稍干一些的草地就地而坐,望着天边那一抹金色的余晖出神。
记得上一个夏季的某一天,她也曾在这样一个金乌西坠的时刻,目送那修长的白衫男子策马远去。那时她刚确认了自己的感情,心中满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以及对那个人深深的疼惜。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变得不同了,而她却还没有为自己找到新的定位啊!
第九章 草原狼 七
风吹得脸颊凉飕飕的。抬起手随意抹了一把,才发现手上满是水痕。
她哭了吗?
洛安琪仰起头用力眨眼,想要止住这泪。而身后响起了踏着草的脚步声,却让她陡然警惕了起来。
“我猜你一准儿就在这边。”阿茹娜在她身后站定,一双杏眼望着与她同样的方向。
她微微笑了笑,没有回头,只是若无其事地将脸上的泪痕擦去。“哦?姐姐如何猜到?”
阿茹娜走到她身旁坐下,语气清淡,“不在老祖宗或是你额吉跟前,也不在你自己帐里;巴图也好好地拴在马棚,那就只有这些人少的地方了。”
“呵呵……”她傻笑着,心下对阿茹娜的来意有几分了然,“姐姐有事找我?”
阿茹娜没想到她这般单刀直入,倒有些怔。沉默了片刻才低头问道:“你都知道了?”
洛安琪眨了眨眼,“知道什么?”
“伯父……反悔了。他只带奇塔特去盛京。”
“哦。”她淡然地应着,并不打算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阿茹娜顿了顿,“你怎么看?”
她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不知道……长辈们的决定,没有我置喙的份。总是他们怎样安排,我怎样听便是了。”
“乌云其其格,你总是这样知事……难怪长辈们喜欢你。”
“未必。塔娜的额吉就不喜欢我。”她笑了。白天那场争吵中,她曾清楚地听到塔娜的额吉说,这乌云其其格不过是个不知打哪儿捡来的野丫头,大伙儿居然还当她是个宝。只是她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她本人也不真的相信自己就是乌云其其格,于是也就一笑了之。
阿茹娜轻轻摇头。“何必在意呢?她除了是塔娜的额吉,什么也不是。”
两人便沉默了起来,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一轮金乌渐渐没入地平线。忽然,耳边响起了阿茹娜小心翼翼的声音,“乌云其其格……你想不想去盛京?”
她一怔,随即笑着反问:“姐姐想去吗?”
“……想。”阿茹娜犹豫了一下,忽然重重地点头,“我不愿意等自己变得很老的时候,还是除了这草原以外哪儿也没去过。没错,咱们科尔沁的确很美丽,我也热爱这片土地,但我更希望亲眼看到与草原完全不一样的风景,那才不枉此生。”
少女倏地站了起来,指着远处淡淡的山峦的轮廓,“妹妹,你看到那边的群山了吗?在山的那一边,或许不全是这样的草原。难道你一点也不想看到不同于草原与山林的风景吗?”
洛安琪懵住了。她从未想到身旁这装酷托大的少女竟有如此壮志。她抬头望了望阿茹娜暮色下圆润的面庞,忽然心虚地别过脸去,“我从未想过那么远……”
她能想到最多的,也只是如何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其它的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这算是目光短浅吗?
“你……”阿茹娜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之色。她摇了摇头,“唉,知音难觅……罢了,不说那些了。我来找你,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九章 草原狼 八
黑夜,像一团迷雾,紧紧笼罩着这片大地。因是月初,竟连一丝月牙儿都看不见。
夜色之中,一个白色人影在草原上策马狂奔。营地星星点点的雪白毡房群落渐渐被她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荒凉。耳边除了急促的马蹄声,也只有呼啸的风声。即使是夏季,这夜风也十分凛冽,刮在脸上就像刀割一般生疼,身上薄薄的衣袍根本无法抵御夜晚的寒气。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