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没弄清楚。如果我的内心被疑惑填满,我会痛苦的!”
“弄清楚了,痛苦更甚,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她语塞了。用力咬了咬嘴唇,她抬头直视着那双黑色琉璃般的眸,“清楚地痛苦,总比糊涂地痛苦要好。若要选择,我宁愿清楚地痛苦。”
必利格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轻叹。他侧过身去,骨节粗大的右手在身后荒芜的黑暗中缓缓划出一道柔和的光线,而在那光线之中,竟显现出众多人的形象来。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成全你……”
那道光线流动着,又忽然一闪,像是要将她吸了进去,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耳边,必利格话语的尾音还在回响着、回响着,然后,戛然而止——
后金,天命十一年七月,科尔沁左翼中旗。
帐外持续了三天三夜的诵经声已不能安抚索诺木焦躁的内心。他在毡帐中不停地踱来踱去,不时又走到床边,关切地握住妻子阿斯兰瘦削的肩。坐在床边的阿斯兰不住地啜泣,苍白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床上两岁女儿的小脸。
乌云其其格又发病了,这一次比以往哪一次都要严重。他们的女儿自打生下来就有这样的疾病。医官说,那是天生的心疾,但凡患有此症的孩子大都活不到成年。如今,她已经两岁了,比起同龄的孩子却是小了许多。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玩耍,只能终日依偎在母亲怀中。明明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却总因疾病而苍白得没有血色。一旦发病,小脸就变得淤紫,让人看了忍不住要伤心。
毡门处亮光一闪,宰桑福晋走了进来。
“额吉!”索诺木上前几步,“必利格大博来了吗?”
宰桑福晋摇摇头。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揽住了阿斯兰,“别着急,你阿爸已经派人去请了,很快就到。外面的五位喇嘛都是很有威望的高僧,有他们祈福,乌云其其格一定会没事的。”
年轻的索诺木一脸痛苦,“额吉!三天了!已经三天了呀!再这样下去,我的女儿……”
“你不要着急!”
“我……”索诺木别开脸去,重又在帐内来回踱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一阵嘈杂人声。有人来报说大博到了,然后便听得宰桑贝勒透着焦急的声音——
“必利格,你总算是来了!”
“必利格给贝勒爷请安。”
身穿一袭藏青色袍服的萨满法师欠身正要行礼,宰桑却快步上前,用双手握住他的胳膊。“你来了就好,快来看看我的孙女吧。喇嘛已经在帐外诵经整整三天三夜了,可医官还是束手无策呀!”
“是吗?”必利格淡淡问道。此时,侍女已将毡帐的门掀了起来,宰桑贝勒和必利格便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帐里光线有些幽暗,案头的羊油灯火光如豆。必利格向索诺木等人见了礼,便径直来到床前查看床上躺着的小小孩子。
第十章 往事 二
那孩子已然陷入昏迷。看她的面容应该是姣好的,但此刻的她却是小脸发紫,双眼紧闭。微微张开的小嘴也是紫色,仿佛连呼吸也是那样费力。
必利格轻轻拂开孩子头囟上耷拉下来的小辫,问:“这孩子可是生下来就有这毛病的?”
站在一旁的阿斯兰捂着嘴低低啜泣着,瘦削的双肩不停抽动。年轻的索诺木扶住妻子,讷讷应道:“没错,医官说是天生的心疾……可以前发病从未如此严重!”
必利格没有说话,倒是宰桑贝勒上前问道:“必利格大博,仪式何时开始?我即刻传令下去筹备!”
“不——”法师直起身来,缓缓地说,“看这情形,请神只怕也不行了。”
宰桑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拧到了一起,“不行?那可怎么办?”
萨满法师想了想,道:“在下确有救治小格格的法子,只是不知贝勒爷能否答应。”
“什么法子?你只管说!只要能救我的孙女,我什么都答应!”
必利格双手揣进袖中,淡淡阖起双眼,“请让我把小格格带走,我保证治好她的病。”
“带走?”众人皆是一愣。
“是的。”他点了点头,“只有那样我才有法子救她。放心,他日我定会将她送回。那时的她一定是健健康康的。”
“你骗人,我不答应!”阿斯兰忽然哭着高喊起来,身旁的索诺木紧握着拳,年轻的面容也写满激动,“不错!我也不能答应!乌云其其格才两岁,又病成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把她带走?”
“我从不欺骗任何人。”必利格淡淡地道,“请放心,我不会害她,我只是要救她。”
宰桑贝勒捻着胡须,炯炯鹰眼闪着犀利的光芒,“那也不一定要把她带走。你尽可以在这里为她治疗,无论你需要怎样的条件,我们都会竭尽所能满足你。”
但那萨满却轻轻摇头,“不行,贝勒爷。我没有办法在这里救她。”
“那——”宰桑望了望两眼血红的儿子索诺木以及泪流满面的儿媳,深深叹息,“罢了,我让你带走我的孙女,但要派人随侍,这样总可以了吧?”
索诺木与父亲对视,默默点头同意了父亲的提议。不料必利格却依旧摇头,“不行,我必须独自带走她。”
“喂!你别太过分!”索诺木怒目圆瞪,摸着腰间的佩刀大步走向必利格,却被父亲阻止。
“我向腾格里起誓,他日定会将恢复健康的小格格送回来与你们团圆。”必利格正色道,“贝勒爷,台吉,请尽快做决定吧。这样下去,小格格恐怕撑不了太久的。”
“我宁愿她死在亲人身边!”一旁的阿斯兰忽然发出尖锐的哭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要把她扔在草原上自生自灭吗?不,我要我的女儿在我身边,即使她死了,上了腾格里,也是有亲人疼爱的孩子。我绝不把她交给你!”
“不行,阿斯兰!她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死!我的乌云其其格绝不能死!但凡有一丝希望,咱们都不能放弃!”索诺木绝望地望着妻子,清亮的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忽然,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必利格,我答应了!你把她带走吧。记住,莫要违背你今日的誓言!”
第十章 往事 三
“台吉!”
索诺木再回头望着妻子,眼中有着深深的不舍,“阿斯兰!我要我的女儿活着。她是你和我的女儿!”他大步走回床前,小心翼翼从床上抱起了乌云其其格,眷恋地看着女儿,仿佛要把孩子的模样烙在心版上。
“孩子,别怨阿爸……”倏地,那俊朗的脸庞换上了毅然决然的神情,“必利格!”
“是!”
“我的乌云其其格就交给你了,请你一定要治好她,一定要带她回家!”
“必利格遵命!”
萨满法师躬身接过孩子,不再看一眼,只是抱在怀中,匆匆行礼便快步走出帐去,将阿斯兰的痛哭和宰桑贝勒的高声责骂统统抛在身后。
乌克善和满珠习礼也闻讯赶来。他们冲进帐去,怒不可遏地责备着索诺木的独断独行。可无论他们怎样呵斥,索诺木只是一眼不发地抱着痛哭的妻子,血红的双眼已是流不出半滴泪来。
而营地的侍卫们在宰桑贝勒的命令下不敢跟随,必利格又走得飞快,不消片刻便远离了营地,一路追随金乌西行的方向前进。
天色渐晚,可萨满法师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直到视野里渐渐出现一座宏伟的敖包。
他放缓了步子走上山坡,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敖包前的石台上,自己席地而坐。
“小格格,再坚持片刻。我一定会救你的。”
必利格取出短刀割下一段藏青色的袍子,将乌云其其格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知道吗?我的小格格,我要做的事将会违背这世间万物运行的法则。我注定会为此付出代价,但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细长乌黑的眸子宛如黑色琉璃,淡淡映着金色的落日,“自我的九世祖以自己的鲜血供养乌拉始祖纳齐布禄所藏的宝石……此后,只要是继承了我家族血脉的人,就注定逃不过以血侍主的宿命……我同我的阿爸不一样,我对时政没有兴趣,唯一的愿望,只是在这草原上淡泊一生。与其将我的鲜血献给毫无兴趣的事,倒不如救人。何况,小格格,你的命不该就这样销陨。”
必利格半跪在敖包前。他拿起方才割袍的利刃,一边默念咒语,一边在自己的左手心上飞快地划了几道,将腥红的鲜血一滴滴洒在石台前的草地上。
血,忽然轻轻旋转起来,像是在草地上开启了一个血色的漩涡。男子抱起石台之上的孩子,轻轻放在漩涡的中心。转眼间,那孩子竟就此消失于飞速旋转的血色之中。
金色的余晖静静洒在草原上,宏伟的敖包前只有萨满法师长长的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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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91年,南方某城。
市中心医院还是如往常一般人满为患。一个留着平头,满身污迹的十一二岁男孩忽然气冲冲地从门诊室中跑了出来,穿过人群往外跑去。
“洛铭川!你给我站住!”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高声喊着。叫做洛铭川的男孩听到喊声,又跑出去几步,终于不甚情愿地在走廊出口处停了下来。他气呼呼地站着,小脸倔强地扭到一旁。
说话的女人大步赶了上来,一把拽住男孩的胳膊,气急败坏地斥道:“这孩子怎么成天给我惹祸?你把同学的鼻梁骨打断了,居然倒有理了似的!”
洛铭川噘着嘴,布满污迹的小脸涨得通红,“谁让他抄我作业?老师居然还冤枉我,说是我抄他的!”
“那你不会和老师好好说?还学会以武力解决问题了,爸爸妈妈平时是这样教你的吗?”
第十章 往事 四
“我说了的,老师不信。他是科代表,老师当然信他不信我!”
母亲看着洛铭川一脸委屈的模样,忽然不忍。她弯下腰擦了擦儿子的脸颊,语气变软了些,“那也不该打架,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好了,他抄你的作业是他的问题,咱们先不说,但你打架就是你不对。走,跟妈妈进去给同学道歉。”
“我不去我不去——”洛铭川挣了挣被母亲抓住的手腕,眸光却不经意落在墙边的长椅。“妈!你看那是什么?”
“别打岔!”
男孩挣开手,指着长椅的方向说:“没打岔,是真的!不信你看嘛!”
母亲顺着洛铭川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医院的长椅旁有一个藏青色的包裹。再一细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个用布包裹起来的小孩子。
“咦?是个小朋友呀……”洛铭川跑过去,蹲在地上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孩子,又学着电视剧中演的那样将手指伸过去试探她的鼻息,“还活着……妈你快来嘛!你看她怎么了?”
母亲跟上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哟,瞧这小脸紫的,怕是得病了。”她四处望了望,“谁家的孩子,居然扔在地上就不管了,她家大人哪儿去了?”
洛铭川抬起头望着母亲,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这一定是弃婴!”
母亲一副好笑神情,“弃什么婴?这孩子怎么看也有一岁多了,有这么大的弃婴吗?”
“反正肯定是她病了,所以她家大人就不要她了,要找好心人帮她治病,要不也不会扔在医院里。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他忽然一脸媚笑地挽住母亲的手臂,“妈,要不咱们收养她,然后帮她看病吧。”
母亲摸了摸男孩的脑门,“儿子,你没发烧吧?这可是个人哪。再说,你怎么知道她家大人就不要她了?万一人家说你拐骗小孩,我看你怎么办。”
“我知道——要不咱们先带她进去看病。老师教育我们,要助人为乐。我决定了,要帮这个小妹妹看病,反正妈妈你也带了钱……”洛铭川狡黠地眨了眨眼,忽然弯腰抱起那个孩子,一溜小跑地朝急诊室跑去。
“哎!铭川!这孩子……”
母亲拗不过洛铭川,只得抱了那个孩子去看病。但医生诊断的结果却让他们大吃一惊,这个只有一两岁的小女孩虽然没有其它的病症,但却患有先心病。若要彻底治疗只能手术。
洛铭川的父母犯了难。这不是小病,何况小女孩的家人不在场,他们也不好对她负责。但医生说,这孩子的病很重,而且似乎已经拖了很久,如再不治疗,小女孩很有可能会死。
他们仔细查看了女孩的衣物和用来包裹她的布料,却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于是,父亲只得立即联系了电视台,请他们帮助寻找她的家长。可时间不等人,孩子的生命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