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长多半是不要她了,”洛铭川的母亲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你们看,她穿的好像是少数民族服装呢。并不是我有偏见,但我真的怀疑她是‘超生游击队’的小孩。得了病,大人没钱给她治,要不然这么漂亮的女娃,做父母的怎么狠得下心抛弃她呢?”
“那现在怎么办?闹那么大动静,咱们总不能再把她扔在医院里。”父亲点燃一支烟,淡淡地看着烟圈在空气中消散。
站在病房门口的洛铭川忽然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挡在病床跟前,“不行!不准扔掉她!要是我们也不管她,她肯定会死的!”
“看看,你儿子不答应了。”
父亲伸过大手揉了揉洛铭川的脑袋,问道:“人是你捡回来的,你说吧,怎么办?”
第十章 往事 五
“我要这个小妹妹当我妹妹,还要给她看病。”男孩认真地说。
父亲没有说话。母亲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先出钱给她看病吧?大人不要她,可孩子没有错,她也够可怜的了。既然铭川捡到了她,说明这孩子和咱们有缘,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病死。如果期间她家人找来了,那咱们就把孩子还给人家。要是她家人还是没消息,那——”
“那怎样?”父亲微微笑问道。
母亲轻轻一叹,“你看看人家《渴望》里的刘慧芳,自己都已经不宽裕了还收养了小芳,咱们……”
父亲终于还是被母亲说动。医院很快安排孩子接受了治疗,等到病情稳定以后对她实施了手术。等到小女孩痊愈出院,已经是数月之后的事了。
洛铭川一家再次来到电视台,通过媒体发出孩子痊愈的消息,希望她的父母能来将她接回。可是过了许久,她的家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倒是有人建议他们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也有不少家庭通过电视台联系到他们,表示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可无论是送到福利院,还是送给别人收养,父母都有些舍不得了。虽然孩子说的少数民族语言,他们并不懂,但小姑娘十分可爱,而且越长越招人喜欢。母亲说,与其让别人收养,还不如自己留下,而且家里条件也允许。铭川是独生子女,享受了独生子女的幸福,却也品尝着独生子女的孤独。有了这么个妹妹,对他的成长也是件好事。
他们为孩子取名“安琪”,感谢上天给了他们一个小天使,并办理了相关手续,又渐渐教会了孩子说汉语。恰好父亲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另一个城市,他们便举家迁移了。
吧哒——
为什么会有水声?为什么会有心痛的感觉?
她是洛安琪不假,但她也是乌云其其格。索诺木台吉和阿斯兰福晋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是在后金天命九年出生在科尔沁的草原女儿。假如那些她身临其境的片段不是萨满的伪造,那么……
她一直追寻着真相,本是希望能够推翻必利格反复告诉她的一切。但亲自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时,她却是那样的心痛不已!
洛安琪半跪着,双手用力撑住膝盖。泪珠,一颗一颗不住地滑下,坠落在如墨般看不见底的深渊之中。而眼前那道飘忽着的光线,却再一次变得刺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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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天命十一年八月初十,浑河岸。
夜泊的船队灯火通明。火光倒映在河面上,照亮了整条河,也照亮了沉沉的黑夜。为首的一艘大龙船甲板上,每隔两步便立有一名两黄旗的亲兵,浑河沿岸更是布满侍卫。在他们刚毅的面庞上看不到丝毫倦意,有的,似乎只是凝重。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定格了。唯有龙船船头那面绣有龙纹的明黄色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沉沉的夜。一队同样身穿黄色盔甲的人马正飞驰而来。
一名亲兵忽然匆匆跑进船舱的外间,“大汗!启禀大汗——”
“说!”明黄色绣幔后的人缓缓翻了个身。他的声音虽不再如往日那般声如洪钟,却依旧充满威仪。
“启禀大汗,大福晋到。”
听到亲兵的话,躺在卧榻上的努尔哈赤急于起身,继而猛烈地咳嗽起来。
“大汗!大汗您怎么样了?”一个充满焦急的清甜嗓音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奔进船舱来。
与外面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船舱内幽暗的烛火。舱内只有几个侍从,见到女主人也都纷纷退了下去。
女人在卧榻前蓦地放缓了脚步,她伸出手,轻轻将幔帐挂在两边,闪动着夜星般光芒的黑眸望着斜倚在卧榻上的身影。“大汗……”
第十章 往事 六
英明汗已是六十八岁高龄,岁月的风霜与残酷的战争早将他的英俊和伟岸侵蚀殆尽。此刻的他只是个承受着伤病折磨的垂暮英雄。
女人痴望着她爱之如父如兄的丈夫,泪,不期然落下。
“阿巴亥,你来啦。”努尔哈赤鹰隼般的眸光忽然变得温柔。他向她伸出手来,薄薄的唇边竟弯起一丝孩子般的笑。
身着正黄旗戎装的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头乌黑的发。她轻轻坐在榻边,双手捧住他的手呜咽起来,“大汗……”
他摇着头,苍老的手轻轻从她掌中抽出,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泪珠,“别哭啊……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似的爱哭鼻子?”
“大汗,您的伤……”
“这点伤不碍的。只是,我的时间要到了……”他望着美丽的大福晋,沉沉叹道:“我努尔哈赤戎马一生,杀人无数。能活到现在已是上天的恩典。我只是遗憾,不能看着咱们的孩子长大成人。”
“不……”她低垂着头,泣不成声。
“阿巴亥,不要哭!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女人缓缓抬头,含泪的黑眸如星光般动人。
绝美出尘的容貌,遗世独立的身影。即使是经过了二十余年的岁月,也依旧令他心动不已。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引来她焦急的低呼和簌簌滚落的泪水。他抬手阻止了她的搀扶,只是认真地望着她,“阿巴亥,还记得迎娶你的前一晚,我曾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
阿巴亥怔了怔,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是,阿巴亥记得。”她微微一笑,“那天大汗问我,‘他日我若先你而去,阿巴亥,你可愿意为我殉葬?’”
汗王颔首不语。她顿了顿,含笑望向丈夫,“我也记得,当日我的回答是,‘愿意’。如今,阿巴亥还是作同样的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良久,他却颓然地摇了摇头,“但,我不愿意。”
女人骤然变色,“这……却是为何?”她用力捉住他的大手,“大汗,阿巴亥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但你忘了,我当时所说的前提是你未育有子嗣。如今你已有三个孩子,多尔衮和多铎还那么小。你若殉葬,他们如何是好?没娘的苦,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让咱们的儿子受一样的苦。”
她愣住,泪珠再一次滑落。
努尔哈赤执起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阿巴亥,你听我说。我不要你为我殉葬,我要你活着,做两黄旗的女主人。”
“大汗?”
他望着她,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大汗,您先歇歇吧,不急的……”她欲上前替他拍背,却被他挡开。汗王艰难地扯出一丝笑,“不,别打断我,我时间不多了……”他奋力坐直,“听着,我要多尔衮继位为大汗。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他年幼无战功,恐难服众。没关系,因为我要他继承汗位不是现在,而是等到他成年以后。他有足够的时间长大,有机会立下战功。在此期间,八和硕贝勒共执国政的体制不会改变,我要他们尽心辅佐我的多尔衮……等四大贝勒来了,我会这样告诉他们的……”
“大汗,这万万不可!多尔衮还是个孩子,他不能服众。我担心他会自身难保!大汗,求您不要把他推到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去!求大汗另择人选啊!”阿巴亥重重跪地,不住地磕头。
努尔哈赤忽然激动地抓住她的肩,“阿巴亥!你糊涂了么?假如咱们的儿子不能坐上汗位,两黄旗的地位必然旁落。到那时,你和三个儿子恐怕都会保不住!你、你难道就不明白——”
第十章 往事 七
他的话语渐渐被淹没在剧烈的咳嗽声中。女人流泪竭力安抚着老迈的汗王,待到丈夫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便扶他躺下,然后将那张被咳出鲜血的罗帕悄悄藏入袖中。
英明汗陷入了昏迷。呓语不停,持续的高热也始终不曾退下。天亮了,气温不断攀升,女人感到那昏迷中的人越来越虚弱。但她除了含泪为他拭去汗珠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船队继续沿浑河而下,到未时时分已进入叆鸡堡的地界。一直昏迷着的努尔哈赤忽然醒过来,他一双手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衣袖,同时奋力想要起身,“阿巴亥!阿巴亥!”
“大汗,阿巴亥在这里啊!”她哽咽着应道。
汗王花白眉毛下的双眼骤然迸发出急切的光,干裂的嘴唇在颤抖着,“阿巴亥!你快答应我!你答应我啊……”
她感到那攥住她柔荑的粗糙大手猛地用力一握便松开了。阿巴亥探出手去想要反握住那只大手,却只能眼睁睁看见它垂落在他身侧。女人呆呆地跌跪在榻前,望着他渐渐失去光华的眼,泪珠再一次簌簌落下。
“启禀大汗,启禀大福晋。四位大贝勒到——”
船舱外传来亲兵的禀告,而她已毫无半点反应能力。四名身着正白、正红、正蓝、镶蓝旗服色的高大汉子鱼贯涌入舱室。他们口中不断高呼着“汗父”、“阿玛”、“阿牟其”,不顾一切地拥到榻前。女人很快被挤倒在人群之外。
她匍伏在地,深深的闭上了双眼,任凭泪水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纵横肆虐。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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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明汗努尔哈赤殡天。
这个消息揉碎了多少颗心,同时也点燃了多少人疯狂的欲念。阿巴亥跪在汗王梓棺前,满脸泪痕的她心下突然异常冷静。
老夫少妻二十余年,若无意外,努尔哈赤先她而去是必然的结果。她虽许诺过殉葬,但若说她从不曾思量过自己及三个幼子的将来,那是假的。大汗也曾流露过百年之后会把大福晋及幼子托付给大贝勒的意思。然而在那次的事件之后,这一切已再无可能。
身后脚步纷沓,她知道那是四位大贝勒。
男子们在她身后跪了下来,向英明汗的梓棺叩拜。
“大福晋,”左后方颜如渥丹的男子淡淡劝道,“请大福晋节哀。”
她未说话,只兀自点了点头。而跪在她右后方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却发出阴恻恻的声音,“大福晋,汗父临终前可曾留下话没有?”
“莽古尔泰!”一直未开口代善忽然低声斥道:“在汗父面前不得无礼!”
“无礼?怎么无礼了?汗父临终前只有大福晋在跟前,他老人家说了什么留下什么,那不只有她知道?我问问也不行?”
“就是,大汗肯定留下了遗诏。事关大金国汗位,难道就不能问?”一旁的二贝勒阿敏也吵吵起来。
代善皱着眉头有些无语,只得转向阿巴亥问道:“大福晋,汗父临终前可有遗诏?”
遗……诏?
女人的眼前蓦地出现了汗王那急切的眼神。
<“阿巴亥!你快答应我!你答应我啊……”>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然后听见自己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的情绪——
“大汗确有遗诏,请诸位稍后到大政殿听宣。”
第十章 往事 八
活了三十七载,她仿佛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这一次也一样。她可以追随汗夫于地下,但她的孩子们怎么办?
为了她的儿子,她必须做出打算。
汗王要四位大贝勒辅佐多尔衮,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二贝勒阿敏与三贝勒莽古尔泰脾气乖戾暴躁,与她们母子素不对付,而四贝勒皇太极更是她从来就无法看透的深沉角色。
他们三个都不可能拥趸她的多尔衮。
只有他……
阿巴亥身披缟素,缓缓沿着大政殿正中的地毯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大金国汗遗诏,命十四子多尔衮继汗位,大贝勒代善辅政,待多尔衮成年,即归还政权。”
听得这番话,殿内随即一阵吸气声。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就连被命辅政的大贝勒代善也是一脸愕然。阿敏与莽古尔泰愤懑着,而四贝勒皇太极却是岿然不动。只见三贝勒莽古尔泰上前一步高声道:“大福晋既然宣诏,那不妨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