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让你待不下去?”
“不是的!”她皱着眉,“我只是想去找必利格,你知道我想找他。阿茹娜昨天告诉我他去了左翼前旗——”
“阿茹娜?”
“对!怎么了?”
少年沉默片刻,眸光忽尔变冷,“她是你的姐姐,我不便多言。不过……我劝你,对她,你最好别再那么傻。”
“为什么?”洛安琪怔了怔。
特木尔鄙夷地睃了她一眼,“为什么?你这个女人没有脑子吗?昨天你家里发生了什么,而她又是为什么在昨天告诉你这个?你可别告诉我因为你们姐妹情深!”
“我……”她愕然了。昨天的一幕幕飞快地在她的眼前放映着。
阿茹娜的话,还有眼神……难道她真的骗她?难道她希望她在黑夜的草原山谷中葬身狼腑吗?
她知道有人不喜欢自己,但她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何偏偏是与她自己相关的事上,她那敏锐的直觉就消失不见了?
一颗心倏地堕入冰窟。她缓缓将眸光移向眼前的少年,“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离家出走呢?”
“那个……不关你的事。”
特木尔冷淡的态度惹恼了她,让数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以及从萨满那里得知真相后的伤感一下子爆发出来。她腾地坐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呼小叫,“对呀!不关我的事!就算昨天你被头狼咬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对吧?所以,我的死活也不关你的事。你走啊!有多远走多远,谁稀罕你多管闲事?”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走!你听不懂吗?”两人怒目相向。
“腾格里啊,你们俩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吵起来了?”刚出去片刻的女主人又急匆匆地弯腰进来,“年轻人气性不要那么大!才把小命捡回来,就安静会儿吧。小姑娘,你真是不应该。你哥哥他伤得可不轻哪,把你带到这儿来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血,真吓人……”
“他才不是我哥哥!”洛安琪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哈哈……他是你的心上人嘛!你不必不好意思!”女人朗声笑了。她一边笑着一边走到门口掀了毡帘出去,“我像你这般岁数的时候也这样……”
“哎……不是!”她红着脸大声分辩,“大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
毡房外女人大声笑着,同时唱起了一首古老而悠扬的草原情歌。洛安琪在歌声中窘迫地别过脸去,不好意思面对身旁的少年。
而那少年却出乎意料地保持着沉默。被这样的误会,他一定也觉得尴尬吧?
“对不起……”她垂下头轻抚自己右手臂被包扎起来的伤处,低声喃喃着。
“……没关系。”
第十一章 吴尔库尼 三
女主人名叫乌兰,与宁真的丫环同名。“乌兰”,在蒙语里的意思是“红色”,也是一个极常见的女性的名字。她家以放牧为生,男主人乌勒吉是个高大剽悍的蒙古汉子,四十多岁年纪,黑红的国字脸,笑容憨厚。女主人很爽朗很爱笑,而男主人话却不多,在洛安琪与特木尔在他家休整的时间里,乌勒吉大叔一直都忙碌着。
说起来,这世界真的是很小。乌兰大婶竟然就是她在五月祭敖包那天遇到的那个放牧的女人。被她取名作“小多”的小家伙如今也已经长大许多,再不是当日那只软绵绵,走路也跌跌撞撞的小羔了。
他们家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娜仁十七岁,去年嫁人另外生活去了;小儿子宝音,才十二岁就已经懂得帮助大人管理羊群。一家子挤在一座毡房里,日子倒也过得其乐融融。
有时,幸福真的不需要太复杂的东西。普通牧人家游走于广阔的草原,逐水草而居也不一定不幸福;而像乌云其其格的庞大家族,就算拥有领地与权势,也未必就真的比别人幸福许多。
还在暗自感慨着,乌兰大婶的酒杯已然递到眼前。牧人家的好客与热情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一宿借宿与求救地打扰,已经让他们很不好意思了,中午主人家却又好酒好饭地挽留。却之不恭,于是二人便留下来用饭。若不是特木尔一再强调说当日必须赶回家去,以免家里担心,乌兰大婶还想留他们多住几日,把伤养好些再走。
洛安琪含笑接过银色的酒杯。乌兰大婶家自酿的马奶酒比家中酿的口感辛辣一些,少女不敢豪饮,只能小口地浅啜。她睃了眼身边正陪着乌勒吉大叔饮了个尽兴的少年,微蹙眉轻轻摇头。待会儿还要回家,虽然这草原上没有交警,但“醉驾”始终不安全吧……
“小姑娘,你在担心你心上人喝醉吗?”乌兰大婶笑得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担心,他能杀死头狼,是真正的勇士!再说咱们蒙古的汉子哪个酒量差了?”
“大婶,我们真的不是……”
“哈哈……”
洛安琪气结。当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了。所幸特木尔那家伙正喝得起劲,否则一定很尴尬。
毡房里正热闹着,外面却忽然响起一阵孩童的凄厉哭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高声骂着。宝音飞快地跑出毡房去了,乌兰大婶和乌勒吉大叔的表情也都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洛安琪蹙了眉问道。
大叔灌了一大口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哼!巴雅尔那个熊包!”
特木尔挑了挑眉,问:“巴雅尔是谁?”
乌兰大婶拿起手边的酒壶,给她丈夫的杯中重新斟上酒,缓缓说道:“巴雅尔就是我们旁边那个毡房的男主人。去年冬天闹白灾,他女人为了抢救羊群,冻死了。后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什么都不管了。家里的事都是他的女儿在打理,我们偶尔也帮她一把,可也帮不了太多。这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他一喝醉就打孩子,往死里打……可怜那孩子小小年纪就遭那么大的罪……哎,小姑娘你去哪儿啊?”
第十一章 吴尔库尼 四
女人还在絮叨着,洛安琪已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毡房外,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茬的男人步子跌跌撞撞,扬着手里的鞭子要打一个跌倒在地上的小女孩。宝音用力抱住他,想阻止他打那女孩,但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力量终究无法与醉酒的成年人抗衡,很快就被甩开,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直接撞上旁边那座毡房的哈那墙。
“喂!住手!”眼看巴雅尔手里的鞭子又一次要落在小女孩的身上,洛安琪气极败坏地大吼一声,同时飞快地跑上前去。
巴雅尔没料到会突然闯来这么一个陌生人,他愣了愣,“干、干嘛?”男人呆呆地望着她问道。
好刺鼻的酒气!少女捏着鼻子后退半步,“你凭什么打她?她是你女儿,不是牲口!”
男人渐渐反应过来。他揉了揉红红的鼻头,黑黑的眉毛一横,“哼哼,又是个多管闲事的!老子打自己的女儿关你屁事!你是个什么东西?”
“哼!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喝醉酒打女儿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死丫头!你找打!”巴雅尔狠狠地扬起鞭子。眼看那鞭子就要落在洛安琪头上,执着鞭子的人却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拥有一双茶色眼眸的少年站在身后,单手握住了巴雅尔的胳膊,而巴雅尔原本因醉酒而呈猪肝色的脸已经变得扭曲而惨白。
“嘴巴放干净点!若是敢伤了她一根寒毛,我保证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少年冷冷地说。
“你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敢管我家的事!”
特木尔将他的胳膊拧到身后,摁着他整个人伏在地面,嘴角弯起一丝鄙睨的笑意,“你用不着知道。”
少女哼了一声,转身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扶了起来。
那小女孩只有六七岁,还未蓄发,头囟上的一小绺辫子乱蓬蓬的,身上的衣袍也很脏,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了。红红的脸蛋上满是和着泪的污迹,却能看出模样是极好的,只是那双充满惊恐的大眼睛含着泪,任谁看了都觉心酸。
“别怕,”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来,掏出手绢轻轻为女孩擦着脸,“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吴尔库尼……六岁了……”女孩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吴尔库尼啊……”她喃喃地重复着。望着小女孩惊魂未定的眼神,洛安琪忽然做了个决定,“吴尔库尼,想不想阿爸以后不再打你?”
吴尔库尼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她,又满带惧意地望了阿爸一眼,随即往洛安琪的身后躲了躲,草草点了下头。
“那,你跟姐姐回家去吧,等阿爸变成原来的阿爸以后再回来好不好?”
“乌云其其格!”少年瞪着眼吼了起来,为她的擅作主张而气恼。她自己都已经麻烦一大堆了,如今还要捡个小女孩回去……她到底想干嘛?
但洛安琪对此丝毫不加理会,只是径自牵了吴尔库尼的小手站起身来,指着被摁趴在地上的巴雅尔愤怒地说:“哼!像你这副德性就不配做别人的阿爸!吴尔库尼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小小年纪的失去了额吉,就已经很可怜了。本来应该是你照顾她、关爱她,让她不会因为失去额吉而感到自己缺失了一份爱。现在不但反过来是她在照顾你,照顾牲畜,照顾这个家,而且你居然还虐待她!你还是不是人?她有你这样的阿爸还不如没有!”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冰冰的,“今儿个我把她带走了。你自己好好琢磨清楚,如果改好了,就到左翼中旗的营地来接她;要是没法儿改好,就不配让她再叫你阿爸!”
扔下一番话,她径自牵着小女孩回了乌兰大婶家的毡房。
特木尔虽不完全赞同她的做法,却也没有多加阻止。他将早已呆住的巴雅尔扔在地上,一把揪过在他身后满脸笑意的宝音,快步跟了上去。
第十一章 吴尔库尼 五
“格格,该换药了。”毡门被掀起来,又放下了。因为帐内的光影闪动了一下。熟悉的脚步声随即在她身后响起。
少女背对着门盘腿坐在床上。她抬着头,望着毡房的穹顶出神。天气有些热,天窗被掀开了一半,她头顶的湛蓝天空,就只剩下那么一点点。只消伸出一只手,就能把它遮个严实。
已经第五天了。
在返回营地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宰桑贝勒派出来寻找乌云其其格的人马,为首的就是索诺木台吉本人。尽管洛安琪早就料到自己的离家出走势必造成混乱,但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索诺木台吉所有的焦虑和担忧似乎全都在见到洛安琪的那一瞬间转化成了愤怒。然而他高举起马鞭,却迟迟不忍打在女儿的身上。随行的人劝的劝,拽的拽,总算夺下了他手中的马鞭。可尽管如此,在回到营地之后,她还是被盛怒的阿爸关了禁闭。
她并不想逃。因为眼下的处境其实是十分清静,也是十分安全的。她可以不必面对长辈们因焦急担心而变得恼怒的脸庞,也不必理会因她的出走而鸡飞狗跳的局面。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原来,她就是乌云其其格。这些她一声声唤着的长辈,也是与她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反倒是远在现代,她从小叫到大的爸爸和妈妈,只是收养她,并送她去治病的养父母而已。
她竟不知道,自己居然是曾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幼儿。若不是看到了那些影像,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曾接受过手术。爸爸之所以让她学习骑马,为的就是让她拥有强健的体魄,而妈妈一直不同意她骑马,其实也是因为担心她的健康。
为什么会是这样?
原来,这穿越并非穿越。她只是依必利格所言,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而已。
这一切实在令人震惊。
信吗?不信吗?
她不知道。她早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内心了。
她又想到苏琳,那个容貌绝美气质高贵的职业女性,那个视她如女儿一般的慈祥阿姨。
现世中人们总爱说,若有来生,我一定不要忘却今生的记忆。然而若是真正如此,那一定是件很恐怖且令人绝望的事。就像苏琳,或者说是——阿巴亥。
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早该猜到苏琳同阿巴亥之间的联系才对。
洛安琪摊开手,望着白皙的手心躺着的碧绿耳环,轻声叹道:“苏总,兜兜转转的,原来我爱上的竟然是您最小的儿子哪……”
那数百年间的次次轮回,阿巴亥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啊?就算她真的“矫诏”,说要代善辅政,那也是为了她的儿子啊……她其不过是一个绝望的母亲,上天如此待她,是否过于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