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
少女苦涩地一笑。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吊诡。假如人们一向认知的规则并不完全符合这世间万事的运行轨道,那么,还有什么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第十一章 吴尔库尼 六
“格格,您方才说什么来着?”侍女轻声唤她,让她从沉思中回到现实。
“我说,让你轻点儿。”
“知道啦,我又不像卓娅那么笨手笨脚的。”
卓娅是阿茹娜的侍女。小姑娘没什么大的毛病,就是有些迷糊,偶尔会丢三落四,打坏东西什么的。
“说得也是哦……”洛安琪淡淡笑着将耳环揣进袋里。她轻轻拉起袖子,看着珠拉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换药。
那匹毛色灰白、大如阿拉斯加雪橇犬的头狼在她白皙的上臂留下了三道长短不一的伤痕。那伤很深,尽管现在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在略嫌苍白的手臂上仍是显得怵目惊心。
见她盯着那几道伤发怔,珠拉强打起笑容宽慰道:“格格别担心,大妃赏的这药可以祛疤生肌,不会留下疤痕的。”
“不碍的……”少女不置可否地笑笑,“珠拉,我额吉可好?”
福晋病了。尤其是在见到她受伤归来,得知她遭遇狼群袭击的情况之后便昏厥了。这些天她一直挂着此事,但又苦于无法离开自己的毡房。
“哦,福晋还好,医官说是急火攻心,休息了两日已大好了。昨日她还去和台吉求情呢,说把格格关了这几日也差不多了,可台吉就是不允,说是要让格格好好记清楚这次的教训……”
这倒像是她那阿爸的风格……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那——特木尔和小吴尔库尼呢?”
珠拉顿了顿,轻轻用布将伤口缠好,“特木尔大哥还在疗伤。医官说他头上的伤很险。吴尔库尼这几日一直跟在他身边帮着照顾他。那孩子好能干哪,倒不像刚来那两日怕人了。”
洛安琪听了,也是一阵唏嘘,“小小年纪,倒难为她了。”
“可不是,我瞧着她身上新伤旧伤的,也觉着心疼。”
少女轻轻阖上双眼,“若是她的醉鬼老爹不能做一个称职的父亲,我倒打算将她留在我身边,”她顿了顿,“这次多亏特木尔了。否则,这会子只怕你也见不到我了呢……”
“格格别那么说。格格是大富大贵之人,自有腾格里的庇佑,怎么会出事?只是往后可别再吓我们了!”
“遵命,大姐……”少女斜睨着眼,嘴角弯起一丝笑来。
珠拉刚要开口说什么,忽见毡门被掀了起来,一个绿色的身影弯腰闪进帐里。
“是阿茹娜格格……”珠拉忙着起身行礼。来人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双杏眼只是望着床上的洛安琪。
“珠拉,你先下去。”洛安琪放下袖子,屏退侍女微笑道:“姐姐坐。”
阿茹娜犹豫了片刻,心事重重地走到床边坐下,一双手不住揉搓着衣角。洛安琪暗自笑笑,“姐姐来找我应该是有话,怎么倒成了没嘴的葫芦了?”
“乌云其其格!”阿茹娜猛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弥漫着薄雾,“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少女眨了眨眼,脸上笑容不改,“姐姐何须道歉?虽然是你告诉我必利格的下落,但决定要去的还是我自己,与姐姐无关。”
阿茹娜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你不怪我吗?”
她摇头道:“我从未怪过姐姐,而且,我也不会告诉阿爸。”
告诉了又能如何呢?让阿爸再去惩罚阿茹娜,把家中弄得鸡犬不宁,有意思吗?她不是喜欢睚眦必报的人,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再让情况变得更混乱。
何况,她是真的见到了必利格,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一切,不是吗?遭遇狼群的袭击不过是个意外。
她不想追究什么。
阿茹娜的眼神变得迷惑,“妹妹真的不怪我?”
“不怪。”洛安琪坦诚地微笑着。
阿茹娜仿佛松了口气似地。她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小瓶子,“这是原先一个喇嘛给我的药,治伤效果很好,今儿就送给妹妹了。”说罢,她将瓶子轻轻放在洛安琪身边的小几上,“我是瞒着阿爸过来的,不便久留。妹妹好生养伤。”
“多谢姐姐记挂,乌云其其格就不送了。”
望着阿茹娜走出毡房,洛安琪伸手拿起几上的瓶子。
那是一只蓝色的小小瓷瓶。湛蓝得好似天空的颜色,温润如玉的釉质触感细腻。她合起手,紧紧握着那只瓶子,嘴角忽然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第十二章 实胜寺 一
不知不觉,八月就要到了,天气却依旧闷热。
盛京城渐渐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繁忙。因即将落成的实胜寺,城内城外随处可见应邀到访的外藩诸王、贝勒,就连身着绛红色僧衣的喇嘛僧也渐渐多了起来。满人大都笃信萨满教,所以,这在以往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睿亲王府偌大的花园中,安静得只有阵阵蝉鸣,空气中散发着桂花的清香。身穿轻薄旗服、绾着两把头的女子正静静坐在廊子里。她拄着腮,一双娇媚的丹凤眼只是望着池塘中的各色锦鲤出神。身后的丫环轻轻为她打着扇子,仿佛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似的。
然而,池塘对面忽然传来的笑语却划破了这沉静。女子眸光轻扫,只见婆娑的树影间隐隐约约有数人缓步行来,话语间还夹杂着婴儿咯咯的笑声。
“哼!不过是个丫头,得意什么……”丫环缓缓打着扇子,语气中不乏怨愤。
那日苏挑了挑眉,顺手一指旁边石桌上的茶碗,悠悠道:“是个丫头,可也是爷的种呢……”
萨音格迅速放下扇子,将茶碗呈到主子面前,酸溜溜地嘟囔着,“有啥好稀罕的?难道将来爷的爵位还能叫一个丫头袭了不成?格格加把劲,给爷生位阿哥,瞧她们还能神气多久?”
那日苏啜了口茶,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眸光再度滑向笑声的方向。只见李银珠正抱了东莪,缓缓走到池塘对面的石栏边。贞贤和奶娘一边一个地跟着,身后还有几个小丫环拿了各种婴儿物品随侍着。
那日苏忽然眸光流转,精致的面容浮现一丝清浅的笑。池塘对面的银珠等人也看到了她们,双方便寒暄了起来。那日苏客客气气地邀银珠到廊子里坐,又吩咐萨音格去厨房端了点心过来,一同打发这午后的时光。
半岁多的婴儿还不会说话,但咿咿呀呀充满了展示欲,正是逗人的时候。一群女人围着小小的东莪,大半晌闷热的时光很容易便打发过去。
“你们都在呀!”清雅的嗓音在假山旁响了起来。众女回头,见那一袭月白色便服的修长男子正带着一丝微笑负手走来。
“哦,爷来了!”那日苏含笑起身,“那日苏给爷请安。”女子袅袅娜娜地福了一福。其余人也都跟着起身行礼。
多尔衮点点头,从银珠怀中接过东莪,在女儿的粉颊上轻轻一吻,深邃含笑的眸光却投向那日苏精致淡然的面容。
“那日苏。”男子开口,嗓音如夜雨般清新。
“爷。”她欠了欠身。
多尔衮望着她的眸,唇角忽然弯起一丝笑来,“额哲来了。”
额尔克孔果尔额哲是林丹汗与苏泰福晋之子,虽与那日苏不同母,但姐弟的情谊却是极深的。那日苏睁大双眼,整个人兴奋得几乎雀跃起来,“真的?皇阿玛也邀请了他么?”
“你说呢?如今他是察哈尔部贝勒,又是固伦额附,自然位列受邀诸王之首。何况若是没有你察哈尔进献的嘛哈噶喇金佛,也不会有今日这座实胜寺。”
多尔衮所说是实情。女子微微一笑,颊边漾起一对浅浅笑涡,“那——他现下人在何处?”
第十二章 实胜寺 二
“他去郑亲王府探望苏泰福晋了。今晚,郑王爷在府中设家宴,邀了你我同去小聚。”
“……我?”那日苏有些迷惑。嫁入睿亲王府这些年,她从未单独与丈夫共同受邀出席类似场合。因她只是侧福晋,但凡这种时候她只有随侍正室身后,听小玉儿颐指气使的份儿。
多尔衮却笑了,“怎么?不愿意?”
“不……”她眸光淡淡地望着身旁的银珠等人,“只是有些意外。”
修长男子会意了。他侧身,用朝鲜语同银珠说了些什么,然后将东莪送到奶娘怀中,又将一旁的萨音格也挥退下去。望着一行人走出花园,男子这才轻轻牵过那日苏的手坐了下来,“郑王爷只邀你我,你觉着奇怪么?”
她低垂眼帘,望着多尔衮握住自己柔荑的修长手指,正为他罕有的温柔举动而淡淡疑惑着,耳边却响起他带着笑意的清雅嗓音,“苏泰虽嫁与郑王爷,也还是额哲的生母;你我是额哲的姐姐、姐夫,这样的家宴难道还要再带上一票不相干的人同去么?”
那日苏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倒是这样的,原是那日苏多想了。”
“你会如此,想来我也有不是,是我无意中疏忽了你的感受,”多尔衮望着她,眼眸深邃如海,“你——会怨我吗?”
“爷说哪里话,那日苏怎会怨您呢……”
多尔衮轻声笑了。他伸过手,轻轻将她鬓边的一丝散下的发顺到耳后,低声道:“那么,你归置归置便过郑亲王府去吧,我已吩咐备了车。只是我还得去一趟吏部衙门,不能陪你过去。你们姐弟俩先叙叙,我晚些时候到。”
马车摇摇晃晃,车内的贵妇微微垂首,兀自陷入沉思。
多尔衮似乎有些不同。尽管嫁与他这几年间,二人从未红过脸,可也不曾有过这般温柔。他总是淡淡的,没有特别冷落,也没有格外的宠爱,就连最销魂动情的时刻,他的眸光也是那般清凉如水。
究竟是怎样的原因,让他今日如此反常?
“萨音格,”她怔怔发问,“你觉不觉着爷今儿个有些不对劲?”
一旁的丫环想了想,点头道:“定是因为咱们额哲贝勒来了,爷不想让格格您在察哈尔的亲人面前说他的不是。”
“是吗?”那日苏挑了挑眉。她并不赞同萨音格的观点。额哲虽为察哈尔贝勒,继承了成吉思汗的黄金血胤,眼下却还不可能让多尔衮有所忌惮。可丫环一脸确信,自己也不好泼冷水,姑且就当是如此吧。
“塞勒呢?很久没见到他,不晓得又猫哪儿去了?他一定还不知道额哲到盛京来了。”
“格格没有传唤,他怎么敢擅自进府呢?要不待会儿您到了郑亲王府,我再到三道弯胡同找他如何?”
郑亲王府在城西南,而塞勒栖身的三道弯胡同在城西北。这一南一北的,隔着好一段路程。那日苏正思量着,忽闻前方不远处的街市人声鼎沸,马车走着走着,竟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为何停下来了?”女子低声问道。
车夫应道:“回主子话,前面好像是衙门的人押着个囚犯在游街。看样子应该就是我们爷说的前些日子捉到的那个细作吧?”
第十二章 实胜寺 三
“细作?什么细作?”
“回主子话,前儿听我们爷说是有一个化装成正白旗亲兵的大明细作窃取军机,结果叫察图大人逮了个正着。我们爷和刑部的郑王爷一块儿审了些日子,可动用了大刑也没撬开他的嘴。这不,拉出来游街,好叫他的同党们也瞧瞧……主子,要不咱们换条道儿?前头堵着只怕过也不去了。”
“不急。”那日苏顿了顿,道:“萨音格,你先下去瞧瞧。”
“是。”身旁的丫环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掀了帘子便跳下车去。
车内的贵妇揉着颈子换了个姿势。多尔衮的人竟能如此轻易便抓到大明的细作,还真是不简单……她轻轻勾了勾嘴角,正回味着丈夫温柔深邃的眼神,却听到车外的萨音格一声惊叫。
“死丫头!大惊小怪……”那日苏掀了帘子,呵斥着丫环的失仪。却见对方面色惨白地转向自己,指向正前方的手指分明在颤抖。“格、格格……那个人……那个人……”
女子蹙着眉,顺丫环所指望去。只见一名长辫蓬乱、衣衫褴褛、浑身满是血污的男子在衙役的押解下,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周围围观的百姓在不停地喧闹,有人在往前拥,被持械的衙役们驱赶着;还有人正用臭鸡蛋和烂菜叶不断地投向那犯人。
当真是打得太惨了!这并不是战场,而她实在想象不出,温文儒雅的墨尔根代青竟也有如此残忍的一面。
“格格!他是——”丫环抓住车窗,瞪大的眼中满是惊恐。
“是什么?”那日苏冷冷地扫了丫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