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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梦长歌 佚名 4670 字 3个月前

只见萨音格左顾右盼,虽压低了嗓音,却止不住战栗。“是……塞勒啊……”

听见那个名字,女子触电般飞快地跳下车去,不顾车夫的阻拦径直向前跑去。

那细作的双手被手指粗的铁链锁着,双脚也上了脚镣。浑身上下被打得没有半寸好肉,破烂的衣裳上布满发紫的血污,身上还散发着阵阵臭鸡蛋的恶臭。押解的衙役嘴里不住用满语谩骂,不时还拳脚加身。那名细作踉跄着,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一队人缓缓行至女子面前,停了下来。其中一名衙役指着她高声喝道:“哎哎哎!干什么的?快让开!”

车夫赶上前来,“闭嘴!这可是我家主子!”

“哟!这不是——小的该死,冒犯了福晋,还请福晋恕罪……”

那日苏怔忡着,丝毫听不见身旁车夫与衙役的对话,只是圆瞪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被衙役摁着跪倒的人。

尽管那人面部瘀青浮肿,眼角也撕裂了,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但她可以肯定那是塞勒。跟了她母亲囊囊福晋十年之久的亲信,自然错不了。

可怎么会这样?

“你……”她喃喃着。

塞勒抬头看着她,眼中不禁露出惊讶之色。忽然,他咧嘴一笑,露出口中齐齐截断的舌根,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并不认识她。犯人艰难起身,从那日苏身旁踉跄而过,在衙役们的押解下继续前行。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女子木然地站着,脑中只是一片空白。

第十二章 实胜寺 四

“脸色为何如此难看?着凉了?”男子俊秀的面容满是关切。他毫不避忌地轻轻握住她的手,而她却如避蛇蝎一般飞快地躲开,引得一屋子人低低嗤笑。

右首的华服少年眨了眨一双清澈的眸子,忽而笑道:“这屋里又没有外人,姐姐干嘛不好意思?额哲看到姐夫对姐姐呵护有加,真是欣慰。”

“呵呵……”多尔衮不置可否地笑笑,回头望着身后随侍的萨音格,“怎么搞的?下午不是还好好的么?”

“回、回爷的话,来的路上遇上游街的犯人,想是给吓着了。”

“是吗?”多尔衮回头望着那日苏苍白的面容,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挣,可没挣开。

坐在上首的济尔哈朗若有所思,“可是那个游街示众的大明细作么?”

“回郑王爷话,正是。”

济尔哈朗顿了顿,“那家伙倒挺硬气。自我主掌刑部以来还未见过如此死扛的主儿,居然嚼碎自己的舌头啐了一地。到了也没肯供出谁是幕后主使。”

“做鹰犬的,能做到这份儿上也不易。”

“兄弟,你说,押着他游街当真能让他的同党看到吗?”

多尔衮微微一笑,“这我不敢说。不过杀一儆百,也是好的。”

“话是没错——”济尔哈朗重重点头,“只是押着那家伙游街也不急在今日。瞧,没吓着同党,倒吓着自家人了。”他轻轻睨了多尔衮一眼,清雅的面孔带着几分慵懒笑意。

“那个……小弟的确考虑不周。不过我也是担心夜长梦多,想在祭礼之前把那些零碎事儿给了了。”

“你还真是勤勉过了头了。这公务上的事情,你要懂得劳逸结合。不然像你这样刻板,我们那日苏还不得闷坏了……”

“哥哥这话怎么说的?”多尔衮挑了挑眉望向身旁的女子,忽然一本正经地问道:“那日苏,我刻板吗?”

怔怔发愣的女子未及应声,郑亲王已经大笑起来。“呵呵,你这话问得倒直白,也不想想人家如何作答。”

看着这兄弟二人调侃着,苏泰福晋大大方方起身道:“行啦,爷!又把府里当衙门,谈起公务来就收不住。方才说要等睿王爷,这睿王爷也到了,场子也暖得差不多了。诸位,该入席了吧?”

“福晋说的没错!来来来,大伙儿入席吧!”

济尔哈朗站招呼起来,众人也都谈笑着纷纷起身向花厅走去。那日苏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却被一旁的几脚绊了个趔趄,所幸多尔衮伸出手臂扶住了她,这才没有跌倒。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男子俊秀的容颜,却发现他脸上早已不见了温暖的笑意,投向她的眸光显得那样幽冷和意味深长。

那日苏不禁浑身一个激灵。

他——知道了什么?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我说你俩!要腻歪回家腻歪去,甭在我这儿表演啊!”郑亲王的高声调侃引来众人的哄笑。

男子松开手,脸上又恢复了那温暖的微笑。他看向她,右手轻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日苏低着头不敢去看他,只是扶着丫环快步走过他的身边,半步也不敢停留。

第十二章 实胜寺 五

她忽然害怕了。

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够没有背景、没有亲信的,否则便会难以生存。而亲信的培植不是一两天的事。塞勒于她就像双手,一旦失去,便如同失掉左膀右臂。如今的她既没有丈夫的宠爱,也没有了得力的亲信,她又该怎么办?

她……从不认为自己狠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只是依照自己所受的教育行事。若非如此,林丹汗高贵的苏泰福晋、囊囊福晋和窦土门福晋又何苦归顺大金,改嫁他人?

那日苏坐在妆台前,对镜缓缓拆去绾起的长发。烛台上的昏黄火苗在挣扎着,一如她的内心。

她极少害怕。然而此刻她却觉恐惧正渗透到她的每一个毛孔中去。

多尔衮是怎样的人,她很清楚。塞勒为何会被当作明朝细作让多尔衮的人拿住?他又向他们交待了什么?

“奴、奴婢给爷请安……”门口忽然响起丫环的请安。她手颤了颤,“啪”地一声,几根黑幽幽的头发断在手中。

“下去吧,这儿没你的事儿了。”

“是。”萨音格心有余悸地看了她一眼,轻轻退出去,关上了门。

她背对着缓缓走近的他,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机械地梳头。

映在镜中的他的脸,丝毫不见白天的温柔。他轻轻拿过她手中的梳子,扔在妆台上。

“爷……”她想转身,却被他双手扶住肩膀,又转向了铜镜。

“好个聪明的美人儿……”他与她一同望着镜子,低声喃喃,“也是啊,我墨尔根代青娶的女人,若都如小玉儿那般粗糙愚蠢,那可真成天大的笑话了……”

她张了张口,他却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深邃的眼眸满是蛊惑的意味,“嘘……别说话……”男子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调深沉,“女人不是不可以聪明。但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把别人当傻子,那就是自作聪明了,你说呢?”

女子望着镜中的他,忽然异样地冷静。她淡淡一笑,“爷在说什么,那日苏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呢?”

“没什么,听不懂最好。”男子唇畔漾开一抹温柔笑意,“爷常听些亲王贝勒们说女人不该太聪明,可爷不同意。爷就是喜欢身边有聪明的女人,那样爷才不会有曲高和寡的寂寞感……可只有聪明的脑袋还不够,还应懂得进退,懂得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就像——”

“就像银珠妹子那样?”

“不错,”他颔首,望向她的眸光有些肃然,“……还有琪儿。”

听到那名字,那日苏心中一凛,随即笑问道:“那,爷觉得那日苏是怎样的女人?”

“你么……”多尔衮挑眉。

镜中女子媚眼如丝。他忽而笑了,轻轻握住她下巴半开玩笑道:“知道吗?你也很聪明,聪明得就像一柄双刃剑。不过你可要小心哟,不要伤了他人,再伤了自己,那可就不好玩了。”

那日苏暗暗吃惊。白天的一切果然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大戏,甚至他本人也加入其中……

他刚才提到“琪儿”,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而她让塞勒去做的事情,他又究竟知道了多少?

女子浑身发冷,却不能表现出来。她有些心虚地望向镜中映出的他的脸。

熟悉的俊美面容,此刻看来却好似修罗。

半晌,她忽然哧哧笑了。她起身,将纤长的手臂环住他的颈项,脸蛋贴着他胸口,柔甜的嗓音幽幽响起,“爷真会说笑,把那日苏比作剑?那日苏倒真愿意做爷的剑,时刻不离爷您左右呢!”

第十二章 实胜寺 六

翔凤楼御书房。

太宗皇帝细细阅读完刑部呈上来的折子,抬头看着眼前的多尔衮与济尔哈朗。“查实了,当真是明朝的细作?”

“回皇上,查实了。就是不肯供出幕后主使。”济尔哈朗答道。

“还未供出幕后主使,你们俩就敢杀?哼哼……朕真不知该说你们究竟是胆子变大了,还是脑子变傻了!”

多尔衮赶在济尔哈朗之前上前半步,跪地道:“回皇上,这都是臣的主意,与郑亲王无关。臣以为,此细作已不知在盛京蛰伏了多久,也不知军中还有多少与之有联系的细作。留之恐为后患,也是杀一儆百。适逢太祖忌辰,且实胜寺落成的祭礼亦近,皇上不宜身染杀戮,故出此下策。请皇上治臣先斩后奏之罪。”

能够抓到那名歹徒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若不是那人去瑞草堂想要对见过他的蓝秋茹下手,那么自己安插在四周的察图的人马也不会有机会抓到他。

先前听蓝秋茹的叙述时,他并不能建立起一个相应的影像来,但见到那人的一刻,他却立即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个人不叫什么察木罕,而叫塞勒,是个受过特殊的训练的蒙古兵。多尔衮是见过那人的。如果没有记错,当年囊囊福晋携部民归附时,那个塞勒就一直随侍在旁。因貌似女子,曾让他以为那是某个为逃避大金诸王瓜分而女扮男装的察哈尔格格,故想要忽略也不易。

在提交刑部之前,他就已秘密审问了多日。然而除了承认从瑞草堂的庄里骗走并杀害藏匿的睿王侧福晋外,塞勒没有再说更多,更没有供认出幕后主使。

多尔衮只觉心下阵阵阴冷。

琪儿死了。

那个率性热情的生命竟就此销陨。

她是他唯一的亲弟弟最心爱的人,也是让他深深牵挂和关心着的女子。名义上,她依旧是他的侧福晋,他不敢说自己也眷爱着她,而心底却早已不能抹去她的身影。

但他不能为她报仇啊!出于各种考虑,他无法追究那日苏本人的责任。他知道自己只能永久地保有这个秘密,甚至不能让多铎知道。以多铎的性子,一旦得知此事,定会同察哈尔对立起来。即使察哈尔如今在漠南蒙古尊荣不再,与其对立也不是明智之举。他不能让他的弟弟身处那样的境地。

但这辈子,他注定要亏欠她,亏欠多铎。尽管那两个人,他是决不愿亏欠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的。

男子跪伏在地。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砖地面映出了他唇边渗着丝丝苦涩的笑容。

先有巫蛊,后有暗杀。想那日苏不满双十的年纪,却有如此心思和手段。看来,过去是他小觑了她。

只是,将这样一个女人搁在自己枕边,还真不知是福是祸……

端坐于书案后清太宗审慎地看着眼前的二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你替朕想得如此周到,朕如何还能治你的罪?起来吧。”

“谢皇上!”

多尔衮起身肃手而立。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皇太极全然信了他的话,何况宫里宫外也不乏君王的眼线,自己此番拉上了郑亲王,也是为了让皇太极将信将疑。但既然君王没有继续追问,也就意味着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难得糊涂。这道理不但他懂,做皇帝的也明白得紧。

只见皇太极将奏折收到一旁,“对了,说起实胜寺,朕倒想起一件事。朕派礼部去请的那五位高僧大德,也不知可到了盛京了。”

“回皇上,前日听豫亲王说,西布札、陀音、希雅、嘎布楚、诺莫汉这五位高僧已在路上,想是这一两日就能到的。”济尔哈朗微笑道。

“哦?豫亲王跟你说?若是没有记错,这种事儿以往他都和多尔衮说呢。”

多尔衮面色一青,低下头去,“回皇上……”

皇太极挥了挥手,倒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罢了罢了,这外藩诸王、贝勒们也陆陆续续到了。此时盛京虽热闹,但人也杂。你们切不可怠慢,也不可放松警惕。”

“臣遵旨。”

第十二章 实胜寺 七

天聪八年,大金国汗皇太极率兵征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败逃至青海,不久病逝。皇太极派多尔衮等四位贝勒率兵往其故地招抚察哈尔部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