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今日心情极好,于是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看此画,上中下层次分明,画中虽云雾缭绕,飘渺虚幻,雾气几乎遮盖了整个仙馆。可位于中间部位的楼阁亭台依然坚实亮眼,反而在云气衬托之下更显坚固。皇后是要本宫明白,上下尊卑,虽然尽得圣宠,伴驾出征,可不要妄想问鼎中宫。”
安若一番解释,众人终于明白画中的含义。素颜恍然道:“难怪娘娘一见此画,就让琉珠挂在寝殿,您要日日观赏,原来其中是这样的意思。”
素心吐吐舌头,娘咧,这皇后娘娘也忒可怕了,不吭声不出气,连皇上不准她随军伴驾,她也没有不满的表示。却送了自家娘娘这样一幅画,将要说的要表达的全留在画里,什么也不说,让人自个儿去猜。这遇上聪明如娘娘倒好,这要是哪天遇见一个如自己这样的大老粗,让人想破了头,看穿了画,也瞧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岂不是白费心机?
“本宫自然要让皇后娘娘放心,再说,本宫从来就没有想当皇后的意思,母仪天下,也不见得就是幸事。”安若目光落到窗外虚空之处,口中如梦呓般继续说道:“本宫的志向又岂能被这六尺高墙所困?皇后?呵呵,成为皇妃已经非吾所愿,若每日里再去为了防备这个妃子篡位,那个宫人陷害,累也累死,又怎会幸福……”
素颜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自家娘娘不喜这华丽逼人高墙围困的皇宫,她们当然知道。可自进宫以来,娘娘深受皇上宠爱,虽偶有惊险,却总算平安渡过。娘娘游刃于众妃之间,翻手云覆手雨,长袖善舞,还以为娘娘已经适应了宫里的生活。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厌恶这一切,也难怪,这皇宫阴阳失衡,不管心境多么纯善的女子,浸润久了,也都会扭曲了灵魂,毁灭掉人性。如今能离开皇宫,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也是好的,至少能出去一吐胸中污浊之气。
正沉思,琉珠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派鸾轿来接您了。”
安若答道:“好,本宫马上就来。”转身走到镜前,打量一下妆容。
这一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摆香案祭天地,拜先祖祭太庙,到太后宫里辞行,自己还要去清宁宫听皇后娘娘的训示。到了吉时,还要在宫门口接受百官跪拜,鸣号,等等,做完这一切才能出行。
所以,今日着装一如正妃大典一样隆重,繁琐的宫衣,头钗,神态必须端庄,娴静,举止优雅。不能露出半点疲态,否则就是对祖先不敬,会被认为不吉利,更甚者还有可能被取消伴驾。安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
第九十二章
跟在卓夙琅身后,安若在司礼太监故意拉长了声音一声声‘跪!’‘磕头!’‘起身’中机械地跪下,叩头,站起,只觉得头昏脑涨,双耳嗡嗡作响。要不是身旁有素颜,素心左右搀扶,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完成这亢长的祭祀。
看看前方卓夙琅威风凛凛,挺拔宽厚的背影,安若又一次深切佩服皇帝的耐性。转动一下被头上沉重的珠钗压得有些僵硬的脖子,安若深吸口气,望向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悠闲地在上面。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皇宫,安若自觉得精神一振,挺了挺背脊,努力抓回飘忽的神智,将目光投注到眼前正在进行的祭祀上……
终于,当安若几乎以为自己快要变成化石时,听到一声‘礼成!’长嘘一口气,安若放松心中紧崩着的弦。
接下来,到太后、皇后宫里辞行就简单了很多,太后的态度依然冷淡,只是碍于皇上在场,勉强还算和颜悦色地嘱咐了安若几句。皇后更是简单得只有一句话:“好好伺候皇上。”
安若跟在皇上、太后、皇后后面来到顺德门,顺德门内外两排禁军严格地把守着连通皇城内外的大门,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厉的光芒。
统领刘志武带着几个人来回巡视,目光如矩搜索着一旁送行的家眷,和文武百管站立的地方,严防有人混迹其中图谋不轨。
见卓夙琅一行走过来,众人‘刷’地整齐跪下,“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参见众位娘娘!”喊声整天响,号角长鸣,行军号令已经吹响。
卓夙琅上前几步登上城楼,楼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次此随同出征的兵将。领头的几位将领见皇上出现在城楼,立刻翻身下马,跪在楼前,身后士兵跟着跪倒,动作整齐、刚劲。
“参见皇上!启禀皇上,队伍已集合完毕,请皇上下令。”站在最前方的将领昂头高声喊道。
卓夙琅点点头,面容严肃目光凛然,沉声喝道:“众将士听令,即可出发!”
“是!”震天呼喊,掀起阵阵热浪。
安若站在鸾轿前,目光落在夏荷怀中无忧小公主身上,夏荷和琉珠眼中泪光闪闪,小公主奋力挣扎,不明白为何今日母亲狠心地不抱自己。远远地张开双手,伸向安若,焦虑地小脸儿,皱着秀气的眉头,口中不停地嚷嚷‘呀,呀,啊’小腿儿不断地踢向抱着自己的夏荷。
安若心狠狠地抽痛一下,忍不住走回去,小公主看着母亲走近,脸上笑逐颜开,身子往前一仆,双手死死地楼住安若的脖子,两只脚用力蹬开夏荷的怀抱。
安若用尽浑身的力量,克制住自己想抱过公主的冲动,两只手死死地握着拳头,僵硬在身体两侧。
“娘娘,您要好好保重……”夏荷眼中饱含的泪水终于决提而出,哭得泣不成声。
“夏荷,琉珠,本宫将公主拜托给二位了。”安若忍着泪,不看公主的小脸。
“娘娘,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公主的,奴婢等着娘娘您凯旋归来。”琉珠也是泪流满面,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娘娘保重!!”两个人跪倒在地,身后一干送行的宫人,也都面色戚戚。
安若狠心拉下公主楼着脖子的两手,将她推回到夏荷的怀里,后退一步,深深地看了公主一眼,转身走向鸾轿。
小公主委屈地盯着母亲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那么疼爱自己的母亲,为何今日抱也不肯抱一下?瘪了瘪小嘴,终于‘哇’放声大哭,双手胡乱地在夏荷头上拍打着,小小的身子奋力扭动,前后乱踢着双脚。她以为是夏荷不肯放开自己,才放母亲无法抱自己的,用尽了浑身力气,用力地想挣脱夏荷的怀抱。
安若脚步一顿,泪水在公主的哭声中,再也压抑不住。素颜赶紧上前扶住安若,暗地一拉她的衣角,安若眼角一扫,只见太后面色不愉地盯着自己。
公主响亮地哭声,引起了一旁正与皇后交代事情的卓夙琅的注意,“若儿,无忧哭得厉害,你就抱她一下吧。”说着,走过去抱过哭得肝肠寸断,委屈万分的无忧。
小无忧立刻楼住父亲,身子死死地贴在卓夙琅怀中,埋头在他肩上抽泣不已。似乎明白今日得离别,双手交错,牢牢地将皇帝的脖子抱在怀中。
卓夙琅有些好笑地看看怀里章鱼般捆着自己的女儿,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将她交到安若的手里。
号角声越来越急促,时间已经不能在耽搁了,安若将公主再次交到夏荷的怀中,毅然转身,快步跨进鸾轿,放下轿帘,狠心不去听公主嘹亮的哭声。
第九十三章
宫女端来两只盛满了美酒的金杯,皇后接过,递了一杯给卓夙琅。皇后高举手中金杯,用一惯温柔优雅的笑容对卓夙琅说道:“皇上,妾身既不能随帝亲征,自当管理好内宫替君分忧。在此,妾身代后宫众位姐妹,祝皇上旗开得胜,早日班师回朝。”说完昂头饮尽杯中美酒。
卓夙琅心里其实对皇后还是有一丝愧疚,皇后替自己打理后宫,尽心尽责。自己不允她随军,她也没有半点怨言,依然克守本份,举止得体,对自己也是温柔如故。
卓夙琅爱恋地注视皇后美丽的容颜,“皇后,皇宫内外就劳你多费心了。”言毕,饮尽杯中液体,转身大跨步走上鸾轿。
皇后盯着皇帝的背影,目光自前来送行的朝臣身上一扫而过,中规中矩地跪地相送。
号角齐鸣,鼓声如雷,两旁的文武官员,太监宫女,送行的家眷,齐齐跪下。
鸾轿缓缓启动,随行将士前后拥族将两座鸾轿护在中间,御前侍卫团团围在御驾周围,目光不停地扫向各处,密切观察可疑人等。
鸾轿后面是长长的行李马车,饶是安若叮咛嘱咐,最后,素颜还是装了五大箱子。连着皇上的十数箱行李,光运送行李的马车队伍,就占满了长长的一条街道。加上随行的侍从,兵士,整个队伍象一条长河缓慢移动,前后看不到头。
安若坐在轿中,宽大的鸾轿如同一间小型的寝室,不但有床,被褥,枕头,案几,还有不少放东西的抽屉,暗阁。前后之间还做了一道活动的门页,拉上门扇,后面的床就成为了一独立的小空间。轿壁都用厚厚的毛皮包裹,坐椅上也都铺上了厚垫,地上是白毛地毯。
轿子中间还留出一个巨大的活动空间,想是怕主人坐得太久,身体酸痛,可以在此活动筋骨。
拉开案几上的抽屉,里面竟然整齐地放着一些蜜饯,糕点,各色水果等等零食。安若会心一笑,这些肯定是卓夙琅怕她途中烦闷准备的。低头见床下也做了两个巨大的抽屉,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满满的书籍,另一个里面放着安若的换洗衣物,首饰。安若几乎想要欢呼出来,撩开窗户上厚厚的棉帘,只见街道两旁站满了持刀警戒的侍卫,长长的街道不见一个行人。
商铺也都关门闭户,皇帝出行,凡人回避,禁军一早就封锁了街道,严防有人意图不轨。
前方是卓夙琅的鸾轿,较安若的更大一些,宝盖华章,条条金龙昂首怒视,张牙舞爪。御前侍卫刘志武一身银白铠甲,头戴帽盔,骑在马上,虎势眈眈地注视四周。
“唉!终于出宫了,可憋死我了。”素心夸张地往地上一躺,神情一扫刚才的紧张,笑嬉嬉地盯着轿顶的雕花云纹。
“呵呵,你憋着什么了?娘娘才累呢,顶着满头珠钗,足足跪了两个时辰。”素颜也放松下来,踢向素心一脚,素心一侧腰,闪过袭击。
安若放下窗帘,斜靠在床上,笑着注视着两个丫头,“本宫也知道苦了你们两个了,如今总算是出来了,不过,可不要太过放肆,毕竟是随圣驾出征呢。”
“娘娘,夫人回话说,派了安戌在城门口侯着呢。”素心想起早间得到的消息。
“恩,不知道他伤如何了,如果好了就让他跟在队伍里一起走,如果还没痊愈,就让他和马夫一起坐在前面吧,也好过骑马颠簸。”安若点点头,摘下头上的珠钗,放进暗阁里。
第九十四章
京城北门,深秋的风已经比较割脸了,一帮王府的家将仆奴站在避风处静静地等候皇上与安若的鸾驾。前方开路的兵士已经过去一刻钟了,队伍也不在是单一的黄铜盔甲,颜色变得丰富起来,已能望见身着黄色褂子的禁军了,证明御驾就在前方不远。
管家安成走到一旁的马车前,躬身道:“夫人,御驾快到了。”轿帘打开,碧央先跳下来,手脚灵活地搬下踏板,倾身扶着安王妃下车。
一行人等候在城门旁,守城的禁军见是贤妃娘娘的家人,安王府的家眷,也不敢驱赶,由着他们在此等候。
远远地已经能望见鸾轿的宝盖了,王妃规矩地跪在门侧,秋风扫着衣衫飞扬,发丝缭乱,众人一动不动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侍卫早已经禀报了皇帝卓夙琅与贤妃安若,安若没有想到母亲会来给自己送行,撩高了窗帘探头张望。外面秋风萧瑟,虽然不是寒冬腊月,可刮在脸上还是生疼。
远远地看见城门下几个低矮的人影,安若心里一酸,母亲年迈竟然还向自己下跪,心里真真地恨死了这皇妃的身份。
招过刘志武,从马车里拿了一个靠垫递出去,吩咐说“快马送去城门口,给王妃垫在膝下。”
“是!”刘志武打马奔驰而去。
安若心中稍缓,虽不忍母亲在寒风中跪迎自己,可有皇帝同行,人又众多,此处虽已经不是皇宫,自己也不敢太过放肆。
一句话,君臣之礼不可废,就足以压倒一切父母伦常。
好不容易行至城门口,城门守卫早就跪了一地,安若走出鸾轿站在卓夙琅身旁,“参见皇上,参见贤妃娘娘。”王妃带着王府众人,行叩首大礼。
“免礼,平身!”卓夙琅等他们行完了礼,才开口说道。
“谢皇上,谢贤妃娘娘!”王妃吃力地从软垫上起身。
“娘!”安若赶紧上前搀扶,“这大冷天的,您出来做什么?”
“若儿,此去边关凶险,娘特意去城外观音庙前,替你跟皇上求了一个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