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多么想把一切都抛开,独自躲到深山老林里去,把所有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统统扔到长江里去,统统扔掉,只留下赤裸裸的自己,去寻心里的那一道光,去过那风一般的生活。
萧敛苦思冥想,想不明白这生,这死,荣誉利禄,金钱美人?其实,他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过着简单而平凡的生活罢了。
风卷雪,风卷衣。无道小园中传来一个苍老而和蔼的声音:“是毓衡啊!好些日子没见你,近来可好!”
“徒儿样样都好,师傅勿要挂牵!”顾毓衡伏地道。萧敛发现,他的眼中竟有泪光转动。
“嗯,你进来吧!萧世侄也进来!”
第七十二章 彭老
无道小园很小,园中道旁植了几棵松柏,树下有一方石桌和四个石凳。顾、萧二人穿过园子,走到东首的第一间屋子。
门上没有涂漆,露出古朴的木质纹理,顾毓衡伸手叩门,笃、笃、笃。
“进来!”屋中之人的语气精炼,气势十足。顾毓衡推门而入,萧敛跟在后面。
屋中陈设质朴简单,木桌木椅木柜,都没有上漆,泛着陈旧的黄。只见北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狂草,整整占了一面墙,古老的绢帛上书一个龙飞凤舞气势雄浑的大字——剑。
萧敛一进门就被这睥睨天下的剑意所震慑,一时忘记身在何处,只觉得这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一把绝世好剑,萧敛稍一晃荡,那些剑就舞动起来,如狂风疾雨,如电闪雷鸣,如云岚雾霭,如九天龙行。神剑一出,纵横天下,莫敢抵御。
冥冥中似有召唤,萧敛一声长啸,短剑拔出,如蛟龙出水,凭着心中所感,肆意舞将起来。顾毓衡惊愕,正欲叫住萧敛,却有一只苍老的阔手将他按住,顾毓衡转身,彭挽风已经站起来。
萧敛浑然忘记周遭事物,也忘记了自己。胸怀中的那一股壮阔之气,使他眼中、心中唯有剑耳。
剑之极道,迅如疾雷,心动而招发,身死而未知。
萧敛身形化出一道残影,霍地奔出屋子,在园子里尽情施展。萧敛好似那重重的光,洛神千影剑化出真正的千般幻影。萧敛手中短剑迎风而舞,渐渐抡起一团逆流的风障,末了,又倏尔一回,风障啵的一声,霎时破开,激起风流的阵阵波动。
“流风回雪!”顾毓衡惊道。虽然在棋道的比试中萧敛以剑入棋,用过这招,可现在真正施展出来,威力之大,劲道之强,却也不得不惊叹。
彭挽风颇为赞许的点点头,问顾毓衡:“与你‘渚莲千朵’相比何如?”
顾毓衡恭敬而中肯地道:“‘渚莲千朵’虽说变化无穷,但也有破绽,故而毓衡每每使用这招的时候总是一味求快,欲要掩盖‘渚莲’过于华丽的缺点,怎奈越是欲盖弥彰,那破绽就越是明显。为此,毓衡想破了头,也不得其所。”
彭挽风微笑道:“既有破绽,为何不放弃?”
顾毓衡一愣,呆立片刻,随即大悟:“多谢师父提点,毓衡明白了。”
有徒如此,还有何求?彭挽风满意的点头,然后继续看萧敛的剑舞。看到兴处,忽然唱起来:“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彭挽风歌声苍劲雄浑,有如黄钟大缶,穿透岚岚雾霭云飘。萧敛听得歌声,精神更是抖擞,刹那间真气陡涨,如滔滔江水奔腾不休,剑光走势龙腾虎跃,整个园子看不见萧敛的影,只看见白茫茫的剑气。
“这……是白芒剑气?”顾毓衡讶然。白芒剑气乃是张行疆生平绝学,萧敛怎会?
彭挽风轻咳一声,赞叹道:“此子已初窥大道。”
顾毓衡默然,剑道是相通的,看来萧敛是悟了。顾毓衡想了许久,终道:“师父,看来毓衡要下山一趟了。”
“嗯,你去吧!十年之内,不得回剑宗!”
顾毓衡猛地抬头,彭挽风的言语总是这么令人震撼。顾毓衡坚定决心,悲痛的点头,然后跪下,向彭挽风拜了三拜,声音有些哽咽:“师父,毓衡去了。你老好生照料自己,十年之后,毓衡再回来聆听恩师教诲!”
“嗯,你放心,为师硬朗得很,死不了!这次下山,去把那邀月宫的小妖女娶回来!”
顾毓衡惊愕万分,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彭挽风继续道:“老子就是要气气地下的那些老顽固,谁说咱剑宗弟子就不能和邀月宫的女人好?就是宗规上也没规定,即使规定了,那也都过去了好几百年,早该换换规矩!毓衡,你去把那小妖女娶了做媳妇,十年之后,若没个徒孙,你就别回来见我!”
顾毓衡伏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一颗颗热泪滚滚落下,彭挽风怒斥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难道你嫌弃那女娃老了,不想要她?”
“不,不是……”顾毓衡忙道。
彭挽风哈哈一笑:“这就对了,我看那女娃挺好!十多年了,也不晓得变作什么模样?如果她已嫁做他人妇,这也没什么要紧,把那夫君休了便是!”
彭挽风这一番言论可谓惊世骇俗,正邪向来势不两立,三纲五常、伦理道德,更是常人所不能逾越,在彭挽风看来,这些东西统统都是废物!彭挽风笑吟吟的看着萧敛的剑舞。忽见顾毓衡还跪在原地,便呵斥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还不下山去?我数三声,立刻消失在我面前。一……二……”
顾毓衡泣声道:“恩师保重,毓衡去也!”说罢,又拜了一拜。
彭挽风极不耐烦的道:“滚吧!”
只见黑影一闪,顾毓衡如一阵清风,倏尔消失在无道小园。
萧敛剑光飞动,忽而长啸一声,短剑铮的飞去,铿然刺中一棵老松,老松颤了颤,轰然从中爆开,来个中间开花。萧敛撮口一呼,信手招回短剑。
彭挽风拍手道:“好!好!好!”
萧敛这才回过神来,顾毓衡已经没了踪影,眼前却是一个满头银丝精神矍铄气度不凡的老者,浑身散发着卓尔不群的气质,眼中更显睥睨天下的霸气。
“您……是彭老前辈?”
第七十三章 狂书
彭挽风,剑之智者。
萧敛愣了愣,继而无比虔诚的伏在地上拜了三拜,道:“晚辈萧敛,向彭老问好!”
彭挽风眉宇一皱,颇为不悦,斥道:“你这小子,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作甚?起来!”
萧敛怔怔呆了稍许,霍地站起来,垂手立在彭挽风身旁。
彭挽风打量萧敛,问道:“萧敛?”
“晚辈正是。”
“不错不错,这模样生得潇洒,眉宇间甚有气度,眼珠子比启明星还亮,沉稳深邃,颇有心计,当是个练剑的好手!”
萧敛愕然,不料彭挽风一来就给他相一面,心里嘀咕着有些尴尬。
彭挽风却抓过萧敛的手臂,拉近些好瞧得仔细。萧敛面若刀裁,星目剑眉,鼻梁挺立,唇薄耳廓,常年在外奔波使得他肌肤有些黝黑,更张显男子气概。彭挽风啧啧称奇,“小子几岁?”
“二十有七。”
“嗯……老大不小了。娶老婆没?”彭挽风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萧敛咋舌,摇头,讪讪答道:“尚未成亲!”
“这么俊的小子怎么还没老婆?”
萧敛骇然无语,那个神一样的彭挽风在他心中彻底颠覆了。
彭挽风放开萧敛手臂,大声道:“老子生平最大恨事就是没讨得若蝶仙子做老婆,师傅长老都不允我。等我徒儿毓衡讨老婆时,师兄又和我作对,现下那些老顽固都死了。我就是要我徒儿去把邀月宫的小狐狸讨来做媳妇,看看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我?小子,你要是看上哪个姑娘,别人不允你们,来找我,我给你当媒人!”
萧敛听得又惊又骇又喜又悲,惊骇的是一代名师彭挽风竟然会作此言论,喜的是终于有人鼓励自己去追求心中所爱,而不理会对方身份何如,悲的是许青鸾心中唯有白浪,哪里容得下萧敛,真可谓“我欲将心与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萧敛摇摇头,彭挽风却有些恼了,“你这小子也忒不洒落了,算了,我也不与你计较!跟我进来!”
屋中那幅狂草独占北墙,彭挽风在狂字下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你也坐。”
萧敛不敢违拗彭挽风的意思,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彭挽风出神的看着墙上的那个“剑”字,萧敛也出神的盯着那字,那字在瞳孔中越放越大,“剑”右边的“亅”则化成一把瑞气腾腾的宝剑。恍惚间,又变作黑色恶龙,龙啸云腾吞雾吐电,端的厉害无边。不多时,那黑龙又化作一个人的模样,持剑向天,狂怒非常。萧敛如临云端,只觉得这天下都被他站在脚下,慢慢地,那狂怒之人的模样从蒙蒙雾霭中渐渐清晰——一张刚毅得刀削一般的脸庞,一张飘逸不足坚定有余的脸庞,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萧敛吓了好一跳,霍地从迷幻中清醒过来!
“你看到了什么?”彭挽风第一次这么温和的问话。
萧敛脸色有些发白,眉宇颤了颤,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呼——萧敛吐出一口浊气,答道:“是我,我看见了,是我!”
彭挽风有些惊诧,虽说任何看到这幅狂草的人都会看到不同的幻象,但能够看见自己的——唯有萧敛。
“看来你与这幅字颇有缘分!你可知道这是何人所书?”
萧敛见此书法潇洒磊落,变幻莫测,又如醉如痴,如癫如狂,真不知所书者是何高人,竟能将书法艺术发挥到这等至高之境界。
彭挽风笑道:“此乃饮中八仙之张伯高的墨宝!”
萧敛身躯微颤,惊道:“竟是‘草圣’张颠的墨宝!”
张颠乃是大唐“草圣”张旭,字伯高,又字季明。张旭善草书,好酒,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变化无穷,若有神助,杜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韩愈曾赞之曰: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
彭挽风道:“所谓‘颠张醉素’,此书便是张伯高观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之时忽有所感,脱帽以头发蘸墨书写而成。”
萧敛恍然大悟,原来是公孙大娘的剑意,难怪如此匪夷所思变化莫测,“杜诗云: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公孙大娘剑术通神,今日能见张颠墨宝,对公孙大娘的剑舞更加神往。当真恨不与之生同时,一观公孙氏西河剑器舞。”
“你也莫妄自菲薄,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谁能说前人就定比后人强!”彭挽风劝慰道。
萧敛点头,“前辈所言甚是,萧敛记住了。”
彭挽风忽然高深莫测的看萧敛一眼,道:“剑宗风风雨雨屹立数百年之久,靠的就是张伯高的这一幅狂草。剑宗前辈偶得此宝,日夜思量,终于悟出一道绝世功法,名唤——《素心谱》!”
“前……前辈……”萧敛颤声道,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激动,这就是《素心谱》,萧敛苦苦追求多年的《素心谱》。
“《素心谱》乃剑宗至宝,前辈为何如此轻易的示与萧敛。”
“呵!你当这《素心谱》是这么容易看的,常人看之无妨,若习武之人看上一眼,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吐血身亡。若不是有大智慧之人,哪能窥得妙理?”
“前辈太抬举萧敛了,敛不过是一介凡夫,哪有什么大智慧?”
彭挽风不悦道:“叫你莫要妄自菲薄,我说有大智慧你就有大智慧,我彭挽风何时看错过人?你与此书有缘,你就在这里坐着吧!有感悟了再起来!”
萧敛不得违拗,只得点头称“是”。
第七十四章 咫尺
无名青峰的雪又飘将起来,铜钱大小的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雪落在树上、地上,落在无道小园的苍松上,千树万树梨花开,梨花盖舍。雪,如剪玉飞琼,飘飞在这般白茫茫的世界,真个安宁。
许青鸾是最喜欢雪的,喜欢雪的白,喜欢雪的纯净。许青鸾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甚至落在了心上。“未若柳絮因风起”,许青鸾嘴角轻扬,想起谢道韫的这一名句。她的还是那么清美冷漠,脸色是淡漠的苍白,眉宇是坚决飒爽英气,唯有眸中是挥之不去的忧伤。她站在雪中,看着空中的自在飞花,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就像雪花一样,欲要飞将起来。但她最后还是没有飞起来,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