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的美感。萧敛觉得顾毓衡就像清池的水,冷,清,可倒映出一切事物的影子,容纳无穷,可他又是如此净透,池中唯有水而已。
“敢问先生,应天权应先生现下如何?”
顾毓衡微愕,不料萧敛竟会问起应师弟。应天权乃剑宗七殇之一,三年败于萧敛,从此功力尽失,沦为废人。若非双方早有约定,事后不得寻仇,否则以张行疆的性子又怎会坐视不理,任萧敛全身而退。
“应师弟现在很好,说起来还要多谢萧楼主。若非阁下令应师弟精力耗尽,并折断了应师弟的纯卢剑,应师弟也不会看破了这剑道,从此退隐江湖,去寻那逍遥自在的生活。”
萧敛感叹:“想不到应先生却是因祸得福啊!”
“呵,所以你不必为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过去了,烟消了,云散了……”
“能逃离这江湖,却是最幸福的事了。当初萧某年少无知,无故害了许多人……三年了,不知三年前顾先生在何处?不得不说,三年前没有遇到顾先生,是萧某的幸运。”
“三年前……”顾毓衡的眼中流出一种虚无之感,“三年前,我在哪儿?忘了!”
萧敛愕然,这记性未免太好了点吧!
顾毓衡出了天元阁,站在清池边,望着池水。
冬深正清冷,池水却没有结冰,池边干枯的树枝丫上还挂着冰凌。长空皎洁,阳光洒下来,不仅不觉得温暖,反倒觉得更冷了些。
萧敛走到顾毓衡身后,忽然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触。萧敛与顾毓衡,他们是一国的人。
“顾先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有什么能不能的?问吧!”顾毓衡依旧看着清池上的粼粼微波。
“《素心谱》到底是件什么东西?真是剑谱吗?”
顾毓衡哗的变色,他转身,紧紧盯着萧敛的眼睛。《素心谱》是剑宗至高无上的经典,顾毓衡也知道,萧敛此番来剑宗的目的就是《素心谱》。
末了,顾毓衡忽然叹息,不在盯着萧敛,转而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他只说:“《素心谱》在人的心中,还是那句话,真无可谓无,无可谓有。”
萧敛更觉得模糊了,难道久负盛名的《素心谱》就是那“无可谓无”吗?
“好吧,我就带你去看真正的《素心谱》!”顾毓衡长舒一口气,语气似有些无奈。
经过清池池阵,两人出了素园,顾毓衡领着萧敛来到一处绝壁。山势峥嵘,绝壁上飞下一挂清涧,叮叮咚咚的水声好像瑶诗诗的绿猗古琴在弹奏。涧水不多,却也湍急,裸露的岩石上流水冲刷的痕迹清晰可见,深冬时,华山上多处水迹都出现断流或凝固的情况,见这挂飞涧,不免生出坚韧之感。
壁上生长许多藤蔓类植物,只是寒冬之际,尽数枯萎,寥寥枯藤倒挂,甚是悲凉。
顾毓衡拉下其中枯藤,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就连脚下也开始颤抖,碎石滚滚沿石壁飞奔而下。
第七十章 青峰
碎石滚滚,尘沙满天。
什么叫飞沙走石?这下算是见识到了。萧敛慌忙间向一旁急撤,任萧敛武功何等之强,轻功何等之高,却也抵不过这狂风骤雨般的飞石打击,稍一不慎,依旧被一块碎石砸中,还好只擦破点额角,算不得大伤。
顾毓衡拉动枯藤,启动机关,绝壁之后竟然藏有暗门,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萧敛万分惊愕,他咽了咽口水,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惊骇。
剑宗传承数百年之久,自然有些神秘之所。绝壁上飞石落尽,顾毓衡掸掸衣上的灰尘,捏起衣袖认真擦拭青铜制的莲状青灯。这盏青灯背后一定有个非同寻常的故事,与顾毓衡竟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顾毓衡看出萧敛眼中的疑惑,淡淡道:“这盏灯是邀月宫守护者的信物,陪伴我已经十八年了。”
信物?萧敛一惊,正派魔道向来势不两立,没想到剑宗长老彭挽风的高足竟然是魔道门阀邀月宫的守护者!若是剑宗先辈知道这件事,不知会作何感想?
顾毓衡提着青灯,转身步入绝壁后的暗门。暗门只有两人来高,仅容一人通过,从中透出森森寒意,萧敛打了个寒噤,紧随顾毓衡之后。
这是一条幽暗潮湿的甬道,坚冷的石壁散发阵阵冰冷的气息。青灯淡淡的光亮照出一个朦胧的光影,将顾、萧二人笼罩。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沉闷得可怕,甬道蜿蜒着仿佛没有尽头,越往里走,就越觉得寒冷。萧敛的单衣被层层寒意所侵袭,自幼习武的他早已不惧寒暑,可现在,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冷,深入骨髓的彻头彻尾的寒冷!
“你怎么了?”顾毓衡发现萧敛的不对劲。
“没事,只是……有点冷!”
“冷?”
顾毓衡走过来,一把抓起萧敛左腕,一股温热的真气从他的指尖,缓缓的探入萧敛体内,循环一个周天后,再从指尖收回。顾毓衡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三颗紫金色丹药递给萧敛,颇具命令的口吻道:“服下!”
萧敛颤颤接过那三颗药丸——九叶紫金丹,这可是剑宗的宝贝。
“你余毒未清,本不该强打着来剑宗。你这般固执,和当年的我,可真是像极了。”
萧敛扯动嘴角,无奈的笑了笑。谁愿意这般固执啊,是管不住自己的心,不愿面对古琴台的琴声,于是乎,就来了。
服下九叶紫金丹后,萧敛暗运玄功化解药力,胸腹间渐渐涌起一股暖意。两人继续前行,大约行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狭长蜿蜒的甬道的尽头。惨白的光明晃晃的从洞外射进来。
萧敛跟在顾毓衡身后走出甬道,一时间如临仙境。但见脚下弥漫着蒸腾的白雾,不远处青色的山黛藏在雾岚中,此乃绝地的山崖,崖对岸的青烟飘飘渺渺,大莫三十丈开外处,一个突兀而起的笔直细长的山峰在云雾缭绕中探出头来。
顾毓衡望着对岸突起的山峰,眼中流露几分敬畏之色,随即又闪过一丝茫然,不知怎的就触动了心中最深沉最柔软的地方。忽然唱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阙,一曲能教肠寸结……”
萧敛微怔,似有所感,忽然想起欧阳永叔的《蝶恋花》中的一句词: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许青鸾并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她的情却只愿守着那个坟冢——白浪,为何你要死?你若不死,活着的人都会快乐很多。萧敛时常会想,如果当初死了那个人不是白浪,又会是怎么样的情景?她还会这般怀念吗?应该不会了吧?
顾毓衡见萧敛迷茫的神色,知他勾起了相思,他自己又何尝不相思。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顾毓衡看着手中的青灯,在青峰与红颜之间,他选择了青峰,因为青峰上住的那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是我的师,是我的父!
顾毓衡忽然闭上眼,道:“跟着我的脚步走。”说毕,就迈开步子,奔向那深不可测的悬崖深渊。萧敛还未及反应,顾毓衡就已飘身远去,只见他悬在白雾茫茫的天地间,好似天上金仙下凡。
脚下乃万丈深渊,稍有不慎,粉身碎骨。萧敛把心一横,顾毓衡能过去,我萧敛一定能过去。随即跟随顾毓衡的步子腾身飞起,落脚处却是一根手臂粗的精钢铁链,萧敛大喜,亦是大骇,连忙收紧心思,施展萧氏一脉的绝妙轻功朝对岸奔去。
铁链的牵引的那头,是个不足十尺的小小平台,仅容两人站立。萧敛放眼一望,着眼处乃是怪石嶙峋的山峰,石上爬满苔痕,苍青。
顾毓衡叹道:“好些年不上这无名峰来了。”末了,微微一笑,蓦地一跃而起。此处已接近峰顶,顾毓衡就好似那巫峡的猿猱,七八个起落就攀出二十余丈高。萧敛不由得赞道:“好轻功!”萧氏一脉素以轻功卓绝著称,萧敛好胜心起,定要和顾毓衡比比,也霍然飞腾而上,攀上怪石巨岩。白雾中,只见两个黑影一起一落,不多时,便以攀上无名青峰。
“萧楼主好俊的身手。”
“顾先生也不赖。”
言毕,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直冲天宇,在空旷山谷间荡漾开去。
第七十一章 无道
这无名青峰甚是怪异,一路行来,除了苔痕藓类,不见其它植物,但峰顶却有一片松柏盎然挺立。许是山高的缘故,前几天下的那场大雪还未消融,屈曲虬结的松枝上和笔直挺拔的柏杆上挂着亮晶晶的冰凌,地上也积起白晃晃的雪花,突兀怪气的枝上和阳光投下的斑驳的树影,无不渗透着深冬的肃杀。
萧敛深吸一口气,随顾毓衡步入树林。微弱而单调的踏雪声在静谧的树林里响起来,顾毓衡的步子很怪,走在雪地里飘飘摇摇,有些醉态。萧敛微笑着在想顾毓衡会不会摔倒,可当他看见顾毓衡走过的地上盛开的一朵朵纷而有序的梅花时,萧敛震惊了,肩膀颤了颤——原来“步履生花”就是这般情景。萧敛极为认真的看着地上薄而淡的梅花,一时兴起,也沿着顾毓衡的脚步飘飘摇摇的走起来。风雪又吹将起来,萧敛蓝衣飘飘,身形翩跹晃荡,婷婷袅袅的几步就跨出三五丈远。萧敛诧异,他自认素女步已算得上精妙无比,岂料顾毓衡的步法更绝。
“这是什么步法?”萧敛停步惊问。
顾毓衡在原地打个旋身,一朵绝美的梅花在脚下绽放。顾毓衡略略想了想,微笑道:“就叫它纷花步吧!”
萧敛愕然,就叫它纷花步?难道这也是顾毓衡自创的步法么?徒弟尚且如此才华,不知师傅更是何等厉害!
顾毓衡每走几步总会停下来,指点萧敛一二。这纷花步和素女步恰有相似相同之处,萧敛的悟性极高,一学即会。两种步法均注意步子的轻盈和美感,但不同之处在于纷花步乱而有序,素女步灵动较长。萧敛取两者之长,结合幻影神功抱元守一的心法,尝试走出几步,却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萧敛好似那翩然而起的云鹤,也不见如何抬脚提腿,恍惚间,就飘飘然奔出两三里远。
顾毓衡不禁讶然:“这……果然是奇才!顾某只是稍作示范,阁下便悟出这等神奇的步法。奇才!真乃奇才!”
“呃……呵呵!顾先生真会说笑,先生莫怪萧某班门弄斧才是!”萧敛做了个揖,说来惭愧,若非有幻影神功和沧海遗珠的力量,萧敛如何也不能将这两种步法如此轻易的就融会贯通。
“你这步法轻盈灵动变化无穷,可有名目?”
萧敛哂然:“率性为之,还未取名!”
顾毓衡微微点头,道:“如此,便叫素心步吧!”
萧敛一怔,素心步?《素心谱》?素心之名,难道就是任性而为的道理么?
松柏林苍苍白白挺拔峭立,寒风呼啸,烈剌剌如利刀割面。萧敛迎风而望,感到一阵迷茫。
两人再度前行不过三五里处,就见一个古朴苍旧的园子映入眼帘。园子躲在树后,露出雕栏一角。两人绕过光秃秃的树木,行到园子前。
无道!未涂漆的木匾上清晰的刻着这二字——无道!
“这……无道二字……何解?”萧敛惊讶问道。
“此乃无道小园,万物皆有道,万物皆无道。”说罢,顾毓衡向前踏出几步,在小园紧闭的大门前跪下,朗声道:“弟子顾毓衡前来拜见师傅。”说罢,就拜了三拜。
萧敛脑中嗡的一响,眸子一张,身体微颤,顾毓衡之师不就是彭挽风彭老前辈么?萧敛深深呼吸一回,然后大步踏上,在顾毓衡身旁单膝跪下,朗声道:“飞敛楼萧敛拜见彭老前辈。”
求见的声音回荡在青峰白云间,一只寒鸦哇哇叫了两声,扑哧两下翅膀,飞走了。
山顶除了静,还是静,静得冷,静得怕人。素雅苍老的无道小园亘古的坐落在山巅,它离得如此近,却又如此遥不可及,刹那间,仿佛全天下最神圣的光都聚集在这里。
萧敛无比虔诚的望着那“无道”二字的牌匾——万物皆有道,万物皆无道!何时才能解开剑之惑?剑道,又在哪里?萧敛越想,越发感到自己无知。他摸了摸袖中短剑,为何这种兵刃要称之为“剑”?天下兵刃何其多,为何对于剑道的追求,始终是江湖人前仆后继的事业?就算拥有绝世武功,也总有不足之处。萧敛并不是武功的痴迷者,只是飞敛楼数千之众的责任,使得他不得不变得更强。于是,他开始修炼历代先辈都不敢触碰的幻影神功。
萧敛痴痴的望着那块牌匾,往事犹如潮水一般涌来,儿时的天真活泼,少时的骄傲轻狂,一件件琐碎小事就这么轻易的想起来。眼前就像那斑驳的黑白,亲人,朋友,属下,武功,宝剑,江湖,一个个浮出水面。还有那青衣,冰雪一样的容颜,离得太远,抓不住,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