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一顶,就将萧敛死死卡住,想来他的纷花剑也是如此吧!
萧敛发起冲击,意欲将顾毓衡的棋路分成两半,可顾毓衡也不是吃素的角色,悠悠落下一子,萧敛脑中轰的一响,额上金汗直冒。顾毓衡这一招直接刺伤了萧敛的眼位,使得他不得不腾手对付。
“顾先生的棋艺果然不同凡响!”
“萧楼主莫谦虚,阁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凌厉,当是顾某生平仅见。如此雷厉风行,只怕最后会为己所伤。萧楼主要当心啊!”
顾毓衡轻轻搽拭手中棋子,等待萧敛落子。
萧敛叹道:“先生处幽室而自得,哪里知道萧某心中苦恼!心思不密,何以处理楼中巨细?手段不厉,飞敛楼何以在江湖立足?”
说着,萧敛黑子落下,挡住顾毓衡的攻势。
顾毓衡不慌不忙,这三十年来,他已得彭挽风真传,处优而不傲,处劣而不馁,从容落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萧敛苦笑。
顾毓衡继续道:“你知道我这纷花剑是怎么样练成的吗?”
萧敛微怔,不曾想顾毓衡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样练成的?萧某愿闻其详!”既然对方有意相告,萧敛便将问题追问下去。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嗯……是十七岁。我是师傅最后一个弟子,也是与师傅相处时间最短的一个……”
“不是还有蓝月阳蓝少侠吗?他该是你的师弟!”
顾毓衡懒懒的道:“月阳是我以师傅之名收下的,我想师傅是不会反对的。”
说话间,两人又交手数次。
“难道蓝少侠从没有见过彭老前辈?”萧敛疑道。
顾毓衡摇头,“月阳是我在扬州捡来的孩子。”
扬州?这该与邀月宫有关吧!
顾毓衡眼神有些迷离,望着石柱上的青灯,突然间十分想喝酒。要是有酒该多好!
一醉解千愁!
“我曾答应过,要为她创作一支舞,只是最后,却创出了纷花剑……其实,这纷花剑并不是我想要的!”
原来紫电之鹰顾毓衡也曾是个痴情的种子!
“她叫晏儿,我们是在江城认识的,那地方你也去过——就是不归之林!晏儿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萧敛愕然!晏儿,该是独孤狐晏吧?难怪她能在不归之林行走自如,原来她就是从那林子里出来的。
“你别惊讶,你去过也该知道,那不归之林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可怕,对吧?”
萧敛点点头,道:“顾先生与萧某可谓是同道中人。”
顾毓衡仰天一笑:“呵——我可不敢与你是同道中人,我怕麻烦。当然了,麻烦也怕我!”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顾先生与独孤宫主的事情萧某早有耳闻,只是不知,你们心中明明都有对方,为何又要背道而驰?”萧敛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想起自己与许青鸾,不也是一样么?
顾毓衡叹道:“我是彭挽风的弟子,在剑宗与晏儿之间,我只能选择一个,虽然我与师傅相处时间甚短,可他教给我的东西确实终身难忘!”
“那你的晏儿呢?你忘得了吗?”
顾毓衡沉吟道:“忘不了。”
“那为何当初不选她?”
“年少时候,总是对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放不下。而现在,即使放下了,剑已在心中。我来问你,若是在许姑娘的生死与飞敛楼的存亡之间只择其一,你会选哪个?”
萧敛一愣,在不归之林中,独孤狐晏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一个是心之所系之人,一个是门派家族之存亡,真不知作何选择!
“你也不知道,对吧!”
萧敛深吸一口气,道:“飞敛楼数千弟子,不能因为我一人而承受灭顶之灾!”
顾毓衡叹道:“看来你跟我一样,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一个人,即使在你心中高于天、重于地,但比之千万生命来说,又有多大的重量?”
“所以你辜负了你的晏儿!”
“是,是我负了她。可我不悔。即使她恨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也不后悔。”
萧敛低头沉思,个人实在太过渺小。
“萧楼主,你的黑子快被我吃死了,还不设法补救?”顾毓衡忽道。
萧敛定睛一看,一盘棋已被顾毓衡杀得支离破碎、气息奄奄。
第六十八章 弈剑
纵观棋局,黑棋角上七子还有三口气,萧敛如果简单的打吃,白子在虎口一粘,就将黑子围得死死。如今形式对萧敛十分不利,在这场缩短对方气的厮杀中,萧敛明显处于劣势。
萧敛想了一阵,忽的灵光一现,落下一子。
“咦?”顾毓衡伸手探入石盒,抓起一枚白子,截杀其中两枚黑子的最后一口气,提走两枚黑子。黑子提走后,局势豁然开朗,两人厮杀数回,最终还是白子快一气,吃掉萧敛七子。
顾毓衡忽然叹道:“弈本是道,破而后立,才是修养之根本!”
“破而后立……破而后立……”萧敛喃喃念着,现在已经“破”了,该思考如何“后立”。
弈棋亦是弈剑,弈剑亦是弈心。弈本是道……
罗影迷幻手和洛神千影剑同出一则,善先发制人,以幻象迷惑对手,再予以致命的打击。而纷花剑喜后发先至,“乱花渐欲迷人眼”、“天下三分明月夜”、“梅弄月黄昏”、“一枝折得,天上人间”,这些招数,需用“落叶舞风”、“孤星刺月”、“罗袂掩泣”、“神光离合”相对抗。顾毓衡棋路与剑路想通,如何将这些剑法融入其中,这是萧敛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现在白棋占优,萧敛想方设法延长自己的气,累积足够资本,与顾毓衡再次短兵相接。
萧敛黑子扳,顾毓衡白子挡,成扭十字。黑子冲,白子又挡,黑子断开,冲进对方缺陷。这就好比孤星刺月,绕到对手之后,给对手致命一击。萧敛总算扳回一成。
顾毓衡微微点头,对萧敛这几手颇为赞赏。
“如此,这算是下棋。”顾毓衡道。
萧敛心中一紧,这场棋下得好难,就算是穿越死亡花海也不比如此艰难。
过了稍许,一个白衣童子托着一案饭食进来。顾毓衡似有所感,原来已经天明了。两人竟对战了一夜。
一见饭食,萧敛腹中登时擂鼓齐鸣。顾毓衡呵呵一笑,“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情,下棋是最耗费精力了。”
白衣小童把一份食物放在萧敛面前,剑宗的膳食很简单,无非是热粥和面点。那小童放下食案后,对二人唱了个诺,顾毓衡一挥手,小童就退下了。
两人吃罢饭后,继续对弈。这下该顾毓衡白子先。
顾毓衡步步为营,每一子都落得恰到好处。看着越来越扑所迷离的棋局,萧敛的思维飞速旋转。这不是下棋,这是“道”!道这个字说来虚幻,却又无处不在。常言道:人生如棋,棋如人生。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依旧是山。萧敛此时就处于十分迷惑的处境,到底看到的是山?还是不是山?这棋到底是不是棋?
“剑道有三个境界:一是剑在手中,二是剑在心中,三是手中心中均无剑;但最高境界者,剑无可谓有,剑无可谓无。”顾毓衡的声音悠悠传来。
萧敛思索道:“那剑道岂不是该有四个境界?”
“不!剑无止尽!我们永远都只是处于入门的境界。”
萧敛一愣,呆了半响,“还是顾先生见解独到,果然是彭老前辈的高足。”
一提到彭挽风,顾毓衡的面容变得可爱很多,好像冰雪消融的神色。
“只要你能破得了我的纷花剑,相信师傅会愿意见见你!”
彭挽风,能与彭老前辈相见,这对于任何江湖中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萧敛登时激起万丈豪情,“能得彭老前辈垂聆,刀山火海萧某也去得。”
萧敛凝神于棋局,顾毓衡的话语给予他莫大的鼓励。
忽然,萧敛落黑子尖断。顾毓衡微怔,惊道:“妙!妙!妙!”一连三个妙字。这下不管顾毓衡白子如何粘,都顾不得两全。
“你这招应该叫流风回雪吧?”顾毓衡赞道。
“顾先生好眼力,这正是洛神剑第三式第八招——流风回雪。用来克制先生的渚莲千朵娇媚恰到好处。”
顾毓衡点头,“渚莲千朵妖媚这一招虽然变化多端,实则竟是虚像,只要找到一个克制点,渚莲千朵,尽归于无。”
萧敛一惊,想不到顾毓衡竟然自爆纷花剑的缺陷。常人无不绞尽心思掩盖自己的缺点,一个剑道高手,若被对手探悉破绽,足可致命。顾毓衡却毫无保留的说出来,这除了对自己的极度自信,还有对剑道的探求态度。
顾毓衡是一个真正的剑道探求者。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两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下棋,而转为对剑的探索。
纷花剑,花非花,纷而不乱,惑而不媚。
洛神千影,翩若惊鸿,玉鸾偕逝,神光离合。
棋局已到了收官阶段。萧敛看准时机,先手官子。
顾毓衡微笑道:“阁下又忘了,顾某喜欢后发制人。”
萧敛自信满满,“这个当然不会忘,但萧某喜欢先发制人。”
萧敛计算着官子大小,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在最后时刻,获得最大的利益。顾毓衡相对来说要轻松很多,萧敛忍不住问:“看来顾先生是胸有成竹啊!”
顾毓衡却道:“胜又如何?败又如何?只是一盘棋而已,何必如此在乎?”
萧敛愣住了,对啊,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这重要吗?
第六十九章 素心
萧敛长身站起,看着弈武厅的地板经纬纵横的偌大的棋盘,忽的释然,会心一笑。
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顾毓衡说得对,红尘茫茫,本就是摸不着、看不透,何必要执念于痴?
放下,放得下吗?
萧敛放下手中的棋子,微笑道:“顾先生真乃高人也!”
“高人?呵——俗人罢了!”
顾毓衡也站起来,飞身探摘石柱上的青灯,经历一日一夜的灼烧,灯火已经非常黯淡。顾毓衡往灯里加了点灯油,青灯骤然亮了不少。这盏灯,已经陪伴他十八年了。
顾毓衡默默看着青灯,忽道:“我记得洛神千影剑的最后一招不是神光离合,好像是叫做玉鸾偕逝吧?”
萧敛微怔,点头道:“是。”
顾毓衡把“玉鸾偕逝”四字低声念了好几遍,忽然朗声道:“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此乃三国时期魏国陈思王曹植的名篇《洛神赋》中的诗句。爱情是真挚而纯洁的,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洛神走了,徒伤离别,人去心留,情思不断。恍惚间,萧敛仿佛看到了洛神的影子,朦胧又化成了许青鸾的青衣。心中人儿的倩影和相遇相交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何时再相逢?再相逢,又该如何面对?
萧敛低头看着棋局一角,不知是在思虑棋局,还是在想念远方?
弈武厅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寂静。沉默,沉默得令人窒息。朦胧中仿佛听见远山传来的歌声——一花一世界,一树一天堂。
顾毓衡轻轻搽拭手中棋子,忽问:“你,放下了吗?”
萧敛感叹:“如何放得下?”
“重吗?”顾毓衡又问。
重!人的一生确实是重的,责任、理想、现实……层层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重,当然重了!
顾毓衡收起棋子,却道:“是时候了,我们去吧!”
“去哪儿?”
“走到哪儿是哪儿!”
顾毓衡提起青灯,风一般的向厅外飘身而去。
天元阁厚重的大门咿呀的开了,苍老而古朴的声音让萧敛感到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剑宗,在这江湖,风风雨雨屹立数百年,这里,是学剑者的圣地。萧敛想到三年前独上剑宗的情景,有些庆幸那时没有遇上顾毓衡,年少时总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一剑七殇又如何,终比不过剑宗悠久的底蕴。
“顾先生。”萧敛叫道。顾毓衡转身,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竟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