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清走回自己就在对面的家,虽然自从搬到方亭墨那边以后,她还是常常会来拿东西,但是现在这个熟悉的家,看起来是一片陌生。
她拖着脚步走到沙发上坐下,下意识的打了个电话给周一凡,只气若游丝的说了一句话:“哥,他都知道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傻傻的坐着,直到周一凡来,才发觉自己的眼泪慢慢的流下来。
“倾清,别担心,哥陪着你。我们出去散散心,等他想通了,知道你是为了他好,自然会没事的。”周一凡揪着心手忙脚乱的帮她擦眼泪,安慰着说。
“不会的,他不会原谅我了。他说过,他最恨被人骗。”顾倾清的眼泪无意识的流着,她甚至来不及擦,也无力抬手去擦。
“那我们就离他远点,不要再见他。”周一凡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只好胡乱找些话来安慰她。
顾倾清想了一会,慢慢的止住眼泪,低下头搅着手指说:“不行。是我做错了事,我不能离开他,他能想通,我就等到他想通的那一天,要是他永远不原谅我,那我也就永远不原谅自己,永远等着他就是了。”
“那要是他真的一直不原谅你,怎么办?”周一凡大吃一惊,顾倾清以前并不是没有失恋过,也不是没有这样伤心的流过眼泪,只是她大哭一场大闹一场以后,反而容易忘记,而现在理智的说出这样的话,只会更加让人害怕。
“那我能这样守在他对面,偶尔看到他,也很好。”
顾倾清大学毕业以后第一次放了一个暑假。外面的天气越来越热,烈日灼人,她却恍然不觉。她把自己的书桌搬到离门最近的位置,每天的活动都在这里,几乎足不出户,只为了偶尔听见对面发出的声音,可以从防盗门的小窗里看见他的身影。
她看着方亭墨有时开门接过外卖,他几乎不说话,付了钱拿了东西便关门。他似乎越来越瘦下去,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从来不笑,脸上只有冷漠。
他有时也会出门,通常都在晚上,每次他乘上电梯,顾倾清就趴到阳台上,拿起望远镜看他的背影。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便盯着这个小小的黑点一直看,看不见了就等着他回来,看着他走进自己的家,才能放心。
她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她很想走去敲他的门,很想再抱住他叫一声亭墨,可她不敢,她想,也许他不知道自己就一直在对面看着他,而万一他知道了,说不定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她不知道方亭墨会不会原谅自己,她只担心他会从此一蹶不振,会自暴自弃下去。他连钟点工也辞掉了,大概是不想见到任何人。她开始偷偷计算他叫外卖的次数,默默的算着他会不会少吃一顿饭,若是有一天没看见他,她便心急如焚,在家里不停的走来走去,甚至连觉也睡不着,这种时候她就拿一支铅笔,趴在本子上画他的样子,眼泪一滴一滴洇湿了笔端的线条,她却不曾发觉。
她见到刘锦逸来找过他,他只是不开门,刘锦逸敲门敲了很久,只能失望的离去。她想,换了是自己去敲门,他也一样不会开门吧。
她开始下意识的在家里闭上眼睛走来走去,闭上眼睛刷牙洗脸做一切平时做的事情。偶尔撞到家具上,一片青紫,却从不觉得疼。若是发现有什么事情闭上眼睛很难做到,她便会一个人发呆很久,伤心很久。
周一凡常常来看她,总想拖着她出去散心,可是她从来不肯。她像方亭墨一样足不出户,生怕自己出去一趟,回来他就不见了。周一凡急得跳脚,却丝毫没有办法,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有主意,这样镇定的顾倾清。
她看着方亭墨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却从来没有发觉镜子里的自己也一样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树上的蝉一天天嘶叫着,夏天过得很快,顾倾清觉得,若是就这样度过这个夏天,甚至度过这一年,这一生,也未尝不可。
一天早上很早,顾倾清正在洗脸,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闹。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极为突出:“我们家里一塌糊涂,你要负责任的啊!”
顾倾清走到门口探头一看,一群人围在方亭墨家门口,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正扯着方亭墨的衣服,不依不饶的喊着:“你跟我去看看!”方亭墨脸色极为苍白,他被中年女人拖着,却牢牢的站着不肯走,眉头紧皱,无奈的说:“我看不见的。”
顾倾清听见他的声音虚弱无力,早已经心疼,打开门快步走过去,那中年女人明知道他看不见,仍然坚持着不断拉扯,一直口口声声地说:“你跟我去。”
顾倾清走到方亭墨身边,看着他无助茫然的眼神,一把拉过他,劈手推开中年女人,大着嗓门说:“怎么了啦?有什么事跟我说!干吗欺负人!”她其实根本不擅长跟人理论,只是这个时候满脑子只剩愤怒和心疼,完全管不了那么多。
那个中年女人完全是欺软怕硬的家伙,看顾倾清的气焰,自己就先软了几分:“他家的浴室漏水,我家的天花板全湿了。”语气里已经没有先前的飞扬跋扈。
顾倾清拉着方亭墨,看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胃,冷汗连连,脸色越来越惨白,顾不上跟中年女人理论,一颗心全放在方亭墨身上:“亭墨,你怎么了?不舒服?”
方亭墨没有说话,他似乎已经站不直身体,却硬撑着自己,轻轻的摇了摇头。
中年女人见方亭墨不对劲,转而纠缠顾倾清:“到底怎么办?你跟我去看看呀!”
顾倾清心烦,一点也不想理她,可她一直纠缠不放,方亭墨也不肯说自己怎么了,顾倾清只好跺着脚,着急的说:“好,我跟你去!亭墨,你回去休息,我去看看就回来。”
方亭墨却不肯回去,拿过盲杖说:“我去。”
中年女人正中下怀,连忙拽着顾倾清就往楼下走。
楼梯间里堆了不少杂物,顾倾清怕方亭墨跌倒,伸手想牵住他,他的手却轻轻一缩,避开了顾倾清。顾倾清心里一凉,也无法再坚持,只好退了两步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慢慢的一级一级台阶走下去。
中年女人家浴室的天花板确实有些水迹,但也不像她说的那样一塌糊涂。中年女人看方亭墨有人帮忙,也不好意思再难为他,只好硬装做善解人意的样子,斜着眼说:“那你们尽快修好吧!”帮着她一起去方亭墨家捣乱的,也都是她的家人,这个时候全没了声音。
走出门口,顾倾清拉住方亭墨说:“我去找物业来修,你先回去吧。”
“我自己去。”方亭墨仍然冷淡的坚持着。他不管顾倾清,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前面。顾倾清看着他修长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跟在他后面。
早晨的太阳已经很毒辣,方亭墨虽然认识路,走的却很慢很慢,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映下一个极细的阴影。顾倾清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只是无意识的跟在他的后面,她只想就这样看着他,踩着他的脚步。他大约很不舒服,腰已经有点微微的弯了下去,她很担心,方亭墨会就这样晕倒在地。
顾倾清看着他走近物业大厅,走到柜台前找了人说明情况,那个接待的管理员看见方亭墨的样子大吃一惊,又看见跟在后面的顾倾清,脸上全是不解,他人很好,立刻帮方亭墨找了一个修理工,约好一会就去他家修理,然后送他到门口,还不忘殷勤的说:“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去吧。”
方亭墨摇了摇头,勉强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顾倾清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方亭墨又走回去的,她的头昏昏沉沉,好像要中暑昏过去一样。
走进电梯,顾倾清目不转睛的看着就站在自己的身边的方亭墨,他的嘴唇紧抿,刚晒完太阳的脸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电梯里有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她看看方亭墨,又看看顾倾清,好奇的问顾倾清:“阿姨你为什么哭?”
顾倾清摇摇头:“阿姨不是哭,阿姨是太热,眼睛出汗了。”
小女孩奶声奶气的继续说:“阿姨你骗人,你明明是哭了。”
顾倾清呆住,她擦了擦眼泪,强颜欢笑说:“对,阿姨不好,阿姨骗人,所以老天才要惩罚阿姨一直哭。”
方亭墨听见她们说话,只是努力的站直了一些,仍然一言不发,紧绷着脸。
这一天,顾倾清觉得是暑假里最漫长的一天。方亭墨苍白的脸一直不断在她眼前出现,她只好躺在沙发上,仰面看着天花板,全身都像散了架一般,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就这样沉沉睡去,不要再醒来。
天色渐渐暗下去,顾倾清一天没有吃东西,都不觉得饿,她躺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的看着画满方亭墨的素描本,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
恍惚间听见门铃响,她心不在焉的爬起来,迷迷糊糊的走到门口开门,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路灯还没有亮,她开了门,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伸长胳膊踮脚抱住了他。那人也低头抱住了她,他的气息那么熟悉,他的声音那么清晰:“倾清,借你的浴室给我用用好吗?”
方亭墨并不害怕黑暗,因为五年来,他的眼前从未出现过一丝光明。只是这天,眼前的这片漆黑无比沉重,黑压压的直压过来,逼得他喘不过气,孤单和痛楚仿佛两把利刃,深深扎入胸口,搅得心底一阵一阵闷疼。他伸手捂住胸口,想到曾经有一双手,温暖的覆在那里,轻声地问“亭墨,还疼吗?”,心里的绞痛更甚几分,每呼吸一次,仿佛穿过层层沙砾,阻滞而艰难。手里是惯常用的打火机,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而他却那样用力那样蛮狠的向她砸过去。
方亭墨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膝盖生疼,让他一站起来,就痛得又跌回沙发上。他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点点肿胀,是不是青紫,他完全不知道,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还想掌控别人的心,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对自己苦苦的嘲笑。
他还是撑着墙,一点一点走回卧室,躺在床上。旁边的枕头上,散发着倾清淡淡的味道,他翻转身体,手掌贴在上面,似乎能感觉到一点点她的温度。倾清从不擦香水,却一直只用一种淡淡的西柚味的洗发水,他知道,这是为了他一直能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能让他有小小的安全感。他知道床头柜上有一杯水,贴着墙放,那是倾清每天都会准备好的,她不想让他夜里想喝水的时候还要下床出去,她有时喜欢乱放东西,但他这边的床头柜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她总是找不到自己要穿的衣服,但他的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有固定的顺序,甚至连袜子,她也会帮他一双一双的折好,按颜色深浅,每双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刚开始的时候,她吃完饭会忘记把餐桌的椅子放好,但他撞到过一次以后,她每次都会记得把椅子塞回桌子下面,从无例外。浴室里有很多她的瓶瓶罐罐,但是每次买来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她都会把他的那瓶贴上小小的粘纸,洗发水是一颗五角星,沐浴露是一个小月亮,他其实能分辨得出,但她总是说这样方便。她每次做饭厨房里都是一片狼藉,所以她从来不让他进去,每次都要花比做饭还长的时间一个人在里面慢慢的收拾,直到所有的东西都回到在原来的地方,自从她搬过来,方亭墨甚至都不知道她把刀藏在了哪里,只因为她怕自己会乱放,不小心伤到他。
方亭墨躺在床上,想着一切一切,点点滴滴,她其实不用这样小心,他自己也一个人生活过,只要当心点,在自己的家里能出什么事情呢?可她不肯,她总是点着他的鼻子说:“你是我的人,我不能看你受伤。”她一直像个孩子般天真活泼,可是对着他,她总是那个疼惜他照顾他的那个人。她只是走了一会,他已经觉得自己没有方向。他后悔自己那样生气的赶她走,那点怒火,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完全消磨掉,他怎么能恨她呢?她样样都是为了自己好,可自己却只能是个不但没用,反而有害的人,他抱着倾清的枕头,惊讶自己这双眼睛,居然还能流得出眼泪。
顾倾清不在的日子里,方亭墨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白天,黑夜,睁眼,闭眼,都是同样一团墨黑。他恍惚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出门,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只是心里缺了很大一块,他怀疑自己永远也补不齐。他明知道倾清就在他的对面,他无数次站在门口想开门过去,只是一次次握紧拳头,颓然的又走回来。他那样的伤害她,若是没有自己,倾清只会是一个更加快乐,更加没有烦恼的人。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每天都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再醒过来,有那么几次,他梦见倾清,她的脸在梦里那样真实,醒过来以后,他会逼着自己再睡,只是美梦,从来没有续上。
这天早上他在胃疼中醒过来,胃里全是酸水,一阵阵的泛上来,他甚至无力起床,只能一直躺着。门铃响的不屈不挠,他只好硬撑着起来开,来的人说了些什么,他模模糊糊的不清楚,只觉得忽然有一只手扶住自己,还是他最熟悉的味道。他心里一阵悸动,神志也清明了很多,他听见倾清为了自己在跟别人理论,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他跟着倾清走来走去,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眼盲。他忽然执拗起来,执意要自己出去,他觉得不想再让倾清为自己奔忙。可是这个傻孩子,还要一路跟着他,还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