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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悲歌 佚名 4586 字 4个月前

是烈族人粗犷的歌声,那古老的韵律传进岩浪帐中,让他觉得安逸得有些困乏。

“主上,要不今天早些歇了吧。”一个营兵给他挑了挑灯。

岩浪却一摇头,从挑开的帐门向外望过去,低声自语道:“奇怪了,可不就是今晚吗?”

那营兵有些奇怪,突然想起邱先生临行前与统领密谈了一番,猜想着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岩浪显得兴致极高,对那营兵道:“今天有人盗粮草,我可不能早睡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营外喧闹起来。隐隐的,能听到刀剑交击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是烈族士兵们一齐欢呼的声音。

他满意地一笑,看来盗粮草的人捉到了。

也许那一日,本没有什么特别。

不过只是一场游戏,如同以后的很多次。凭着邱复的神机妙算,他安然地等待着事情的发展。像是个预知了世事的神明一样,无非是看一场早已知晓了戏文的戏。

只是,他没有料到,那日登台唱戏的会是她。更没有料到,他自己--亦成了戏里的人。

那便是个再也无法忘记的游戏。

当她被押往帐中的时候已经是伤痕累累。很显然,暴虐的烈族人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子而手下留情。

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她却依旧不肯摘下黑色的蒙面巾。看得出她已经伤到无力,但仍然桀骜地站着,甚至还故意地将头颅高高抬起。然而,她似乎已经无权承受这份骄傲了。下一瞬间,她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出,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岩浪上前去,想去扶她,却被她虚弱地推开了。黑色的面巾被鲜血浸透了,他略一皱眉,终于抬手,揭了下来。

于是,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便猝不及防地入了他的眼,直至刻进他的心。

尽管负伤的她狼狈而凌乱,脸上的血渍赫然有几分可怖,可在他的心里--那一眼,始终是她最美丽的瞬间。

“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忘了自己是在审问一个战俘,他只是轻声询问,竟然还隐隐带了几分羞涩与不安。仿佛只是在踏春之时,偶遇了这个拈花微笑的女子。

“我叫殷羽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狠狠地望着他,那样仇恨的眼神一下子将他拉入了现实之中。

恍然回过神,才从她的话里觉出了什么:“你姓‘殷羽’?”

“殷羽”是端朝皇族的姓氏,这么说眼前这个女子便是--

“不错!我是端朝的朝月公主。”她抬起头,试图站起身,却丝毫没有力气。似乎是扯动了伤口,她有些吃痛地咬紧嘴唇,“既然落到你这蛮贼手中,我也无话可说。你一刀杀了我吧!”

岩浪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正准备说话,却被她厉声打断:

“不要劝我投降,殷羽家的人宁死不屈!”

她的认真反倒让他觉得有趣,终于忍不住,他哈哈大笑起来。

朝月公主素来喜爱兵法骑射,一直有心与诸皇子一较短长,想不到这求来的第一次出征便要丢了性命,本就觉得窝火,但这人竟然还不把她放在眼里。殷羽珊一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实在是气急,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合身抽出岩浪的佩剑,却终究被他一把夺了去。

他轻巧地一翻腕,那剑尖就直指她的脖颈。他本无意杀她,却一时兴起,想要逗逗她,便佯装起严肃来:

“公主,你死到临头了,还是什么话要交代?”

她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话语间犹带着重重的喘息声:“我只是后悔,要是听了……听了之凉哥哥的话,便……不会如此下场了。”

之凉哥哥?

岩浪心中一动,莫不就是那个幽军的主帅段之凉?

“之凉哥哥说是有诈,”她说着,苦笑了一下,“我却……偏不听啊。”

平野公负手而立,脸上的神色渐渐地阴沉下来。

“待我死后将我的尸首带给……带给之凉哥哥,替我转告他……来生再……再……”

话没有说完,殷羽珊便昏厥了过去。岩浪传了北陆最好的郎中替她医治。

当然,他绝不能让她死。

“段之凉……”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或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名字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时你竟会放了我回去……真没想到。”殷羽珊侧过脸,朝身边的平野公微微一笑。

时过境迁,当年的人却再不复旧时的心境。曾经的敌人如今就在自己身边,摇身一变,成了要携手一生的夫君。人生,的确离奇得有些残酷。

平野公坐起身来,珊夫人轻轻地为他披了件外衣。

“你相信吗?”他突然开口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还会再见面,果然……”

他猛然住了口,刻意回避什么似的,生生止住了后面的话。

可是,他本就不是个适合细腻的人。直率而豪爽的烈族人说话一向口无遮拦,他原本也是如此,却只是为了她,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但到底显得笨拙,每次他吞回去的话,她都早已经知道。如同这次--

也许他是想说:果然我们又见面了--却没想到是在那样的场合。

“傻瓜……”她这样称呼这个北陆的王者,似乎只是在唤着一个稚气的孩子。事实上,他本就是孩子性格,典型的烈族人秉性--如风一般捉摸不定。他有时会对她发火,可马上便会后悔,只从来不会认错。他做事总是有绝对的理由,却是毫无章法可循,他的确给人太多的意外。

就像是五年前,她从烈族的营地回去之后,听到了乌昌退兵的消息。

毫无声息的,二十余万烈族军队消失在端朝边境,端军不战自胜。

“你可是为了我退兵的?”她本是玩笑似的问他,却没料到他会郑重地点了头。

“何不跟勋王讲了条件再撤呢?只要你开口,他一定肯把我给你。”珊夫人苦笑着,提起那个端朝的先皇,再也不愿用“父皇”来称呼。

“我当然知道,”平野公淡淡地说,“但你不是物品--我不想拿你来做交易。”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敲进她的心里。原来,这道理他也明白。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却不明白呢?

2.-风烟乱2

端朝北部,七鹤山南。端朝连营而息,枕戈待旦。

营中副将魏虎安排了夜哨,防止烈族人偷袭。

主将大帐中仍然亮着烛火,帐帘大开,段之凉默默地站在风口,全然没有睡意。他缓缓抬起头,星月的光辉映着他清俊的脸,恍然有些不真实。

记忆中有个小姑娘对他说:“之凉哥哥长得像女孩子--怎么可能当得上将军呢?”后来,当他穿着银制的盔甲站在她的面前,她又很快地改了口:“之凉哥哥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将军!”

段之凉轻笑出声,但很快的,笑容僵在了唇边。

殷羽珊……终究是不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是期待些什么,只是这五年来他从未娶妻。真是个厉害的丫头呢……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纵容她的倔强,他知道只要他不合她的心意,她便会哭着闹着让他顺着他。是他一直以来太惯着她了吧--要不然她怎么会用死来惩罚他?然而,她做到了不是吗?那注定会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痛……

“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凭什么拿我做交易?”

她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如今想起来仍然叫人心惊。那是她绝望中的最后一声呐喊,他本可以救她,然而他没有。

五年前,与乌昌斡旋之时,南陆赤族大举进攻端朝,朝中乱党也趁机造反,精锐之师又集中在北陆。仅一月,赤族大军便逼近帝都。到北陆求援的兵马被乱党劫杀,将军段应瑞在连战四天四夜之后以身殉国。

等段之凉与殷羽珊携大军回朝之时,早已经物是人非。勋王已与赤族达成和议,将南陆三州割于赤族,并将朝月公主嫁给赤王。

“带我走吧,之凉哥哥……求求你,带我走好吗?”她去到他的府上,对着一身缟素的他苦苦哀求。在父亲的灵堂上,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意。竟然是那样的--原来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原来这个金枝玉叶的刁蛮公主也是一直喜欢着他的。

倘若当时抛弃了全部带她走,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了?

可是,不能啊!

国破家亡之际,段家人怎能为了一己私利而退缩?将门段家世代拼杀于沙场,个个是精忠报国的英雄,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他怎能就这样逃了?

忘了自己是怎样拉开她的手,忘了自己是怎样对她说出那些“以国为重”的违心话,他只是记得她的脸色赫然变得苍白,几近疯狂地哭着喊着,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她离开将军府的时候是笑着的,一如他所熟知的骄傲。

可是他明白,她的心在那一刻,便死了。哀莫大于心死。

端朝的幽族人都拥护和亲。如果嫁一个公主便可以免除战争,何乐而不为呢?这是端朝所能付出的最小代价--可谁又在意过她的感受?

于国家安危来说,一个女子的幸福是微不足道的。那时候,他自己怕也是这样想的吧。

如果再回到五年前,他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本来命运应该是那样的--

她嫁到赤族,做了王妃。在那里平静地生活,生儿育女,直至安详地死去,被载入赤族人的历史。而他也会有自己的妻子、儿女,当上段家又一代名将……

可是,他没有料到那场阴谋,正如他没有料到她的死。

他没有勇气去为她送亲,于是……他似乎又错了。

次日,魏虎带先遣军奇袭乌昌,未按段之凉的指示从西路出击,而是选择了东路,结果兵败被俘。

乌昌大营中,魏虎被押到平野公面前,却只是横眉斜睨。商回猛地将他膝盖一踢,使劲压住,这才勉强让他跪下来。然而,他却双眼望向另一边,根本不正眼看座上的平野公。

平野公却并不恼怒,道:“魏将军也是个人才,不如归顺我乌昌……”

“我呸!”没等平野公把话说完,魏虎便是一声怒喝,“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幽族人宁死不降!”

五年前,被押到他面前的殷羽珊似乎也说了类似的话,他这样想着,居然有些失神了。

“我只是悔不该违背段将军的命令,自以为是……我真是该死!”

“又是这样的话么……”他低声喃喃着,锁紧了眉,站起身来,心绪竟然莫名紊乱,过了一会儿,走到魏虎面前,俯身问,“段之凉……如何?”

魏虎几乎是不假思索:“段将军是幽族人的神明!”

平野公的眼神陡然一厉--神明?怎么可以!殷羽珊也是幽族人啊……在她的心中只能有一个神明,只能是他岩浪!

他近乎疯狂地想要占据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心,她的思想,她的意志。那都是只能属于他的,却偏偏有这样一个段之凉!他不知道如今的殷羽珊是否爱着他,只知道她曾经那样深深地爱过段之凉。就连那一次,她原本也并非在等他。只不过不早不晚的,被他给救了。

他永远忘不了他拦腰将她抱上马的时候,她失望的眼神。他曾以为他做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一人一骑便把她从乱军中救了出来。

可原来,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平野公的目光顿时变得凛冽,连声音也完全失了温度一般,冷然道:“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尸首送还给段之凉!”

“主上,不可!”一直沉默着的邱复突然大叫起来。

平野公转身看他,那样的眼神让这料事如神的谋士也是心头一紧。

“先生是想救下你的族人罢,”他淡淡地说着,目光却冷到极点,“你以为救得了他?我连你都能杀,只要我愿意--”

“这天下是我的!若是我要杀你们幽族人,哈哈--神明又能奈我何?”

他的手扶上身侧的佩剑,以睥睨苍生的姿态笑对着帐中所有的人。那一瞬间,他凌于风云之上,孤单地与世人为敌。

到底在做些什么?一贯礼贤下士,唯才是用的平野公居然说出那样的话?然而,他似乎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的行为,平素临阵不乱的王者竟已经失了心智!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邱复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