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叹了一声。
炭火在沉寂中发出“劈啪”的声响,帐中似有一把满张的弓,弦上之箭一触即发。接下来,会有多少人的鲜血来祭奠这个幽深的北陆之夜?
倘若那日大开杀戒,将会铸成是怎样滔天的罪过?他会因此失去所有异族贤臣的信任,会因此失去民心……甚至会因此失去天下。很多年以后,坐拥东、西、南、北四陆江山的天下之主回想起这一幕,仍然觉得后怕。
然而,那千钧一发之际,帐中走进了一个雪衣女子。谁不不会想到,正是这个女子改变了众人的命运。
珊夫人轻轻一声咳嗽,破了这千年寒冰一般的静默。所有紧绷的心弦竟然在这一微弱的声息中缓缓松开。
她扫视了帐中每个人,并不说话。慢慢地走到平野公身边,神色和婉。
平野公岿然不动,只是漠然的目光中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然而,那双瞳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仍然是个危险的信号:“你来干什么?回去!”
他怒斥她。她却丝毫不觉得畏惧似的。
走过去,纤柔的双手轻轻盖上他握剑的左拳,向他微微一笑,叫了声:“王公……”
那一抹笑容宛若一阵春风佛过他的心头,他欲推开她的右手便怎么也无法伸出了。原来,无论在什么时候,她的笑容始终是他最在意的东西。
可是,她怎么可以出现在这里?
“珊儿!”他低声地责备她。
珊夫人却充耳不闻,仍是笑靥如花,双手挪上他的肩,勾住他的脖子,然后将唇凑到他的耳边。
一向矜持自重的珊夫人竟然做出如此逾礼的举动--在场的人皆是一惊。
商回皱着眉转过头,魏虎却是鄙夷地“嗤”了一声,邱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色骤然凝重起来。
平野公没有推开她,只是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当她从他怀中抽身的时候,他握剑的手也终于松开。
王者的手在空气徒劳地握紧,松开,再握紧,又再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到头来……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低头苦笑,缓缓地转身,坐下。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原本杀气腾腾的眼中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以及一点若隐若现的无可奈何。他望了她一眼,终于明白过来--
他那样在意的东西,仍旧还是失去了……
其实在那样亲密的举动之下,她只是轻缓地对他耳语:“妾身也是幽族人,王公何不先杀了妾身呢?”
可是,她明知道他杀不了她!
那么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到最后她还是站到了那一边。
他召集天下能人,唯才是举,无论民族。他的实力在大量异族将领谋臣的辅助下逐渐增强。他推行的“民族和同”政策为民心所向。可是在同时,他并不彻底相信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果然,连她也背叛了他。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是他的珊夫人了……
他的眼神倏然暗了下去,只是片刻之后,重新焕发出逼人的光亮。邱复、商回、魏虎三人齐齐一惊,王者的命令决意显然已在心中。
然而,破碎的花瓶终会有裂纹吧。绝对信任的关系一旦出现裂痕,纵使王者有回天之力,又怎么让它弥合?
可他注定是一个与天抗衡的传奇!
平野公突然露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迅速地走上前,面向邱复和魏虎,竟然--屈膝拜了下去!
任邱复和魏虎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又如何能不震惊?这样一个翻云覆雨的王者竟然对他们屈膝!
即使是犯了滔天罪过,即使是面对天地神灵,这个人也自有不跪的资格,然而这样的时刻,面对着自己的臣下而已,他竟然生生跪了下来!
邱复再不复平素的淡定,也赶紧跪下:“主上,这……臣受用不起啊!”
“先生莫怪,我们烈族人的脾气的确暴躁了些。让先生受惊了!”说着,平野公竟一低头,脸色却仍是从容淡定。接着朝着魏虎也是一拜,道,“也让将军受苦了,是我的罪过。”
他站起身,亲自将错愕的魏虎扶起,微笑道:
“我一向主张‘民族大和同’,其实哪里有什么贵贱之分,这天下是大家的--魏将军认为呢?”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魏虎又是一愣,无法回答平野公的话。端朝一向以“幽族”为贵,其他民族依次分有三六九等,而烈族更是被归为最低等之列。他本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人,平时常遇到幽族人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压、奴役其他民族的事情,其实也早就对这样的制度不满,如今平野公这番话正好说出了他的心意。
“我并不是要灭亡幽族,我只是反端朝。只是要让这天下由‘殷羽’……改姓‘岩’而已。”平野公说着,目光轻轻扫向了站在一旁的珊夫人,将她的复杂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为了表达我的诚意,魏将军--请回去吧。”
话音一落,帐中所有人又是一惊。
“主上……”邱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平野公却微笑着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先生的顾虑……不过我相信魏将军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魏将军,你说呢?”平野公笑着看向魏虎,那个硬气十足的将军此刻果然有些气短了,竟然局促得不知说什么好。
“乌昌的大营随时欢迎魏将军--在你自己愿意的那一天。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信仰。”
听了这句,一直沉默不语的魏虎眼中有了异样的光芒。他起身,向平野公恭敬地一拜,转身走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里。
经年之后,已成为乌昌帝国一品左将军的魏虎,向儿子讲述了这个令他铭记一生的场景。
无论回忆多少遍仍然震撼如当日。纵然如今沧海桑田,也是丝毫未减。
“贵为天下之王竟然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向自己的臣子下跪--不是太轻率了么?”将门少年声如洪钟。即使是对那个叱咤风云的君王,也毫不留情的指责。
年迈的魏将军浑身一颤,愣了很久,才无奈地笑起来。
血气方刚的少年终是不懂得其中的深意--那一拜,让智如神者的邱复、勇冠三军的商回从此肝脑涂地……就连他这个端朝的名将也暗暗转了心意。即使是损失了些什么,那人也千百倍地赚了回来。
少子到底是年轻气盛……太年轻了……
可是,当时那个人也比他长不了几岁吧。居然那样年轻的时候,便高明到了如此地步,竟是怎样的远见卓识?
至于身份……那个人像是并不在意,那才是真的可怕!乱世之中,胜者为王--法则只此一条,其他的一切都是多余罢了。
魏虎啊魏虎,你经得起功名利禄的诱惑,经得起刀架于头颅的胁迫,却经不起他那屈尊的一拜……
老将军沉默着,慢慢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
待邱复和商回离开后,平野公缓缓地坐下来,似乎是有些累了。靠着椅背,一闭眼,便像是睡着了。
珊夫人轻轻地走到平野公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心中莫名划过一丝怅然。
她终究还是辜负了他。她今天才知道--他一直以来的顾虑原来并不是杞人忧天。她自己未曾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为了那些背叛过她的人来伤害他……原来,她本就不配得到他的信任。
“真的决定了么?”突然的,他的声音惊醒了她。他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仰头望着帐顶,并不看她,“决定与我为敌?”
“也许……我会后悔吧。”她轻声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然而,命运似乎早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哦……”他这样低声地应着,又慢慢地闭了眼。
其实那样的回答早就是意料之中的罢……那么为何还要再问一遍?是不甘心?可是……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是一样的,还是一样的……
3.-风烟乱4
端朝的连营中,军心已然有些动荡不安。
西陆战事又起,但肃王有令:驻扎在北陆七鹤山南的大军按兵不动,随时关注乌昌情势。但乌昌自放归副帅魏虎之后,仍然没有其他动作。
中军帐。
段之凉合起自朝廷送来的急件,插入桌上的木筒。目光触及到另一侧,心陡然一凉。
那是一副年头已久的画卷。
他抬起手,伸过去--拿惯了刀剑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抽出来,指上已经覆上了厚厚的尘埃。原来已经这么久没有碰过它了。
画卷被缓缓打开,纸张有些微的泛黄,但画中的娇俏女子,犹是旧时的样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殷羽珊,画中的女子,亦是他夜夜梦中的女子。
怕触景伤情才不忍打开,可还是把它放在了这样伸手可及的地方。
“之凉哥哥的画里永远只有珊儿,好不好?”
耳畔犹是她的声音,他却已经没有机会再答应她。
他苦笑了一下,抬起手,仔细地看着。他的掌心已经被刀剑磨出了厚厚的茧--这双手,怕是再也画不出那样的画了……
“段将军!”听得魏虎一声唤,他恍然回过神来。向帐外的副将一点头,他便进了帐中。
魏虎站定,看见摊开在主将桌上的那副画,目光中透出掩藏不住的惊讶。
段之凉迅速收起画卷,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段将军,可是朝廷那边有了新的消息?”
段之凉点了点头,抽出那封急件。皱了眉:“东陆的鳌族也在这个时候叛乱了!西陆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北陆有乌昌的威胁,现在又多了个东陆……”
魏虎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鳌族也是被欺压得太久了,才不得不反。”
“魏将军?”段之凉对魏虎这番话似乎颇有些意外。
“段将军以为不是?西陆各族不过都是些农耕的民族,如今联合起来反端也只是想求个生存而已--若不是幽族人欺压太甚,不给他们活路,他们怎么会反?”
“话是没错……”段之凉微微一顿,道,“只是这些话从魏将军口中说出来,段某觉得诧异。”
这才意识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魏虎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那些话像是乌昌人常挂在嘴边的吧……”段之凉只是轻轻地吐出了这句,却让魏虎的心猛然一沉。
魏虎赶紧跪下,急道:“段将军--末将绝没有做对不起端朝的事情,请将军明鉴!”
段之凉走过去,笑着将他扶起来:“魏将军说的哪里话,段某怎么会怀疑你呢?”
而后他又极缓的,轻叹了一声,幽然而无奈:“为人臣子……总有许多的不得已……”
魏虎看着这个年轻的主将,心中又有了那样的疑惑。他总觉得这个青年像个文人,清秀的模样、温和的秉性,儒雅谦和得完全不似一个武将。然而,他却从来不怀疑他的将帅之才|。很显然,这个将门虎子用一次次胜利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就算是平野公也绝对压不住段将军的风头。
同样是乱世英才,却有着那样差异的个性。只是,未免有些遗憾--这两个人中之龙却从没有真正的正面交锋过。
“你见过平野公吧?”段之凉突然问他。
魏虎微诧,却仍然如实答道:“末将见过。”
段之凉抽出随身的“青尤剑”,顺手试了锋芒,似乎是很随意地问道:“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这个副将却没有开口。
“但说无妨,这里只有你我而已。”段之凉轻轻地剑锋一转,指向身侧的一盏灯火,烛光在剑风中剧烈地晃动起来。
“平野公……他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
“哦?”似乎对魏虎的说法产生了兴趣,段之凉放下了剑,“魏将军请说下去。”
“段将军,我知道这样说未免有些不妥。可是,若是你亲眼看到那一幕,也一定会由衷地这样觉得;比起肃王的残暴昏庸,‘民族和同’才是民心所向啊!”
段之凉并没有说话,他只是略一点头,沉吟着,露出了笑意。
英雄惜英雄。倘若不是身逢乱世,不是身处在这样的位置,他们完全有理由成为朋友吧……
虽然是敌人,却还真是想见见那个与他齐名的传奇人物。
不对,应该说--他们很快便会见面了。
段之凉将另一封信折子扔给魏虎,笑道:“赶紧准备准备,我们要去见那位‘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