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虎一惊,疑惑地打开那折子,原来是一封乌昌来的喜柬,看来是由乌昌送到了帝都,朝廷又派人将柬子送到这里。
两方战事一触即发,乌昌却在这个时候如此示好……再翻开一看,魏虎更是惊诧:“平野公要纳厥族公主为新夫人?”
不知为什么,那日的乌昌所见的雪衣女子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个应该就是珊夫人吧。
段之凉点头道:“这桩喜事对端朝却很不利。厥族襄石国富饶殷实,却一向持中立自保态度,对四陆的战事从不过问--有了襄石的财富,乌昌只怕更难对付了!”
魏虎却似未闻。脑中依然是烈族营帐中所见之景,那日还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如今竟然就有了这样的变数。这些烈族人还真是……这样想着,脸上便现出了愤愤的神色,幽族人讲究一心一意,真看不惯那些烈族人三妻四妾的。
觉出副将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段之凉故意咳嗽了一声。魏虎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段之凉直言道:“末将只是想起来那日在乌昌所见的珊夫人了。”
“珊夫人?”段之凉神色一动,“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曾经平野公迎娶这位夫人的时候还跟朝廷闹了些不愉快,想必段将军也在那时有所耳闻罢。”
“哦。”段之凉的神情很快沉寂下来,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一年末将还没有被调任帝都,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昭启三十六年。”
昭启三十六年……那便是五年前。竟然,又是那一年……
那一度寒暑,他把自己封闭在强烈的悲恸中,周围的事情全都充耳不闻。他曾以为会一直沉沦下去。可是,当所有人都不再对这位名将之后冀以希望的时候,他奇迹般地苏生过来。那是段怎样挣扎和艰辛的岁月啊……如何能忘?
并没有觉察出段之凉脸色的微变,魏虎继续道:“说起来,那位珊夫人倒是位美人。看起来不怎么像烈族人……”说着,略有些疑惑地望了望那副已被卷好的画,低声喃喃,“倒好像那画里的人似的。”
段之凉只以为魏虎是打个比方,称赞珊夫人的美貌,并不以为意。
“虽然神态大不一样,但相貌那样相似,倒是奇怪……”魏虎仿佛是在自语,一副认真的样子。
显然不知道自己的部下在说些什么,却也习惯了魏虎较真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什么,让他出去了。
帐中又只剩下他独自一个。
慢慢坐下来,紧皱了眉,轻轻按压头部的穴位。
他必须让自己清醒起来。对于即将到来的乌昌之行,他清楚得很,那是平野公设下的鸿门宴。可是,他必须得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即使是在乌昌,若他段之凉要走,就算是平野公--也绝对拦不住他!
乌昌新王城。长冶城。
烈族人在平野公的带领下,结束了千百年来的游牧生活,定居新城,务农放牧,各司其业。
富饶的厥国奉上大量金银以支持乌昌新城的建设。在厥国公主来临之前,气势恢宏的平野王府也已建成。
王府内满是喜气。大红灯笼,金龙玉凤,喜烛盈盈。
西厢房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翠竹屏风,雕花木床。窗外一树墨梅,疏影暗香。
房中的女子仍然衣着雪色,神情默默。
后悔么?不惜豁出一切救下那些所谓的“族人”,落得今天这样的境地。
那一句话之后,他们便形同陌路……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仍然还会怀念他的那份信任,怀念那座草原上的王帐。
她起身,缓缓的走出门,扶住一枝墨梅,轻轻嗅上去。
“珊夫人……”
她回头,看到仍然幽族打扮的邱复:“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来感谢夫人的救命之恩。”他微笑着一躬身,彬彬有礼。
“我没有……”她想隐瞒,却在下一秒停住。普天之下有什么事情瞒得住这位神仙般的智者?
那一声,他低沉地,恭敬地,甚至如神祗般怜悯地:“朝月公主。”她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在下要替天下人来感谢公主,是公主的大义挽救了苍生的命运。”
又是这样的话么?五年前,他们便是用那样的嘴脸告诉她这些话,甚至连那个人也是一样。
“大义?”她冷笑一声,“我一个女流之辈哪懂得什么‘大义’?”
邱复似乎并没有介意她的态度。这个在天下之主面前也犹带几分傲气的智者,对于这个女子却是彻底的恭敬和虔诚。
“公主此言差矣,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以一句话来改变平野公的意志?能否早日终结乱世,全决定于公主你啊!”
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珊夫人的脸色也变得格外凝重起来。
天下的力量从来都是相生相克的。创世之神赐予了那个王者扭转乾坤的力量,可又有谁会相信,克制那惊人力量的--竟是这样一个弱女子?
然而,这个智者却懂得这样的微妙,那日所见更是证实了他的推断。那个能引天地之变的王者,为了她可以放弃王道皇权、亦可以为了她,夺取整个天下。
“你要让我帮幽族亡了乌昌?”珊夫人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不,刚好相反。”邱复沉吟道,“平野公才是天定的王者。”
这样的话显然出乎珊夫人的意料之外:“你是幽族人……”她提醒他。
“在我的心中苍生皆是平等。幽族人如何,烈族人又如何?我只知道能解救苍生的人,只有那一个。”邱复的眼中闪现出异样的光芒,俨然便是个渡世的神者。
“公主,我替天下饱受战争之苦的百姓恳求你,借他的力量--早日终结这乱世吧!”
她凝重的神色一缓,突然笑出声来。她笑着,泪水却已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
多么讽刺?如今的她掌握着天下的命运,她竟然有着那样的力量……
可是,五年前。她不过只是一枚棋子--
昭启三十六年。护送朝月公主的端朝人马同赤族迎亲队伍在两国交界处会合。
大概是为了显示各自的国威,两边都是大队人马。
清一色鲜艳的喜红。每个人脸上都是如沐春风般的喜悦。赤族的王依端朝的要求,亲自来迎娶这个传闻中倾国倾城的朝月公主。
朝月公主坐在轿中,身着华贵的喜服,精致绝美的妆容在被掩盖在大红色的喜帕之下。到了那里,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替她揭下……
想到这里,她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一直以为那样一个人会是他。
“段之凉……”她咬着这个名字,心中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倘若就这样随着队伍嫁过去,或许她的人生会平静许多。可是她并没有想到……接下来,那场让她更加痛不欲生的灾难。
“啪”的一声,轿子猛地落地。轿外有人一击掌,接着便是刀剑交击的厮杀声。她赶紧掀开轿帘,却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魂--
哪里还有什么送亲队伍?那些本给她抬嫁妆的武夫们此时正手持尖刀,和迎亲的赤族人拼杀着。赫然便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杀赤王!杀!杀!”端朝的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呼声。
轿外的宫女们早已经尖叫着乱成一团,很快地,便有人惨叫一声,没了动静。
殷羽珊终于明白过来--和亲是假的,送亲也是假的,这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刺杀。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道具而已,哪会有人关心道具的生死?
身着嫁衣的公主掀开轿帘,慢慢地走出了轿子,揭开喜帕。
鲜血的颜色是红的,和周围喜庆的红绸喜服,竟是一样的颜色。那样的触目惊心啊……
她应该哭、应该喊吧?可是,为什么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流不出一滴眼泪呢?
血的腥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刀剑刺穿肉体的声音此起彼伏,也分不清哪一刀是幽族人,哪一刀是赤族人……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呢。
在这混乱之中,朝月公主冷笑起来。她本已决心要顺从他们的意愿,用自己的幸福来成全他们所谓的“大义”,用一生来换取幽族人的和平。可是,她那样维护的族人竟然残忍地将她推向了如此的绝境。她要救他们,而他们却不让她活……他们要让她死!
哈哈--居然是这样的吗?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甚至包括她最尊敬的父皇……也许,也许还有段之凉?
她突然疯狂地奔跑起来,红色的裙摆飘飞起来,在尸骸中显得凄艳而诡异。混乱中,她的左肩被乱箭射中,剧烈的疼痛让她颓然倒地。低下头,她看到箭身那清晰的“端”字样。
终于,她有些疲惫了。那样的心灰意冷。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用我的‘青尤剑’杀了他!”少年时代的段之凉曾经这样对殷羽珊说。
--“要是我遇到危险呢?”
“那我就骑着我的‘飞云’来救你!”
意识渐渐模糊,他的话却清晰地在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她虚弱地躺到地上,望着那个苍茫的远方,仍然带着那么一丝奢望--可是,那匹熟悉的马儿始终没有出现。
段之凉,他也抛弃了她……那么,诺言真的是不可信的……
她感觉乱兵中的自己也成了一具尸体,她只是绝望地等待着那些马蹄踏断她的肝肠。死便死吧,就遂了他们的心愿。
她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宿命。
混战之中,突然闯进了一个布衣青年。竟只一人一骑,便冲破了重重阻隔。无论是幽族人,还是赤族人,只要是近身于他,他都是举刀便杀。
闪电般的速度,他冲到她的身侧,将她拦腰抱起。他将受伤的她护在自己怀中,用刀剑长枪掩护她突出了重围。她犹记得那一刻,他一边在乱兵中拼杀,一边轻声地吐出了两个字,他说--“别怕”。
那个将她从那里救出来的人--是平野公……不对,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岩浪。
那匹马不是“飞云”,那个人不是段之凉。
于是,她失望了,心死了。
马上的岩浪载着她奔至一个惊魂未定的陪嫁宫女身边时,以惊人的速度将那宫女托起,抛下了山崖。
万丈深渊,一袭红衣陨落,小宫女凄惨的叫声终于听不到了。
朝月公主的名字,也如这个生命一般,消失在端朝的历史中。
杀了赤王之后,幸存下来的端军说,忠贞贤德的朝月公主在混乱中落下了悬崖。端朝上下无不悲痛,以国礼葬之。
后来,岩浪率烈族归顺端朝,剿灭赤族余部。而被岩浪救回去的她以烈族宗亲之女的身份成为“珊夫人”。
4.-风烟乱5
长冶。平野王府。静心殿。
平野公坐在榻上,环顾着这座新成的府第。这座王府的奢华恐怕已经不亚于那座端朝帝都的皇宫。
府第中他最喜欢的地方便是这一处。
静心殿--他亲自起的这名字,无非是叫自己静下心来罢了。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他的心,真的乱了。
与襄石国联姻,这是很久以前邱复便献上的计策。他一次次否决过,然而现在……
顺手抓起桌上一根精致的喜烛端详起来,平野公的脸上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其实,他又何尝不懂得与厥族联姻的好处?可是,身为幽族人的她是会介意的吧……一直以来,都有着那样的顾虑。
只是想证明给她看--他们幽族人信奉的一心一意,他同样能够做到。可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她根本就不在乎……她怎么可以不在乎呢?他为了她几乎失却了烈族人的本性。为她改变至此,她竟然还是没有一丝的感动?
五年了……就算是一尊冰雕,也足以融化了……
可她比冰雕还要冷漠无情!苦笑着,他似乎终于醒悟过来。
厥族的王要求建造一座王府才肯将公主嫁过来,说是那样的金枝玉叶受不了他们烈族人游牧的艰苦。
平野公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他讨厌那种矫揉造作的高贵。
珊儿也是个堂堂的公主啊,却以千金之躯陪他南征北战,那样恶劣的坏境她不也承受了么?想起那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