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的脸,他不禁有些失神。
“该死!”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之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竟然还在念着她的好,竟然被伤得这般无可救药了么?
他猛然将手握紧,那根喜烛便断在了他的掌中。
喜乐一起,锣鼓喧天。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上,红烛曳曳,天地生辉。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却因了这个左右天下的王者而变得不再普通。
大殿之下,早已集满了从四方赶贺喜的使臣。所有人都是一脸恭敬地望着那个立于堂上的男子。
段之凉也在宾客席上看着平野公,那个人--果然是王者的风度。
平野公漠然地看那新娘子在长长的红毯上拾级而上,眼神游离而淡漠的,仿佛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是个跟他毫无关联的人。
身着厚重的喜服,满头的金钗珠珞,厥族公主虽然被搀扶着,却仍然还是吃力。但,那一步都走得极小心。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那个人是人中之龙,而她注定会成为他身旁的那只凤。
尽管,她还并不知道那全部的意义。
她走上去,到他的面前,盈盈拜了下去。礼官送来喜仗,待他解开喜帕,便算是礼成。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烈族人更是早已准备好,在礼成之时为他们的首领、为这对佳偶送上如潮的祝福和欢呼。
然而,平野公站在那里,却是纹丝未动。
“主上--”站在一旁的邱复不禁低声提醒。
难道,这个总是出其不意的王者想在这个时候反悔?
平野公抓起喜仗,脸上露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将那喜仗在手中轻轻一转,突然直指向坐在角落里的珊夫人。
一瞬间,所有的声息都停滞了。
她本坐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本想安静地看完这场盛事,却意外地被他从人群中指了出来。她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压向她。
“过来!”他向她命令道。
她紧咬住嘴唇,站起身,缓缓地走过去。那一身雪色在这漫天的喜庆中显得有些突兀。
“给你,”他将喜仗递给她,带着戏谑和嘲弄的笑意,“我要你来揭。”
她立刻愣在那里,惊讶地望着他。
他是在开玩笑吗?
她看到他的眸子里隐忍的疯狂,如同一团即将喷涌而出的火,很快地,便会吞噬了她。
“给我揭开!”他的声音突然抬高,在这样安静的时候,足以让大殿上下每一个人听到。
她恍然明白过来,他那样了解她的弱点,轻易地便可践踏她的骄傲……竟然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留给她。连这最后的尊严也要夺走!
但是,王者的威严,她不得不从。
缓缓的,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喜仗。那一点点的重量却仿佛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她仍然紧紧咬着唇,脸上失了血色。
惨白惨白的脸,咬得青紫的唇,众人惊心于这样的场景。没有人留意到,宾客席上的端朝将军握紧了身侧威震四海的“青尤剑”,只一闪念,又迅速地松开。
大殿之上,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珊夫人笑意惨淡,在众目睽睽之下,执杖的手缓慢抬起,端平,突然--
纤弱的腕被他握住,新婚的王者脸上赫然腾起一层阴云。他不易察觉地向那个位置望过去:段之凉,正襟危坐的段之凉,即便是心如刀绞也仍然能稳坐泰山?今天,我偏要逼你走出来!
平野公闪电般地抬起手,出其不意地扼住珊夫人白皙的脖颈。所有人同时发出一阵惊呼,朝贺的使臣齐齐站起身来……然而,那个人居然仍是坐着!尽管面如死灰、几近崩溃,却还能维持着最后一寸理智--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定力?
段之凉清楚得很:只要他一个不忍,整个端朝便会面临史无前例的危机。他绝不能让所有坐看端朝灭亡的人任何的把柄,哪怕、哪怕牺牲掉他此生的至爱……五年了,竟然还是这样的选择么?
珊夫人本能地抓住他的手。她知道,那双手一旦加力,便可在顷刻间让她命丧黄泉。只是她没有想到--要杀她的人竟然是他,那个让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人!
恍惚间,许多的声音在脑海中层层叠叠起来
--“我会用我的‘青尤剑’杀了他!”“这些年……委屈你了。”“给我揭开!”
哈!都在骗她,原来都在骗她!这乱世之中根本就没有靠得住的东西。只有她才那么天真的相信,一次,又一次……
--“我就骑着我的‘飞云’来救你!”
“飞云……”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虚弱地闭上眼睛,在濒死的时候,那个人的话仍是她最温暖的安慰……他的“飞云”会来的吧,只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呢……
珊夫人的苍白得几乎透明,她却轻轻地笑了,如一支等待凋谢的兰。
平野公的眼神猛然暗了下去,缓缓地,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若是她此时死在他的手中,那人还能坐得住么?可是……竟然还是不忍心……
王者的懦弱,谁又能懂得?
看着平野公松开了手,众宾客皆松了一口气。他向端朝将军的位置望过去,空空如也。
没有人察觉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大概,他不忍心亲眼看到。但是,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让她死--
平野公苦笑。如果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他……如果是他的话,一定就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为了维护她的尊严和性命、不惜以身犯险。明知道是个圈套,也会为了她跳进去。
那么,胜败已然有定论--如果赌注是她,他便不得不输了吧。
月色清幽,西厢之内,暗香盈盈。
珊夫人举头望着窗外圆月。她轻轻哼唱了一首曲子,那是幽族人思乡的民谣。她缓缓向东望过去,那里比起白日里清净了许多,只有房檐上大红的灯笼依旧映着喜色。千金良宵,洞房花烛,举案齐眉。似曾相识的场景,他的身侧却已经是另一个女子。
白日的虚惊还在心上,差点就是个孤魂野鬼了……口中的歌儿顿时化为一丝苦涩的叹息。
“怎么不唱了?”淡淡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猛然吃了一惊,回头,看到那个本应在洞房之中的新郎官。脸色微转,冷若冰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竟然反问她,仿佛那本是一件极寻常的事情。
她冷冷一笑,笑容寒凉如冰月。漠然地转了身,继续看那圆月儿。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你不该怪我。”叹息般的,平野公说出这样的话。珊夫人怒而回头,声音竟是止不住的颤抖:“不该怪你?哈--我怎么敢怪你,堂堂的平野公啊……”她顿住,冷冷地盯着他,紧紧咬着每一个字,“我怎么敢?”
他苦笑着转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窗外的夜色渐浓,沙漏中的流沙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辩解的话哽在喉头,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王公还是请回吧,新夫人还在等着您呢。”她的声音冷得发瑟,让他的心在瞬间冻结,也在一刹那唤醒了他的怒意。
终于,他冲上去,抓住她的肩:
“我有什么错?有什么错?难道比那个看你受辱而无动于衷的段之凉还罪不可赦么?”
他几乎是疯狂地喊出了这一句,而同时,被抓在他掌心的肩膀猛然一震。
“你说什么?”她抬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颤声问,“你说之凉哥哥……你说段之凉在那里?”平野公惊觉过来,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珊夫人的脸色渐渐苍白,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领口。一抹凄婉的笑意漫上殷红的唇,竟像是幽昙花一般,毫无保留地盛开,要将最美的一瞥留给这最后的夜。
那是她最后的信念,弥留之际唯一的温暖,苟且偷生的唯一理由,竟然……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么?
她早在五年前就该死了吧……可是,仍旧不甘心地活了下来。倔强如她,怎么可以轻易地屈服于命运?她不相信两个相爱的人会斗不过苍天!她要活着,活着再见他,活着等他来接她!用他的“青尤”斩断宿命的诅咒,用他的“飞云”带她行遍天涯海角,可是--
可是,段之凉……你终究是负了我!
声誉、家威、天下、江山、忠义……在他的心里,那些东西居然重于她的性命么?他只是不在乎她,宁愿要那些虚无的东西也不要她!
岩浪……那个将她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人,那个她曾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不是也要她死?
没有什么奇迹啊,原来人注定是斗不过天的!是她自己太贪心了,多活了这五年,多盼了这五年,却终究是要还的……
如今……就一并还了吧……
他感觉到手中的重量一点点增加--她竟是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眼中的愤怒一点点褪去,直至双目变得空洞无物,再没有一丝神采……那是人到了生命尽头才会有的眼神!他心中蓦然感到害怕。五年前,乱兵中垂死的她就是这样的眼神,而五年之后,她竟然要再死一次吗?
“珊儿!”他拼命地摇着她的肩,焦急地呼喊。她却恍若未闻,全然脱离了这尘世一般。木然地,看着他的脸,再也没有半点挣扎。
平野公的心在瞬间揪紧,他真的害怕了!即使在千军万马面前也镇定自若的王者,此时却极度恐惧起来:“你怎么了,珊儿?珊儿!”然而,任他怎样呼喊、怎样拍打,雪衣女子却仍旧没有丝毫表情,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紧紧将她拥进怀里,抱住她冰冷的身体,声音中克制不住的颤抖,“珊儿,珊儿,珊儿……”他不知道除了不停地唤她的名字,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第一次,战无不胜的王者这样慌乱无措。若是失去了她,那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啊!
终于,怀中的她轻轻动了一下。他惊喜地低下头:“珊儿!”但是很快的,他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刻骨铭心的绝望--
“之凉哥哥!”她看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她仿佛仍是一个娇俏少女,在意中人的怀里,羞涩而满足,“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放纸鸢么?咱们快走吧,被父皇逮到可就糟啦!”
他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消失了。心口猛地被撞击一般的疼痛。
突然,殷羽珊的目光陡然一厉:“放开我!”她用力地挣开他的怀抱,猛地向后退,一下子被桌脚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然而,抬起头,仍旧用那样惊恐的眼神地看着他。
“珊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慢慢地向前挪了一步。
“不要过来!”她抱住桌腿,凄声叫起来,“不要过来!我不要和亲,去和亲会死的……那不是和亲,你们骗我!”
他愣在那里,默默看着她,眼中竟然含了点点泪光:“珊儿……”他轻声的喃喃着,无比的疼惜。
原来,这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感觉--便是心痛么?
“之凉哥哥,救我!救我啊!父皇不要珊儿了,连你也不要了吗?”
终于,他冲上去,一把拉起她来,顾不得她的反抗和挣扎,将她牢牢地锁进怀里:“珊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保证!”一直在捶打着试图挣开他的手慢慢的停下了,轻轻伸过去,小心地抱住他,试探性的唤道:“之凉哥哥?是你吗?”
“是。”他勉强地笑着,“是我,是你的……你的之凉哥哥。”
她终于破涕为笑了,高兴地叫着:“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她的声音犹是少女般明朗,一会儿,又羞涩而坚定地,“之凉哥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不分开了。”他紧紧地抱住她,笑着哄她。
他缓缓地将头埋进她墨云般的长发里,泪水却如决了堤一般流下来。
心中的痛楚在瞬间爆发到极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那么无能--纵是权倾天下又如何?他竟然没有能力保全他心爱的女人!没有了她,要这天下何用?何用?
那一刻,他仿佛忘记了一切,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英雄的泪,英雄的怒吼,让这寂寂深夜在顷刻间燃烧沸腾。他仿佛化身为一匹绝地苍狼,在嚎叫着奔腾寻觅,却失去了最初的方向。
哭吧,放肆地哭吧!可是殷羽珊你知道么?若不是你,我永远是个没有泪的王者……只有你能让我哭得如此疯狂啊!
殷羽珊好奇地听着他的哭喊,眼神渐渐地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