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忽然,轻轻地一笑,柔声道:“乖啊,好孩子要乖哦,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5.-风烟乱完
次年,乌昌大举进攻端朝,四陆蕃部纷纷倒戈。端朝旧地竟只有帝都周围四州尚存。
端朝众将有的战死,有的投降,到最后竟只剩下段之凉仍坚守帝都,负隅顽抗。
长冶城。平野王府。
手握天下命脉的平野公神闲气定地坐在静心殿中,手中把玩着一个精巧的玉饰。他时而抬起头来向外张望一番,邱复告诉他,今天有客要到。
果然,片刻之后,便有侍从带了客人进来。
那个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的人……他们终于可以正式地见上一面了。
他已经千百遍地告诫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却仍然有些异样的感觉,但是很快地克制住。
“段将军”平野公站起身来迎上去,“本公恭候将军多时了。”
段之凉依旧身穿铠甲,面有疲惫之色,却仍然遮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他淡淡地看了平野公一眼,举起手中的“招降书”,冷然道:“平野公怕是要失望了,段某不是来投降的。”
“哦?”平野公脸色微微一变,“难道将军还想继续无谓的抵抗?可是,端朝的气数已尽……”
“我明白。”段之凉漠然打断他的话,“可是身为段家的后人,就没有贪生怕死的道理。”
“如今帝都还在,段某就会为大端朝守住这最后一寸土地,至死方休。”
听到这番话,平野公微微怔了怔,苦笑着,声音有如叹息一般:“我不明白,段将军……你在维护些什么,你又究竟维护得了什么?难道在你的心里,那些东西……真的都比她重要么?”
立如青松的端朝将军猛地一震,身体有了些微的颤抖。静如止水的心突然间,漾起细细的波澜,然而仍然强自压抑着那丝震动,反驳道:“她是端朝的公主,自然懂得段某的所为。正如当年她前去和亲的大义之举我们都是为了幽族的大端王朝,那是你们烈族人不会明白的信念。”
“是吗?”平野公轻笑着,脸上赫然露出深深的嘲讽,“为了那愚蠢的信念,便可以付出一切吗?幸福,乃至生命?”
“珊儿是端朝的公主,那又如何?她首先是个女人,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却成为了你们可悲的牺牲品,就为了那个虚无的信念么?”
“连心爱的女人都守护不了,还谈什么家国天下?段之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齐名?我从心底里看不起你!”
仿佛是被抽走了身体全部的支柱,将军的身形在顷刻间松弛,他看着面前的平野公竟再也无法反驳……可是,他毕生的信念,他的牺牲,他的退让怎么会错?
“之凉哥哥”一声清脆的呼声突然划开这沉重的氛围。段之凉猛地一惊,看到一袭幽族宫装的殷羽珊似一只粉蝶一般扑过来。
那是幻觉么?竟然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一般……
“你是个大人了,应该学着庄重知道么……呃……就是‘男女授受不亲’,明白?”
少年段之凉对扑到自己怀里的殷羽珊有些尴尬地解释起来。这个刚刚及笄的少女似乎还并不明白其中的微妙,一脸好奇地摇头。
“就是……珊儿要和我保持距离……怎么讲呢,就是珊儿以后只能抱着……咳咳,呃……自己的夫婿……”
少女似乎恍然大悟过来,一下子放开了手,俏丽的脸庞羞得通红,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之凉哥哥!”殷羽珊一下子扑到段之凉怀里,让他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可是那无疑是更大的惊讶:这竟然是真正的殷羽珊,和少女时代一模一样的朝月公主!
一时之间,他竟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知道你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是没有关系啊之凉哥哥就是、就是珊儿心中的夫婿呢。”这样说着,殷羽珊的脸上露出一抹明丽而幸福的微笑。
原来,那就是她当日想说的话吗?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听到了曾经遗落的这句话……然而,终究是回不去了。
“夫人,夫人!”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到平野公,忙吓得跪倒在地上,解释道,“奴才该死!可珊夫人一听见马嘶就非要跑过来,奴才实在拦不住……”
“我知道了。”平野公淡淡的说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你下去吧。”
待丫鬟退下,平野公望向惊惧万分的段之凉,压抑住内心汹涌的情感,低声吼道:“珊儿她疯了!是因为你,是你害了她,知道吗?”
“段将军,到了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
看着怀中微笑的殷羽珊,段之凉的脸上只有深深的悲痛和悔恨,心中的最后一寸防线轰然坍塌。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
信念……那究竟是什么?为了他心中那份坚守,他和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啊!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
“父皇!”她突然从段之凉的怀里抽身出来,跑到平野公身旁,拉住他的手,娇嗔道,“父皇,让我嫁给之凉哥哥好不好?珊儿不要和亲,不要嫁给赤王嘛!”
平野公缓缓点头,轻轻拍她的肩,柔声道:“好,都依你,什么都听你的……”王者的笑容是那么无奈,嘴角微微抽搐着,却又回答得如此认真、如此温柔。
“之凉哥哥,你听到了吗?”殷羽珊飞快地跑到段之凉面前,高兴得拽着他,“父皇答应我们的婚事了,珊儿不用和亲了,那样你就可以娶我了!”段之凉的喉头竟有些哽咽,望着一脸喜色的殷羽珊,重重地点了头,微笑着,一如当初的少年。
两个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在看着她微笑,然而,依旧活在记忆中的殷羽珊不懂得这笑容中深藏的悲凉,那是痛到深处的最后妥协……
“带她走吧。”长叹了一声,平野公终于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简单的四个字而已,却是豁出了性命一般的悲壮。
段之凉惊诧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平野公的脸上已赫然带了份坚决,只是看着殷羽珊的目光犹存了几分不舍。他深吸了口气,又转而看住段之凉,道:“如果亏待了她,我决不轻饶你!”
“我会为殷羽家守城到最后,毕竟……那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段之凉握住她的手,幽幽说了这句,像是说给她听的,又似乎是在告诉那个王者。
“那根本就不是珊儿想要的!你怎么就这样糊涂?”平野公看着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恨恨地吼道,“如果那样你只有死路一条!我不会放弃攻城的,即便是珊儿在那里也一样。因为,只要踏出了这个门,守护她的人就是你、而不再是我了!”
“珊儿,”段之凉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温柔地唤着殷羽珊,坚定地承诺:“我会为你守住你的大端,哪怕以生命为代价。”
不知道是否听懂了段之凉的话,殷羽珊仰起那张明艳无双的脸,灿烂的笑容融化了北陆严寒的冬天。
看着段之凉和殷羽珊离开,平野公的眼前竟然有些模糊,在他们渐行渐远的时候,粉衫女子突然转过身来,笑着朝他挥手:“嘿!”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明亮的笑容,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过去,她曾是一个那样活泼的少女。
她对他打招呼,大声喊起来:“我会想你的”
那一刻,她又把他当作了什么人呢?什么人都好……都无所谓……至少,他亲耳听到了她对他说我会想你。哈哈,够了,够了!
王者也微笑着,向她招手,在潮湿的目光里,留下了她最后的身影。
“想要我送什么给你呢?”他大声问她。
“什么都可以么?那就送我一个‘天下’吧!”
那是一个疯子的话,他却牢牢地记在心里:珊儿,珊儿……我一定送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天下”!
一度寒暑,天下既定,只端朝帝都仍久攻不下。肃王惊惧而崩,然守城将领段之凉依旧率壮士三千死战。
静心殿上,实已君临天下的平野公等待着最后决战的消息。
一年了……段之凉,我给了你一年的时间,你竟然还是执迷不悟么?
那么今天,我将从你手中收回属于我的天下……送给珊儿的天下……
“报!”一个战将欣喜地冲进大殿,手持捷报,“恭喜主上,端朝帝都终于、终于攻下来了!”
座上的王者猛然站起身,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然而,为什么心中会如此忐忑难安?
“守城的主将……现在何处?”他颤声,问了这一句。
殿下的战将却似乎有些犹豫,惧于平野公不容抗拒的威严,才支支吾吾道:“端朝的段之凉弃城……弃城逃逸了……”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王者,见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怒意,才又继续道,“那贼将实在厉害,以一匹汗血宝马,一杆长缨,带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从我数万精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不过现在已经兵分三路去寻了,定是逃不远的!”他急急补充,生怕平野公会怪罪他们的办事不力。可是,难以置信的,王者的脸上莫名地露出了笑容。
那人竟然弃城逃了吗……为了守护她,终于舍弃了他视如生命的东西。看来他终于懂了……她要他给的,只是简简单单的长相守,而已。
该为他们高兴吧,珊儿要的幸福,不就是如此么?她一生的悲苦,终究是圆满了呢……
“主上!主上!”突然,又一阵叫声传来,进殿来的是商回和邱复,商回满面喜色,邱复却是心事重重。
“主上大喜啊!段之凉被乱箭射死在七鹤山,端朝的最后一个忧患终于铲除了!天下已定!天下已定!”商回高兴得几乎发狂,而王者的笑容却在瞬间沉了下去。
那个人,竟然死了?!
段之凉死了?那殷羽珊呢?殷羽珊怎么样了?平野公的眸子顿时如烈焰般燃烧起来,这本是个捷报,但于他听来,却无疑是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灾难。
“主上,”邱复缓缓地走上前,悲悯地看着座上失神的王者,沉声道:“段将军拼死护着她,可珊夫人还是……”看到平野公的眼神在瞬间暗淡,邱复没有再说出后面的话,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魏虎将军在七鹤山合葬了二位,他们最后……都是笑着的……”
平野公没有说话,嗫嚅着唇,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邱复一掀白袍,铿然跪倒在地,肃穆而庄重地呼道:“恭请平野公入主帝都,乱世终结,天下归一!”
商回也随之拜下,声音浑然有力:“乱世终结,天下归一!”
不知什么时候,殿外已集满了四陆来的人群,齐整而恭敬的声音,如声声惊雷,震动天地:
“乱世终结,天下归一!”
“乱世终结,天下归一!”
“恭请平野公入主帝都!正统乌昌!”
在这惊天动地的声浪中,统一四陆的君主缓缓站起身来,眼中是乾坤中唯一的威严。他朝着天的方向,久久地凝视,终于微笑起来。
珊儿,你看到了么?这是我承诺给你的天下!我做到了,我从来就没有骗过你啊!
“想要我送什么给你呢?”
“什么都可以么?那就送我一个‘天下’吧!”
恍惚中,天边那个雪衣女子温婉地,对着他笑了。
“我会想你的。”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温暖……
本篇完(下篇预告《相思寒》邱复篇)
6.-相思寒1
坤和宫。烟香弥漫,浓郁而厚重,熏出满室富贵。
精致的棋盘上,白与黑的棋子摆成复杂的阵式,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执着黑色棋子的白衣男子,微微沉吟着。然而不过一瞬思虑,他便又微微笑起来。
这一笑,让男子年轻清秀的脸上多了份沉稳如神的气度。
“啪”的一声,瘦劲的指一点,黑子落下。白衣男子恭敬地起身,向着对坐的棋手,浅笑道:“皇后,您又输了。”
输棋的年轻女子身着明黄色华服,她似是有些怒了。突然抬起手来,大摆的衣袖在棋盘上一拂,白黑的棋子纷纷落地。一皱眉,指着面前的男子:“邱复,你好大的胆子!”
被唤作邱复的白衣男子却仍是微笑,似乎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生气,沉着地答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良淑德众人皆知。倘若在下虚意让棋,岂不是辱没了皇后的名声?”
佯装生气的皇后果然展开了微蹙的秀眉,只无奈地一摇头,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