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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悲歌 佚名 4670 字 4个月前

忍卒听。可这世上,除却他,又有谁听得懂这千古伤心之音?他那样懂,却又和不得。

琴声戛然而止。未成的曲,断在弦上。

弹琴的女子没有起身,仍旧坐在那里,隔着这层纱,看着他。

“皇后的琴技越来越好了,实在是……”邱复开了口。想化解这尴尬,却被她毫不客气地打断:“先生又在逃避了。”

冷冷的声音,像是从弦上划开一般,生生割过他的心头。

印象中的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一直以来,她都是个那样乖巧和顺的女子。

“先生……”她的声音明显地颤抖起来,“外面的传言……可是真的?”

虞晚芙紧紧地攥着自己纤柔的指,等待他的答案。时光那样漫长地流过,他却始终没有说话。在一分一秒的沉默里,她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点点地消失散尽。

终于,她沉沉地叹了一声,眼中的泪滑落到弦上,“铮”地一声轻响,惊扰了这片死寂。他终于抬了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刻她竟然看到他的眼中有那么一丝疼惜。

她想要再看得真切,隔着这纱幕仔细地分辨,她却仍然只看到了他的漠然--她所熟知的清冷。

“其实没有什么不好,”虞晚芙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反倒笑起来,“先生如今功成名就,也是该成家了。”

她默默地低下头,掌心被攥紧的指甲掐得紫红,紧紧地咬着嘴唇,拼命地挤出笑容。幸好……幸好有这帘幕,让她可以掩藏得这样容易。她继续道:

“这天下除了公主也再没有人能配得上先生了……是极好的姻缘,皇上真是英明得很。”

“皇后……”他低唤了一声,却终究讲不出什么话来。语言有时候的确苍白得可笑。

“莺儿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的声音极轻极轻,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先生好福气……很好……再好不过了……”

邱复漠然的神色终于动了动,他重重地搁下手中的茶盏。突然站起身来,盯着帘幕后已然语无伦次的她。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皱眉,向前缓缓地顷了身子,抬起脚,刚要迈出一步--

“皇后娘娘!”丫鬟急促的通报声让他顿在了那里。

“公主要见皇后娘娘,此刻正在门外候着呢。”丫鬟说完,便垂首等待着主子的指示。

邱复和虞晚芙都是一怔。很快的,邱复拱手一拜:“既然皇后有客要见,臣便先行告退了。”她恋恋地望了他一眼,苦笑着应了。

也许那本就由不得他与她,是天意弄人,终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迈开那一步……

岩莺笑着进了门。尽管换了宫装,也仍然是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色,似一簇燃烧的烈火,热情奔放顷刻便可感染身边的所有人。其实虞晚芙也是喜欢她的,只是今日这一次却叫她觉得有些异样。毕竟她们之间,又有了这样微妙的关联。

岩莺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向门外张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虞晚芙从帘后走出来,迎上去:“妹妹在看什么呢,这样出神?”

没想到这随意的一问竟叫红衣少女满面羞红,平时伶牙俐齿的刁蛮公主羞涩得有些讷讷:“没什么……就随便看看。”虞晚芙也向外一张望,看见那抹即将消失在尽头的白色,恍然明白过来。强忍住心中的酸楚,佯装着笑意:“是在看邱神相么?”

听到这个名字,岩莺的脸唰地红了,嘴上说着:“嫂嫂说什么呢?怎么也跟着那帮人瞎起哄!”笑意却早已漫上了眉梢。

皇后淡然一笑,心下已然明白:这事并不是无中生有。

公主没有觉察到皇后的异样,仍然亲昵地挽住皇后的胳膊,笑容娇俏可人:“嫂嫂,你是不是和邱复关系不错?”虞晚芙心下一惊,猛地转头看岩莺,然而少女的眼神纯澈如水,看来并不是另有所指。她这才舒了口气,不露声色地辩解起来:“无非是比较谈得来罢了……琴棋书画,尽是些没用的,偏巧我和他都喜欢。”这话本是用来敷衍岩莺,可话一出口,又叫她自己觉得莫名的悲凉。

这话并没有错。他和她本就如此志趣相投,在烈族人眼里那些无关痛痒的雅兴,他们却都痴迷入骨。这样的情致那些附庸风雅的烈族权贵不会懂得,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明白的人,熟料偏偏又遇到了一个他。

知音难觅。那本是极好的事,但他们又偏生是在这样的位置。

纵使相惜相知、相慕相爱,却终究不得相守。

孽缘,如是……

公主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话中的无奈,脱口道:“我只知道幽族人喜欢这些风雅的东西,原来嫂嫂也喜欢啊。”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父王就请了一个幽族的老师傅来教我这些,好歹是打发些时间。”心口绞痛,细密的疼痛点点蔓延,但皇后仍然保持着笑容,语调惊人的平静。

“哦……”岩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们这样投缘呢。”

公主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起来。到榻上的棋盘上轻轻翻着棋子,又抱起皇后的白玉琴拨弄拨弄。抓起桌上的狼毫笔在宣纸上蹭蹭,拿惯了长鞭的手执笔显得那样笨拙……她每到一处,都望着虞晚芙笑笑,那样灿烂明媚的笑容,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赧。密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对这些新鲜的事物显出好奇而认真的表情。

虞晚芙没有办法嫉恨她,那样一个纯真直率的少女。只是……真的羡慕,由衷的,发自肺腑。

同样是王室千金,身为厥族公主的她从来不曾选择自己的人生。其实,从来没有为自己单纯地活过。传说中美丽的幽族公主殷羽珊,不也是那般凄惶的命运?

而烈族公主岩莺,可真是幸运得紧。自出生起便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由快乐地成长,更重要的是……她有资格拥有那个神祗一般的男人--却是她虞晚芙做梦也不敢奢望的事情。

“嫂嫂!”岩莺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刁蛮公主的脸上竟然难得的严肃起来。她认真的,一字一字:“教我吧,嫂嫂……琴棋书画,我都要学!”

虞晚芙惊得失了言语。这任性的公主又在胡闹吗?可是,少女的脸上分明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见皇后不说话,岩莺的笑容变得有些干涩,将被弓箭磨得粗糙的双手背到身后,眼睛紧紧盯着虞晚芙的纤纤玉指,声音竟然有些嘶哑:“我知道,莺儿太笨拙,比不得嫂嫂的聪慧。”

“莺儿,不是这样……”皇后第一次看到刁蛮公主这般委屈的样子,竟一下子慌了神。

岩莺一咬牙,却倔强地抬起了头,透亮的眼神中赫然带了份坚决:“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学,就算是废了这双手。”

“莺儿……”虞晚芙看着岩莺,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抱住她。听到少女有些哽咽的声音:“嫂嫂,帮帮我……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虞晚芙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如何不了解这个少女?为了那个神祗般的男子,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她们,都是一样的。

原来这个懵懂的少女,也已经爱他爱得那样深……

刁蛮的岩莺公主弃了马鞭刀剑。梳了宫鬓,换了长裙。黛眉朱唇,胭脂腮红。

精致的宫妆之下,原来也是个姝色的美人。

再不跟着男子们去围猎骑马了,只在自己的宫里日日苦练着琴棋书画。时而去坤和宫向皇后请教,有时会请来邱复指点。

她是彻底得变了。炽帝喜于这样的变化,而弟弟岩魁却很不高兴。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你喜欢的?二姐,你活得不累么?”岩魁这样问她的时候,她的心狠狠地痛了。

累,自然是累。可是,都是值得的吧。

为了做神者身旁的仙子,她在努力。努力地,让自己配得起他。

所有人都在猜测的那一个城外之夜,其实再平凡不过。

龙骓在城外的荒郊饮水,它也是累了。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它刚刚被邱复驯服。

岩莺本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没想到他竟然赤手空拳地救下了她,并且制服了这匹大宛的烈马。

只是这时,他安静地倚在树下。

手中执着一支青玉的空管,唇轻含,指起落。悠扬清婉的曲子在晚风中层层荡开,恍若天籁。他的侧影在这月色下美得令人心碎,玉人良夜,惊为天神。

她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动听的曲子,从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

一曲终了,邱复缓缓放下那玉管。并不与她说话,只是抬头,看那寥落的月色。

“那是什么乐器?”她有些好奇。他回答得简短:“箫。”

过了很久,仍旧是沉默。邱复仍然抬着头,目光一刻不离地望着天边那轮圆月。那样的眼神,如同在看着自己最亲密的爱人,流露着智者疏离的目光中少有的温情。不知为何,岩莺突然很羡慕那月亮。热闹惯了的公主并不习惯这样长久的无言,于是转过头好奇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在看月亮。”他的回答依旧短促。她却仍然不解:“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自然是好看。因为月亮里面有个仙子。”邱复还是仰着头,语气却变得柔和了许多。

岩莺奇道:“那月亮里面冷飕飕的,仙子怎么住得?”白衣智者听了这话,唇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叹息着:“是啊,那样的冷的地方……仙子该有多寂寞。”

机灵的少女也觉察到他话中的悲凉,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很识趣地岔开了话题:“仙子一定是个美人吧,到底有多美呢?”

听了她的问话,邱复微笑起来。清俊的白衣男子带上这温润的笑容,竟夺去了月亮的全部光华。

“美,空谷幽兰的美。”他说得轻缓,却极为认真,“如果没有见到她,你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那样圣洁的容颜。那美丽是九天的虹,你怕她会消失,所以永远也不敢去触碰。终究只能这样的仰望。”

说着,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万般无奈的伤感。岩莺惊诧,她原以为神祗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应该是永远地沉默着,抑或是,微笑。

邱复突然垂下了头,笑中藏了几分叹息:“也好。原就是天上的,那样的距离……”

她仍然听不懂他的话,却在心中暗暗嫉妒那个月亮里的仙子。这样想着,语气里也有了些酸意:“那仙子……也会吹箫么?”话一说话,她便有些悔了,这算是什么问题?

谁知他竟很郑重地点了头:“自然是会的……她琴棋书画,样样都喜欢。”说完,他又重新抬头看那月亮,自语般的,“我们那样的相像……”

许是他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那一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独自看着那轮圆月,任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直到沉沉睡去。

岩莺公主记住了那个仙子。于是,她要学习琴棋书画,她要变成他心目中的那个仙子……为了他,从一朵怒放的蔷薇变成他爱的,空谷幽兰。

9.-相思寒4

“大哥!”少年王爷已经是今天第三次闯进上乾殿了。

炽帝在几案上翻看着奏折,知道他来的用意,并没有理会。眼睛仍然盯着手中的折子,始终未曾看那进来的黑衣少年。

少年似是急了,跑上去抢过炽帝的折子。炽帝一声怒喝:“放肆!”

岩魁却面不改色,道:“大哥,您不能这样!还望您能权衡利弊,收回成命!”

炽帝也丝毫不退让:“朕乃一国之君,自是一言九鼎,哪能言而无信?”

“二姐绝不能嫁给邱复!”见哥哥仍旧固执己见,岩魁的声音陡然抬高了,“仍他再怎样智勇双全,却终不过是个臣子……而盐胡是我们的手足,怎可因小失大呢?”

“倘若乌昌和盐胡再结姻亲,这同盟便更加坚不可摧了。若是因此与他们翻脸,只怕连江山也会动摇!”

“你以为我是要用你二姐来笼络邱复?你想让莺儿作为拉拢盐胡的政治筹码?”炽帝看着岩魁,却像是在一个陌生人一般。过了很久,他才又缓缓地,颤抖着开了口:“魁儿,你竟然连你姐姐的终身幸福都不顾了吗?”

岩魁闻言,立刻单膝拜下,咬紧牙关:“二姐身在帝王家,自然当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倘若今日要牺牲的是岩魁,我也自会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炽帝微微一怔,突然想起来那段往事。很多年以前……那幽族的段将军,便是在他面前如此的慷慨陈词。对于那个女子,说的也是相似的话。

他亲眼见证了殷羽珊的凄凉,所以他决不让他的妹妹再步殷羽珊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