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沉下去,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让这夜幕更加沉寂。
他怎么会不知道?眼看着乌骓马渐渐地吃不消了,就连他自己也已经到了衰竭的边缘。可是怎么可以让她来冒这个险?虚弱如她,断断承受不起这样的劳累。
倘若失去了她,就算是逃了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就这么说定了。”她明白他的顾虑,却不点穿。只是用柔软的手握住他,微笑着跟他调侃起来,“你是先生,应该让着我。”
然而,就是那一握,让他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她的病情已经急速恶化,再也出不得一丝一毫的差池!
何止是骑马,就连坐马车也是不能了。
邱复的沉默了很久,终于一咬牙,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笑着看她:“好吧,就依你。”虞晚芙高兴地跳下车来,他伸手去扶她,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痛。
卸下马车,将她抱上乌骓马,拥在他的身前。并没有向前,而是调了马头,向道旁的丛林里走去。到了丛林深处,继续悠悠地前行。不像是逃亡,倒更似闲庭信步。
“复?”虞晚芙觉得诧异。
邱复淡淡一笑,并不看她,只抬头看那漫天璀璨:“从这里走便不会有人追上的。”有泪水涌出,然而他仰着头,那股咸涩便又重新倒流回了眼里,她没有看到。他仍然是笑着,仿佛喃喃自语一般,“他们不会找到的,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
虞晚芙轻轻靠着他,微笑着点了头。也顺着他的眼睛,看那满天星光。
月光寒凉清幽,如他的怀抱一般安宁。原来,夜色本是那样美好,只是他们匆匆赶路,忽略了这一程风月。
就这样享受片刻吧……至少这一秒,他们拥有彼此--哪怕下一秒便万劫不复,也无怨无悔。
其实,怎么可能不被找到?只是哄哄她,让她不觉得害怕,也许天一亮便是梦醒的时候。他们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在等待着最终的凌迟。
就算被抓到也无所谓吧。岩浪不会说出真相的,那样便好……所有的罪责就由他邱复一个人来担。说他忘恩负义也好,说他厚颜无耻也罢。只要他能领了所有的罪,她便不会死。为了她,性命和名声,他便统统都不要了。
毕竟她是厥族公主,烈族人不敢把她怎样。他要用自己作筹码,用他神者的智慧,帮她打点这最后的一次。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突然间,邱复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出宫的时候带药了么?” 他问得急。
“带了。”她点头,“莺儿把能拿的药全都塞了给我。”说着,忍不住笑起来:“那孩子可爱得紧,我估摸着整个御药房都被她搬来了。”
边说边轻轻拎一下身侧的包袱:“诺!可沉着呢!”
“哦。”邱复平静下来,“那就好。”低声应着,也随她微笑。
“别看那小丫头平时疯得很,其实倒还是挺细心的。”虞晚芙仍然笑着说。
“嗯,倒是像她的哥哥。”邱复道。
“皇上?”
邱复淡淡一笑,声音莫名地黯然:“其实……表面上越强势的人,内心就越寂寞。”
以后,那人一定会更寂寞吧。
在他离开之后,怕是再也没有人懂得王座上那颗孤独的心了。
监牢是人间的地狱。阴湿而寒冷,暗无天日。
然而,那一袭白衣仍旧纤尘不染,恍若误入冥界的神灵。邱复的脸上没有了的昔日的笑容,他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却没有办法从容地看着她受苦。
晚芙现在还被软禁在坤和宫中,到底是厥族的公主,碍着襄石国的颜面,暂时还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就好,至少她能活着,足够了。
“喂!开饭了!”狱卒粗鲁地叫嚷着,将那些残羹冷炙推进他的牢房。邱复看过去,才发现今天的牢中有些异样。狱卒少了很多,连牢头也不在。正觉得纳闷,只听得那送饭的狱卒一声轻哼,倒在了地上。接着,便是锁链的碰撞声。“咔嚓”一声,牢门大开了。
他看住来人,惊讶地站起身来:“公主?”
红衣少女似乎不太喜欢这牢中的气味,用手捂住了鼻子,低声地埋怨起来:“这里面真是难闻,亏你还能住这么多天!”
仿佛依旧还是初见时的泼辣劲,其实早已有什么悄悄改变了吧。
岩莺见邱复不说话,便又爽朗地一笑:“别觉得对不起我,本公主可不吃那一套。你不要当驸马没关系,别人还抢着要当呢!”
虽然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洒脱,可终究是直率惯了。眼底的难过再怎么掩饰仍然一览无余。邱复那样聪明的人,自然看得出来。
“看什么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强忍着眼泪,竟然还能跟他开起玩笑。
邱复只微微一笑。岩莺便愣在了那里,多想牢牢地记住这笑容,也许……往后再也无法再看到。
她哽咽着,也冲他扬起了笑脸。那挂满了泪水的笑,怕是比哭还要难看。但她还是倔强地咧开嘴笑,大红的袖子往眼泪上一抹:“快走吧!你的仙子在宫门外等你呢!”
邱复的笑容凝固了,瞬间僵在脸上。她说什么?她要放他走……还有,还有晚芙?
“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她仍是一副流着泪的笑脸,强装着她的公主脾气。
邱复终于明白过来,公主要偷偷放了他,让他和晚芙逃出去!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答应。只是淡淡的一笑,苦涩而无奈:“我走不得。不能再对不住皇上了……我欠他那样多。”
岩莺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神色,她转头向门外望了一眼,又迅速地回头。下定了决心似的,飞快地向他手中塞了一样硬物。
邱复疑惑。低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天王令?!”
那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墨玉,上绘烈族图腾九天玄灵,通体透黑、晶亮无比。更重要的是,在乌昌,这尊“天王令”便如炽帝亲临。此玉一出,帝国千军,莫敢不从。那不仅是一块令牌,而是炽帝的王权,乌昌帝国的兵权!
这关系着国运兴衰的宝物,竟然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智者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拿着它走吧,希望能帮你们顺利出城。”她似乎有点忐忑,像是在掂量着这令牌的分量。看来,她并不了解这一块墨玉承载着如何翻云覆雨的玄机。
可是,她是如何拿到的?就算是炽帝的亲妹妹,也断不可能偷到这等绝密之物。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宝物的用途。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邱复顿悟,心头不禁一震,眼中顿时泛起了点点的泪光。
他突然握紧了那“天王令”,望向牢狱之外。对着暗处的某一角,猛然恭敬地拜下,垂首。这是神者第一次对他三跪九叩,也是,最后的大礼。
缓缓的,白衣智者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声音哑然:“如果有来生,我们不做君臣……要做兄弟,可好?”
仿佛是感知到了那人的点头相应,邱复站起身来,握紧了“天王令”,微微笑了。
“邱复!”公主突然哭着叫了他的名字,猛然冲上来抱住他,“我不想你走,不要你走!”
“傻丫头……”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那样宠溺的,将这难得的温柔刻进了她的生命。他慢慢地抽开她的手臂,转身离开。她明白,就在方才的那一刻,她永远地失去了他。
岩莺终于抱头痛哭起来,直到另一个怀抱拥住了他。不同于邱复的冰冷,那样温暖而柔软。
她仰起哭花的脸,看着抱住她的男子:“大哥,他真的走了……”
岩浪点点头,紧皱了眉,接着搂紧了怀中的妹妹,却在唇边勾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原来注定当不了一个恶人,杀不得--他的兄弟啊,即使背叛了他,又如何下得了手?还是放了他……还是成全了他们……
他微笑着,望着智者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走了,的确走了……我的兄弟。”
帝都的天空,也如一块通透的墨玉。
夜深了,城门已闭。街上行人寥落,只有数盏青灯亮着,照着稀疏的往来。
在这静谧安宁里,“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得出急迫。一个白衣男子驾着一辆黑色的马车向城门驶去,速度不慢,却是极稳。
他一边拉着缰绳,一边回头掀了马车的帘子。车中的素服女子显得有些虚弱,夜风从掀开的帘子灌进车内,引得她一阵咳嗽。
“晚芙,就快出城了……”邱复皱起眉,柔声对车内的女子说着,驾车的手却丝毫不敢懈怠,“等出了城就给你请大夫,就快了……”
虞晚芙很轻地点了点头:“不用管我,你自己当心……外面风大。”
“城门口还少不得一阵子折腾,你先睡一会,出了城我叫醒你。”
晚芙顺从地答应了。帘子落下,美丽的女子微笑起来。马车颠簸得很,她却从来未曾睡得如此安稳过。因为,他在外面,她便觉得心安。
守城的士兵对他们的马车很是疑心。也难怪,用这样名贵的乌骓马来拉车,就算是在帝都也是件奢侈的事情。更何况这样深夜出行,难免不被人怀疑身份。
然而,亮出“天王令”的那一刻,所有疑问都无法再问出口。士兵们赶紧给他开了城门,他便又匆匆地驾了车出去。
即使是炽帝的“天王令”也只能保他们平安出城门而已。虽说守夜的士卒给他放了行,但还是会有怀疑。等到他们的行踪被朝廷重臣和藩国亲王知道,岩浪纵是再想帮他们也无能无力。
那人已经做得够多了……调开了宫中的禁卫军,让他省了不少麻烦。这一世欠他的,怕是再没机会偿还。
马车还在疾驰着,乌骓在夜色中健步如飞。荒郊的尘土飞扬,寂静的月色被那马蹄和车轮踏碎。道旁的丛林中,鸟雀惊醒,四散而逃。
时间却似乎在这飞逝之中静止下来,天依旧黑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
“复……”马车中的女子掀开帘子,道旁的风沙便扑面而来,让她完全睁不开眼睛。那袭白衣明明就在眼前,却被这黄沙隔开了似的,渐渐模糊起来,“复……你在么?”
她焦急地呼唤,生怕会像曾经那无数次的梦境一般。一睁开眼,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一直都在。”邱复回过头,疲惫的脸上仍然是让她心安的笑容。
乌骓马驮着两人,在夜色中缓缓地前行。丛林中清泠的虫鸣,忽而成了这世上最动听的乐音。如果可以这样走过一生一世,该是多么慷慨的恩赐。可是……怎么做得到?
“复。”虞晚芙在他怀中仰起脸,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下巴,“你看那些星星,真漂亮。”
“嗯,是啊。”他随口这样应着,朝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突然地,怔住。
在帝都的方向,天空中呈现出一角诡异的红光!在他的眼中那赫然便是一头狰狞的猛兽!久久的,邱复的目光停滞在那里,心中的全部情绪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满腔的绝望。
就算是神,也终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怎么了?”究竟是聪慧的女子,马上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我知道你懂得占星之术……一定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吧。”
她的笑容转瞬间凝固,如同在梦中突然惊醒的孩子。邱复将她拥得更紧,藏住满脸的悲伤,换了微笑的声音:“你又瞎猜了。这样美的星光,哪里有半点不好?明明的大吉的祥兆。”
“是么?”她呓语般的,像是在问他,又像只是在自问。他心中一痛,却仍只是笑:“当然是。连我的神机妙算都不相信?”
虞晚芙轻声笑了起来,她知道他是在逗她。温顺地点了头:“自然是信。真好,原来是大吉呢。”
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将头深埋进他的怀里。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那薄凉的衣衫,湿了一大片。
“晚芙?”邱复不放心地唤她,看她抬了头,果然是哭了。他便又微笑着,“以后我们一起生活,一定会快乐。”
“当然会快乐。”她也破涕为笑,“我们两个会很幸福。”
“怎么会是两个?可不止。”邱复假装皱了眉。她觉得疑惑:“不止?”
“你不打算给我添个小神仙?”他俯身对她一笑,叫她一下子羞红了脸。这样温暖的气氛,却让他的心沉沉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