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是不可能，竟然还是这样就说出了口。可是越是温暖的憧憬，就越是坠落得残忍。这样冷酷的现实，这样无从选择的未来，由不得他们……

邱复紧皱着眉，怔怔地望着前面。他不知道那漆黑的远方到底有没有路，只是抱着她，再不敢说任何话。他怕他忍不住，说出许多兑现不了的承诺。毕竟那幸福他得不到，终究是要辜负的。

他的手垂下，突然，按住了腰间的“天王令”。猛一咬牙，怎么忘了？他还有天王令！那么便没有什么做不到吧－－

只要拿了这王令调兵遣将，天下都可握在手里，还怕得不到自由？背叛王，背叛苍生，背叛这天与地，背叛一切阻碍他们的力量！

猛地，白衣智者打了个寒颤。疯了？！是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他原本只是个无欲无求的隐士，为了天下安定，入了俗尘。最后，他选择了岩浪，助这人中之龙收拾了残破的山河，尽心辅佐，使他成为一代明君。他没有忘记他的初衷，入世不求名达，只为苍生。可是……如今，他竟要为了一个女人，将这已成为现实的夙愿亲手毁灭？

屠龙弑君，陷苍生于水深火热，在战乱终结之后再造一个新的乱世？弃了神的光辉，就地成魔么？

他的心剧烈地震颤着，全身冷汗直冒，浸透了那一袭圣色的白衫。

心怀天下的神，却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如此两难的境地－－究竟是要苍生，还是要自由身？

头痛欲裂！心绪难平！

直到－－

他紧抓着“天王令”的冰冷的手被她轻轻握住。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虞晚芙将他从那墨玉上移开。一瞬间，他清醒过来。

她将水袋凑到他的唇边，莞尔一笑，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柔声地：“喝点水吧，看你满头的大汗。”

马鞍旁的包袱被掀开了一角，暗红色的药盒无声滚落入草丛之中。泪水从她的眸中滑落，滴到冰凉的手背，刻进她渐渐冷却的笑容里。

他没有觉察。只是点头，疲惫地、顺从地喝下。

11.-相思寒完

没有了如水的月色，没有了寥落星辰。

阳光像针一样刺进他微张的眼里，邱复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那满满的金色便钻进了他的手中。

头晕目眩。他缓缓地直起身来，慢慢睁开眼睛。

这才稍微清醒了，他躺在丛林里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边空空落落，没有虞晚芙，没有乌骓马。

是梦？

他猛地收紧手掌，一股冷冽之气几乎要冻伤他的肺腑。摊开手心，赫然是那一枚墨色的“天王令”……白衣智者完全地清醒过来：那真切无比的事实，绝不是梦！

“晚芙！”他慌忙地站起身，腿下一软，却重重地跌了下去。手下按住了一个水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间的余温。

智者的脸上突然显出了惊恐的神色，他赶紧转过头去看。果然，在他们来的小径上又多出了一串新的马蹄印，直通向帝都的方向－－

终于，他全都明白了！

她在水里下了药！让他昏睡到天明，然后自己只身返回了帝都去领罪？竟然孤身回到了那样的境地，一个人面对天下人的唾弃？

原来，她一直都明白。她知道他们早已经无路可逃，她知道那诡异的星相早已经昭示了他们难逃的宿命。两个人都清楚，只是为了那片刻的静谧，谁也没有说破而已。

她那样了解他，知道他心中的魔障，清楚他的无从选择，所以到最后－－她替他做出了抉择，替他用她自己换了苍生和平。她是个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始终是这世上唯一懂得他的人。

如今……就要失去了么？

悲到极致，反而在唇边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晚芙，这一次你又错了。你了解的我，却未必是全部的、完整的我……我的确无法为了你舍弃苍生，可是，我却可以为了你舍弃我的性命！

纵然你要去死，我又怎么能不陪你？广寒宫的寂寞，再也不让你孤单地承受了……

邱复吃力地站起来，勉强支撑着有些麻痹的身体，向官道上挪动步子。

没有了千里马，这条道路实在是遥远地令人生畏。可是邱复不怕－－即使是爬，他也要爬到帝都去！他只恨自己没能生了双翅，不能让他立刻飞到她的身边。晚芙，晚芙！你一定要等到我回去，无论如何要等我……要等我。

突然，脚下一软，他又重重地摔了下去。原本干净的白衣落尽尘埃，沾满污泥……他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是拼命地站起来，蹒跚了几步，又狠狠地摔下去，然后又挣扎着起来……如此反复，有鲜红的血涌出，将那脏透了的白衣染上触目的惨烈。

不知是第多少次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迎面而来的，尘土飞扬。耳畔是轰然的马蹄声、这般熟悉的声音，像是他生命中那一场场意气风发的战役。岩浪的神算军神，从来都是战场上不可战胜的神话。无论多么艰苦，他从来不曾败过……意识似乎在一点点涣散，只有那马蹄声，越来越近……

“邱先生！”他听到数声惊心的马嘶之后，那些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疲惫地抬起头，看到十来匹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的乌昌武将，为首的两个人匆匆向他奔过来。

邱复认出了来人，那都是曾经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在幕后运筹帷幄，这些人在前线带兵攻防。奔来的两人也正是如今乌昌帝国的最高武将－－商回和魏虎。

“两位将军……”他才说了这一句，便已然有些体力不支了。

“邱先生，皇上派我们来接你回城。”魏虎不顾他满身泥污，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然而他却一惊：“回城？”

魏将军指着商回手中握住的一卷明黄锦书，笑着点头：“皇上已经下了圣旨：不仅不追究，还要正式封先生为宰相。”

邱复有些不置信地望过去，商将军也点了头。挥舞着手中的圣旨，高兴地过来拍拍他瘦弱的肩膀：“这下便好了！我们兄弟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轻易被妖妇算计！”

“妖妇？”他艰难地重复着将军的话，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亏得那厥族的妖妇回宫说出真相，否则宫中的长老和各族头领怎会轻饶？皇上又怎么会风光地接先生回去？”

“毕竟是皇室蒙羞的事，就算先生战功赫赫，也难保不……”

“哈哈，现在好了，总算是真相大白！幸好先生的一世英名没毁在那居心叵测的女人手中。”

邱复的脸色惨白，身体死死地沉了下去，竟连站的力量都没有了。

晚芙，晚芙啊！你究竟说了些什么？你究竟干了些什么！竟然这么傻……

突然，他一弓身，猛的一口鲜血喷出，在最后的一片白色上缀了一朵凄绝的血花。

两位将军大惊失色，赶紧扶起他。没等他们说话，他已经急速地抬起了头，语气中已近乎疯狂：“她在哪里？现在怎样？告诉我！快告诉我！”

从来没有见过儒雅的智者这般失态，虽然不解，却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明白邱复口中的“她”所指何人，魏虎有些犹豫，却还是一咬牙，说出了实情：“现在襄石王已经到了帝都，乌昌的神坛上，正是厥族的火葬大典。”

火葬？！

邱复心中一阵剧痛。厥族的火葬！

触犯了火神的厥族人会被送上神坛，说是向神谢罪，实际上……实际上是要被活活烧死！

虞晚芙，那个他视如生命的女子，马上要被活活烧死了么？

苍天啊！为什么他还要受制于神？他不就是神吗？原来，所有人都在骗他？哈！他这献给苍生的一生，不过是一个华丽的谎言？

多么大的讽刺！都说他是神，他便信以为真……可事实上，世上没有神，根本就没有啊！

白衣智者突然挣脱了两位武将的扶持，满腔的悲绝顿时化作了浑身的力量。拽过一匹马，翻身上去。

“邱先生！”商回想要上去阻拦，却被魏虎一把拉住。

“由他去吧。” 幽族将军重重地叹了这一声。看着那个一直钦佩着的族人绝尘而去。

幽族人的情痴，他们烈族人永远不会懂得……

乌昌的神坛。火光冲天，烟雾缭绕。

厥族的巫司正在作法。法器叮咚作响，数千僧侣口中念念有词。

王座之上，炽帝正襟危坐。他的目光越过熊熊大火，看向那个被高高绑在祭台上的女子。她低垂着头，凌乱不堪的长发遮盖住原本美丽的容颜，奄奄一息。

炽帝慢慢将目光移开了，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说起来，她是他的妻子。然而，他从不曾那样看待过她。她嫁给他八年，他便冷落了她八年。

如果她与邱复真能够成为眷属，他倒能宽慰许多。可是没有－－那么，他便注定要背负她一生的亏欠。

即使是作了王，也有情非得已啊……也许他可以力排众异放过他们，可是这代价太大，他不自信能应付得来……呵，是老了么？不再是那个狂放不羁的少年了，他也开始有了这样多的顾虑。

“尊贵的炽帝，苍天之子，厥族世代拥护的圣君－－”

这声音洪亮无比，让岩浪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循声望过去，是一个白发金冠的老者，在那样恭敬的言辞里却暗藏了一份无法表达的悲哀。他是来向乌昌谢罪的厥族首领，但同时……他也是那个即将被处死的女子的父亲。

襄石王向祭台望了一眼，又急速地收回了目光。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忍心？然而，为了整个厥族的生存，不得不向天下做出这样的交代。

虞晚芙突然艰难地抬起了头，望着父亲，虚弱地笑了笑。上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八年前，那是的她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却万万没有想到，下一次的相遇会是如此难堪。

年迈的襄石王皱紧眉头，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淌下来。然而，作为慈父他可以哭泣，可是作为厥族之王，他不能。于是，当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便似隔了一层冰：“大法师，可以开始了。”

身侧身穿黑色长袍的法师向炽帝一躬身，正色道：“罪妇虞晚芙淫乱后宫、以色扰政、离间君臣，实为我厥族之败类、火神之耻辱，还望炽帝明鉴，勿因此迁怒于襄石。为表诚心，特以厥族之礼行火葬，焚虞氏祭火神，谢罪天下！”

话音刚落，襄石王便率众向炽帝拜下去。千百僧侣的大悲咒响起，顿时群情激奋，要求诛杀妖妇的呼声四起。

座上王者扫视神坛，终于，重重地点了头。

襄石王领命，老弱的身体颤巍巍地直起，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下去。被身旁的法师扶住，总算是站着了。

祭台上的绳索慢慢地被解开，一道，又一道。

望着身下跃起的火舌，美丽的厥族公主却微微笑了。恍若一朵清冷盛开的幽兰，在寂寂空谷之中，旁若无人地盛开。

火，烈到疯狂。

人，冷到绝傲。

只可惜，弥留之际，这残存的最后一丝暗香，他却无法闻得到。

没有关系……至少他可以好好活着。炽帝答应她不会为难他，那么她的牺牲总算是值得了。

他的药力大概还没有过去－－没想到，岩莺胡乱塞进包袱的麻药竟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呵，多好。邱复一定还在昏睡中吧……是不是正在做着美梦呢？是不是……梦到了他们的小神仙？

微笑着，泪水自眸中滚落，还未接近火焰，便消失无踪。

肩上的绳索滑落，背上的束缚慢慢地松弛，身体渐渐失去了牵绊……

她感觉自己没有了重量，如同一只断翅的蝶飘落进炽热的火中。仿佛一瞬间幻化成涅之凤，将美丽凝固成绝世的风景。她终于要这样的终结了－－带着对他的思念和爱意，慷慨从容地去赴这场灼热的火宴。用她年轻的生命去编织生死之恋的华丽无双……

“再见了。”虞晚芙仍然笑着，“再见了……复……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陡然变了腔调－－

震惊！怎能不震惊？

竟然是邱复！

在从高处落下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

那个浑身是泥、是血，再不复清绝净雅，疯狂地向她奔来的他！

他似乎在呼喊着什么，她却听不到。只是像一只飘零的叶子，在欣赏着地面上最绝美的容颜。

坠落，坠落，仿佛坠落了一生一世。那样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