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的时光里,所有的一切皆是空无,只有他和她两两对望。
终于--
他们相视微笑起来。
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那样相似的两个人,都想用自己的牺牲换取对方的生命。可是,独自活下去的人,该会有多么的孤单无助?
那原本就是一支华美的双人舞,少了任何一人都不会完整。长相守,长相守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既然生不得,那便一起去死吧!天上地下,也定要牢牢地牵住彼此的手,作神也好,作鬼也罢。
慢慢地,他走向了落到面前的她。伸出手去,她便握住了他。他仍旧是笑着,纵身一跃--
双飞的火蝴蝶,翩然向着火坑深处坠下去,坠下去……
直至,再也看不到了。
火,燃烧、怒放,几乎冲上九天。熊熊的烈火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那样一段悲凉的传奇,也终被烧成了一缕青烟,缭缭绕绕,升上云霄。
他们是一对世俗不容的恋人。在人间的得不到幸福,那就携手去天上吧。
天上是神仙的宫阙,那么,他们再也不会被打扰……
那一幕,没有任何人前去阻止。只是静默地看着它发生,看着它结束,仿佛一切都那样顺理成章。
高高在上的炽帝闭上眼睛,他实在是太累了。
“魁儿。”他向着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黑衣少年无声地走过来,垂手而立。
炽帝没有再说话,岩魁却已经知道了哥哥的意思,他低声道:“二姐已经到达古驼岭,马上就要和多罗齐的迎亲队伍会合了。”
炽帝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去叮嘱少年:“记得,不要让你二姐知道邱复……”
他吞回了后面的话。那个很残酷的字眼……他竟然有些害怕说出口。可是,很快的,他又松了口气般的接下去:“不要让她知道他死了。”
岩魁点头,沉声应下。
岩浪重新盯住那团火,死死地望进去,像是要看那个神者涅重生过来。真是异想天开……其实邱复也是个凡人,也会真的死去呢。
死亡,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哪一日他自己死了,一定要葬在七鹤山……因为那里有他的故人--八年前,也是这般双双离开了人世的那两个。
都是结伴而去的,空留下他一个人,如此寂寞地活着。
倘若有一天他要死……又有谁能陪着他呢?
没有。
炽帝岩浪,就连死也是注定孤独的。他是坐拥天下的王者,却终究再无人懂得他的寂寞。
就这样吧,孤独以终老。
年轻的帝王望着冲天的烈焰,微微的,失了神……
本篇完(下篇预告《寂世劫》岩浪后续)
12.-寂世劫1
夜色深沉,墨意正浓。山顶缭绕的云雾,似乎被那清冷的月光染成了玉色。
坐落在山间的竹楼,也在这宁静的夏夜显得安然而平和。
西阁寒帘半卷,静默的深夜,仍有一灯如豆。坐在妆台边的女子纤手握着一把木梳,心不在焉地梳理着墨云般的长发,月色照进窗台,映上她美丽素净的脸,便像是掩了一层霜。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帘上,欲放下那一半,却又仍念着什么,探出头去,向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望过去。
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夜,那里也是亮如白昼的。那个人,便是在这样的光亮里,被不眠不休地照看着。他的病是越来越重了,哪怕他从来也不肯承认。
一年前,寰帝密宣各族最盛名的医者到了七鹤山。她,洛子眉,冉族第一神医,也自然位列其中。于是,便这样认识了他。然而在这之前,她从未曾想到过,那名动天下的传奇人物会成为她要医治的病人。
那个曾终结乱世,统一天下的王者,那个抛下了江山社稷,离开帝都、从此杳无音讯的炽帝……原来竟是在这里。在这七鹤山上,如一个立于尘世之外的隐士,过着远离繁华喧嚣的清淡日子。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洛姑娘!洛姑娘!”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呼唤也是焦急万分。洛子眉赶紧起身打开房门,是伺候在岩浪身边的丫鬟,问:“怎么回事?”
“那边、炽帝那边……”丫鬟断断续续的话还没有说完,洛子眉便已经了然--是他的病又重了。她飞快地拿了药箱,披了件外衣,匆匆向那间明亮的屋子奔过去。
等她到门口的时候,一道来的各族医师们已然候在了门外,皆是满脸焦急的神色。
正屈膝要跪下去候旨的时候,屋内的总管赶紧出门来吩咐:“洛姑娘,炽帝有旨,宣您即刻看诊。”
医师俱在,炽帝却唯独只宣了这个女医者进去。洛子眉也并不说什么,只急急应了一声“是”,便携了药箱匆匆进了门。
快步走到他的床边,看到脸色苍白的岩浪,不觉一怔。这一眼她便已然知晓,他竟几乎已是病入膏肓了。额上冷汗涔涔,紧皱着眉头却始终不吭一声。那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病痛,他却不仅生生承受着,还苦苦撑了这样久,顽强地抵抗着死亡,奇迹般地活到了如今。
她略一定神。熟练地从药箱中拿出医具和药物,手指搭上他有些发烫的腕。他似乎被惊动了,慢慢地睁开了眼,眉仍是紧皱,但眼神是平静的,声音很虚弱,却镇定而平稳,不容人置疑:“子眉……辛苦你了。”
洛子眉微微一愣,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酸楚莫名。开口却有些责备:“不要再说话了,好好躺着。”取出了数根银针,又像是想到什么,语气柔软起来,“若是疼得厉害就叫出声,不必强忍着。”
岩浪闭上眼睛,痛苦并未消减。听了她的话,只微微一笑。
天渐渐亮了。
晨光熹微,天气晴好。
屋外仍然跪着一地,洛子眉守在岩浪塌边,一刻不敢怠慢地看着他。此时他已经退了热,熟睡了几个时辰。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抬起手,轻轻地伸过去,握紧了他的手。
岩浪睡着的时候仍旧是皱着眉,的确是太痛了。可是,即便是痛到如此,他还是未曾吭过一声,就那样默默地忍受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痛,不让任何人知道。除却身体的病痛,他的一颗心里,又独自藏了多少伤呢?一定是有的……否则,他怎么会每次沉睡中都会重复着那同一个名字--“珊儿”……
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这一年来的相伴,她深知他待她与旁人不同。或许他真的是太寂寞了吧,他常常会给他说起他的过去。那些戎马倥偬、那些风发意气,她从他疲惫的眉宇间找寻那昔日少年英雄的风华,却只看到他眸子里被岁月沉淀之后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悲凉。
有那样两个名字,是他总是在小心翼翼回避的--殷羽珊。邱复。
后来是魏老将军来探病的时候,她才从他口中知晓了那样的故事。那两个他藏在心底的人,居然都是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即使被他们伤害若此,他却依旧把他们放在了最特别的位置。一次,又一次,总是成全,总是原谅。
洛子眉抬起手,指尖自他的额头轻轻划过,在鬓间的几丝银发处,顿住。
刚到中年而已,他却已然生了白发。这样早早地便老去了。人活得越累,便老得越快。坐拥了江山万里、演绎了一代传奇的岩浪,竟是这样的辛苦劳累么?洛子眉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他在她的眼里不像是个英雄,也许……他更像是个孩子,被众人抛弃的、无依无助的孩子,她无法不心疼他。
无法丢下他。
突然,洛子眉感觉到他的指在她的掌心微微一动,她马上站起身,倾身向前:“你……”
话音就这样空落落地断了,她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眼角滑落的泪--他仍旧昏迷着,意识模糊,却从齿间吐出了那无比清晰的两个字,还是……“珊儿”。
“珊儿,你不要走……”
山中一年,似民间百年。
一年之中,寰帝不断地派人送来珍贵药材,从四陆秘密搜寻来各种药方,神医们也是各尽其能,几乎是用尽了一切办法……没有人敢说放弃,可毕竟这世上很难有奇迹。寰帝当初放下话来,倘若救不了他的兄长,便要所有医者拿性命为他殉葬。
炽帝的病情在急速恶化,神医们只能抓紧这最后时机,倾尽一生才学,助这位传奇的君主与天斗,与命斗。
是夜,月朗星稀,晚风习习。
洛子眉随侍从走了一段山路,驻足下来,看见了这一处山间凉亭。
侍从退去。她才移步上了亭台。
亭中的男子正独自饮着一壶酒,凭栏而坐。她站在那里看他,微微失神。这一刻,他更像个文人,因病而备显虚弱的身体,笼罩在月光下,有些清瘦。可是,这想法多么可笑。这个人是岩浪,是赤手从这乱世中夺来天下的人,他该是永远伟岸的吧,她竟觉得他老了,她居然会有那样的错觉。
洛子眉快步走上前去,夺了他手中的酒。看他望过来,眸中已微带了醉意,她厉声斥责他:“你疯了么?这样冷的天气坐在这里,谁又许你喝酒的?”
岩浪稍怔了怔,才悠悠开了口:“总归是要死的人了,还不该快活地喝几杯?”低头,笑起来,“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这样好的酒。”
“胡说!谁叫你瞎猜,我才是大夫,我没有说你会死……你不会死!”看着那样颓然说话的他,她没来由地怒。又或许,这怒意是因为心虚--心里知晓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口。怒到极处,眼中溢出了泪,别过脸去,偷偷拭干。
还好,岩浪并没有看她。仍旧带着几分醉意,仰望天边那轮满月:“不必瞒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最近总是能看到他们,说是要带我走。可我不愿意,晚芙和邱复、珊儿和段之凉,都是成双成对的,我去作什么。”
洛子眉有些惊异,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提到那几个人。他微微侧着脸,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样认真地看着远方,仿佛真的看到了他们。
“我十三岁带兵,二十三岁夺得天下。我用十年得到了一切,而后……又失去了一切。结果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剩下。哈哈,可笑!世人都以为我辛苦十年打下天下,其实我是因那十年而辛苦了一辈子。”
岩浪起身,立在栏头。
那一刻,洛子眉看见了真正的炽帝。那个所有人都在传说的,风云之主、四陆之王。
那才是真正的他。顶天立地,与日月同辉的英雄。
那才应该是他。勇帅三军、睥睨天下的天下至尊。
他却回头,问她:“子眉,我是不是错了?”苦笑着,皱紧了眉头,“他们一定很恨我。他们四个都是因我而死的。其实该死的人是我,可我活了这么多年……孤独寂寞地活了那么多年,他们总该原谅我了吧?”
岩浪转过身来,她看到他脸上的泪。他居然哭了。
她顿时心如刀绞,是真的觉得心疼。在忍受着那样的病痛时都不曾吭一声的岩浪,竟然也会有泪?
她无法想象他这一世的孤寂。如果不是看到听到这一切,她仍会如世人那般以为他是快乐的,以为凌驾于众人之上的他是拥有一切的。可原来是这样,竟然会是这样。
“我活得很辛苦。”岩浪缓缓地说着,像是累了,慢慢退后,倚靠亭栏。微笑了笑,像是从来不曾有过泪,“我很辛苦,你知道么?”
洛子眉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却听到了后面的话,生生止住。
--“我很辛苦,珊儿,你知道么?”
她吞回了原本要说的话,只是哭了。
13.-寂世劫2
“洛姑娘叫老夫出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魏将军见她神色异常,便赶紧换了话题,“方才主上进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话要问老夫……”
她微微一滞,稍有迟疑,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没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关心朝廷而已。”
“这样说起来……”魏虎说着,长叹了口气,“朝中确实有天大的事情。见主上病重若此,老夫实在是没敢说。”
洛子眉见魏虎神色严肃异常,便知道事关重大,急问:“出什么事了?”
“朝廷近日在加紧备战,而交战的另一方……是盐胡。那盐胡的王妃,正是主上和皇上的亲妹妹岩莺公主。”
洛子眉闻言,猛然怔住。
魏虎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洛姑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