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5(1 / 1)

盛世悲歌 佚名 4606 字 4个月前

上的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她微微转过头,看向案上他方才放下的那盏茶,道:“他随时都可能……”叹息着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将那样的话说出口。

魏虎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中已然噙了浑浊的老泪。

“魏老将军,子眉想与您借一步说话。”洛子眉起身,向门外走去。魏虎也站起来,快步跟上。

走到楼外的山阶上,她停住了。

从这里望去,七鹤山景尽收眼底。遥望,烟雾缭绕,层峦叠嶂。朦朦的云雾之间,仿佛包罗了天地万象。洛子眉恰似融在这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之中,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盈盈立于其中,恍若偶落凡尘的仙子。

魏虎站在她身后,看到这样的背影,不禁叹息了一声:“果然是如此。”

“魏将军?”她回过身来,有些不解。

“没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口,老将军赶紧说道,“只是突然觉得姑娘像老夫的一个故人。”

“哦?”她淡淡一笑,像是说着在平常不过的话,“是殷羽珊吗?”

魏虎却是一愣:“主上也这样说过?”洛子眉轻轻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说。可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

还能有什么旁的原因呢?她这样一个医家女子,何以得到他那般信任?何以让不近女色的炽帝对于格外的关照?在每一次他恍惚中呼喊那个女子的姓名时,她便明了……她只是殷羽珊的影子而已。

也许,她和那女子是有几分相似的。可她终究不是她,他也始终不曾将她完全地看作她。所以他们之间从不曾逾礼,

聪慧若她,也只是另一个女子的替代品。

“洛姑娘--”

洛子眉刚刚端了煎好的药,正欲推门进去。听得这一声低唤,回头,才看到是宫里的陈太医。

“洛姑娘……”怕惊扰了里屋休息的炽帝,太医说话的声音是极轻的,“请姑娘如实告知--前几日到底是与炽帝去了哪里?”

看她瞬间阴沉了脸色,陈太医又赶紧说道:“姑娘莫误会,本不该过问这个……但姑娘也知道,炽帝自从那日回来,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有些话说不得,可洛姑娘你也是行医的,自然心中有数。”

洛子眉心陡然一凉。与他朝夕相处,她当然清楚得很。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恐怕他的日子……也就在这一两天了。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活在刀刃上,一个不小心,便会叫锋利的刃割破了喉咙。

随时都可能死掉。只是在苟延残喘而已,是真的救无可救了。

个中缘由她怎会不知?

殷羽珊,那是他心中日日所念。对她的深爱怀念、不舍不甘,早已悄然成了他生存的全部信念和动力。那一日,他终于了了这几十年来的心结,怀念落了脚,便是真的心安了。那长长久久的思念,也终是释怀了。

那么,就如同一座失了支撑的房子,到了坍塌的时候。

“陈太医。”然,还是要为他保住这个在他心中重于生命的秘密,“子眉的确没什么要说的,现如今及早谋出个救治的法子才是最要紧--不到最后一刻,总归不能放任了去,您说是不是?”

见洛子眉并不正面回答,太医也知问不出什么。只好点点头,看着她推门进去。

“药煎好了,快趁热喝吧--”

她一边轻轻掩了门,一边向里面叫过去。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有些烫手,她向烫得微微发红的指轻轻吹了口气,笑着去看躺在软榻上的岩浪。

微风卷着竹帘,幽然掀起了竹香。屋内洒了一层窖藏的冰块,一进门便觉得清凉袭人。

岩浪静静地躺在榻上,微阖着眼。他向来睡得不深,嫌午后的蝉鸣噪人,从不肯在这时候睡觉。今儿倒是奇怪。

她本不忍心叫醒他,却怕误了吃药的时辰。只好再叫了一声:“起来吧,药该凉了。”

他仍然没有动。微风拂过他的额头,吹动他的发,细细地扫过紧闭的双眼,他却似毫无知觉似的。仍只是睡着,在夏日静谧的午后,舒了眉宇,淡了世事,像是再也没有什么扰心的事情,这样躺着睡着,仿佛一世就清净下来,可是……

她突然害怕了。

--倘若他真的一睡不起了呢?

洛子眉搁下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起……来吃药了。”

他仍然没有动。阳光从窗外透来,映着他苍白的脸色,几近透明一般全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一个、一个死人--

她的心猛地一惊,顿时变得冰凉。行医这么些年,她从未畏惧过死亡,可这一回,是真的害怕了。

“岩浪!”她几乎是哭着,叫着他的名字。不再有什么炽帝,不再是她要服侍的主子。顾不得什么礼法身份,她只想叫他的名字,“岩浪!你醒醒,你不能死……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她忘了她是个医者,她甚至忘了去探他的鼻息。那一瞬间,她唯一在想的是--她绝不能失去他……

她哭倒在他的胸前,任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第一次觉得这般无助和绝望。她曾经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干练的女子,年纪轻轻便成了冉族第一神医,能凭了一双回春妙手抗争命运。她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令她害怕的东西。

隐忍到了今天,她的绝望再也藏不住。

洛子眉嘤嘤哭泣着,将脸埋入他的怀里。她没有注意到,被哭声引来的侍从们聚拢又散去了。

门再度被带上。安静的时空里,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扶住了她因哭泣而颤抖不止的肩膀。

她仰起哭花的脸,看到已经睁开眼睛的他!

她高兴地破涕为笑了,嘴里却仍是埋怨:“你怎么能这样?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对不起。”他咳嗽着,“其实有那么一瞬差点就深睡过去,但我刚才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岩浪。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了。”

他微微笑起来,缓缓地抬手,帮她拭了泪:“……哭了吗?”

“刚才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她的泪水再度溢出了眼眶,止不住地往下淌。

“傻丫头……”岩浪的心中突然泛起层层的酸楚。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这般在意他的生死么?当他失去了一切的时候,却还有人害怕会失去他呢……

“这么多的事情放心不下,我怎么可能……就死了?”他说着,顿了顿。说这样几句话,已是十分吃力的事,“你去拿来纸笔,我说的话,你替我记下来。”

洛子眉拿了笔墨坐在他的榻前。他微微坐起了身,尽管无比的艰难,却还是让自己坐得笔直。

然而,平静只是暂时的。突然--

疼痛却如惊涛骇浪般袭来。在她拿来纸笔的时候,才发觉岩浪在瞬间变了脸色,全身不可自抑制地发抖。

“我给你把脉!”她焦急得要翻过他的腕,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让我说完。你,记下来……”

“我最最放心不下的……是魁儿和莺儿……”岩浪捂住疼痛发作的胸口,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告诉他们,要好好相处。毕竟……毕竟亲人、才是最值得善待的人。”

她执笔的手顿住了,只垂着头偷偷淌泪--那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知道。

“可我怕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天……咳咳咳……”他咳嗽着,喘息着。却仍是推开了她过来搀扶的手,“你……让我、让我说完。”

她无可奈何,只得由他说下去。

“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兄妹反目……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的话让她心下一惊,“魁儿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要撤了盐胡。可是……莺儿……她是盐胡的王妃……她一定……咳咳咳咳咳……”

接下来是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于一个医者听来,那声声都是死亡的信号!她一把扶住他:“不要再说了!快躺下来!”

“不!”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臂,她白皙的肌肤马上红了一大片,“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要帮我……否则、否则……”

“我怎么帮你?我没有办法啊……”她忍住手臂上的痛意,从齿缝咬出了这一句。

“你可以--你答应我。答应我,子眉……你帮我……”他的声音渐渐虚弱却仍旧坚定。她感觉到臂上的疼痛在一分分增加,“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是了!”洛子眉终于哭着叫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最深的痛并不在臂上,而在心里--她没有办法拒绝他。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眼神,近乎哀求地要她答应。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要求……她怎么能不答应他?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脸上露出微弱而欣慰的笑意:“这样便好……魁儿太自负,他……太不谨慎……咳咳……”

洛子眉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他,泪水早已湿了脸颊。她的举动让岩浪微怔了怔,却很快笑了笑:“这样对你也好。你和她……这样像……”她本伏在他的怀里,这样的话,让她心中猛然一震,心中莫名害怕起来。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话呢?

他平静下来,呼吸也平和了许多:“子眉……我希望你幸福。她得不到的幸福……我希望,你,能够得到。”

她赫然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却觉得害怕。

“说是让你帮我……其实……我也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好。你知道……我迟早会死掉。呵……知道么?我不放心你……你们那样像……”

她埋下头,紧紧咬住唇。他担心她,原来也只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他只从来不说,可今天竟然这般一次次地重复。每一句,都似针尖扎在她的心窝上。他第一次亲口告诉她这样的话,可她宁可他永远也不要说!

“子眉……你答应过我。你相信我是为你好……”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嘴唇仍在启合,他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听不到了。

“你刚才说什么?”她合身,侧耳过去,他便又说与她听。他已经虚弱到无力,说话极轻极轻,低到话音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声响,连同呼吸一起进到她的耳里,带着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

那样微弱的四个字,进到她的耳里,却是晴天霹雳!

竟然是那样的四个字!他说:

“嫁给魁儿--”

嫁给当今皇上,嫁给寰帝,嫁给……他的亲弟弟。

原来是那样的要求,他要她帮他,她便答应了--居然是要他嫁给他的弟弟。可是……可是……

你可知道我爱的是你……是你。

“炽帝!炽帝!”

“快!太医进来!文官!”

“找人骑最快的马到帝都去通知皇上!要快!”

……

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屋外。窗外岩浪最讨厌的蝉鸣被这层层声浪压住,再也听不到了。

屋内的人忙作一团,抢救一刻也不敢停止。

然而,那样匆忙的画面,在洛子眉的眼中,却是全然静止。

她忘了自己是个医者。她只是静静地盯着脸色愈加苍白的他,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心中似是空似是乱,连跳动都仿佛已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一颗心只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落下。

他又张了张嘴,手艰难地抓了榻上的纸笔。总管立刻会意,马上遣了文官拿纸笔凑上去:“您慢慢说,奴才记下您的旨意。”

她默默盯着他们。看他艰难地说话。看那文官瞬间变了脸色,转过头惊疑地瞧她,然后低头在那纸上写下什么--最后,他按下了手印,似乎是笑着。

阳光从竹帘的细缝中钻进屋内,蝉鸣像是突然就断去了,从这夏日的记忆里突兀地戛然而止。他明明还在她的面前,却突然如同隔了千山万水般遥远。在下一瞬间,要去哪里再寻你……是上穷碧落,还是下尽黄泉?

--嫁给魁儿。

你是这样对我说。

--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曾经这样回答你。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允诺要给我的幸福么?是因为岩魁是你能放心将我交付的人,还是因为我的谨慎能补足他的自负?

那么,你在维护的人究竟是谁?你牺牲掉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他呢?

然而无论如何,子眉答应过你,便绝不会食言。

更何况,你不在了……嫁给什么人,又有什么区别?--这世上已经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