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了。
自你闭眼的那一刻。就永远地不在了……
“珊儿……”那是含在岩浪嘴里的最后两个字。
颤抖的尾音,终是断了。
15.-寂世劫完
在那个年轻人进门之时,夏日的骄阳也因他周身的光华陡然一暗,几乎在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个美到令人惊叹的男子,精致绝美的容颜,轻狂威严的气度。阴柔和霸气,竟是如此完美地演绎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便是现在这普天之下唯一的风云主宰,天子寰帝,岩魁。
他依旧身着朝服,手上仍旧提着马鞭,想是朝堂之上接到消息便这样一路风尘地驰马来了。明黄色的朝服在阳光下光亮如金,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发。目视着前方,紧握马鞭的手颓然松开。马鞭落地,那样闷声一响,将这厚重的死寂破开。
岩魁紧紧地盯着榻上那个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人--那是他从小最引以为傲的人。那是从小到大一直庇护着他、将血打的江山托付给他的哥哥……竟然就这样,就死了。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用力到指骨发白。心中悲恸万分,可他不能哭……还不到能哭的时候。仰起头,任那咸涩的泪水重流回眼里--
这是哥哥在世时常有的动作……他如今才明白,它的意义。
他突然冷笑一声,环顾着屋内。那一刻,目光中的寒气顷刻间冻住了屋内的阳光。
他脸上的线条因过于优美而显得有些阴冷,抬手所指之处,似乎都被他的凛冽所镇:“你们--”他指向那些恐慌到无所适从的医者们,“你们该死。”
那是一句平静到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然而就是这一句,关联了数十条性命--皆是天下最顶尖的医者。
“扑通”一声,医者们齐齐跪倒。只一袭白衣仍旧孑立,冷漠地望着那个号令天下的王者。
岩魁看向她,目光却早已冰冷到了极点。语调冷得可怕:“你也得死。你们都得死,给朕的大哥殉葬。”
“不。”洛子眉轻轻咬字,惨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来,“我们都不会死,你得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哈--哈哈--”岩魁笑起来,却是悲愁莫名。停住,快步过去。离她只是几步之遥,“你凭什么这样跟朕说话?”
“因为你糊涂。杀了这些救死扶伤的医者,天下人的指责、后人的责难--你背不起。”她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他却突然出手,扼住她的喉咙,笑容诡异而邪魅:“哦?那你就给朕听好了--朕不怕。朕什么都不怕。你们救不了他,就都得死!”他的手下加力,让本就心力交瘁的她。她本是本能地想要拽开他的手,却在挣扎中突然一怔。慌乱中的那一眼,她瞥见了安然睡去的他……倘若此时就能随了他去,那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皇上--”
总管见状立刻跪下来抱住岩魁的腿:“万万不可啊!皇上!”
“狗奴才!”一脚将那总管踹开,指下已经微微有所松动,“朕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管?”
“皇上,洛姑娘她……洛姑娘她是……”焦急万分,竟是连话也说不清楚。于是立刻扯了那文官来,抓过那张纸呈上,“皇上您看,这是……这是炽帝的遗旨……”
听到“炽帝”二字,岩魁的手才松开。洛子眉踉跄着后退,嗓子疼痛地如同火烧一般,连咳嗽都微弱得几乎断了声息。
岩魁劈手抢了过来。看完,却是冷冷一笑:“你们以为我会相信这样一张纸吗?”
“皇上,那上面有……”
“总管……大人,不必跟他多说了。”总管还待分辨,却被洛子眉出言打断。悲痛欲绝,已然是面如死灰。
岩魁转头盯着她,她却丝毫不畏。他仿佛顷刻间洞穿了她的心意:“你……想死?”
“是。”洛子眉如实回话,仍旧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朕成全你。叫你即刻就死,如何?”
听了这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苍白如洗,仿佛有千万句话语糅在里头,却只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整个人飘在虚空,怎么也寻不到方向。那本是她此刻最想要的成全。可是,她撑着那笑容,坚定地吐出一个字:“不。”
“我不能死--子眉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答应过炽帝的事情未成,生死由不得自己。”
“子眉……”他低声重复了她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略一皱眉,“洛子眉?你就是叫魏虎给朕带话的人?”
她缓缓点头,不卑不亢:“是。”
寰帝脸色微微变了变,走到炽帝的榻前。凝视着曾经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默默伫立着,良久无言。
四周只剩下绝对的静止,只剩下窗外愈加清晰的蝉鸣,连同人们因恐慌而起的重重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同一个人,等待着年轻帝王的最后裁决。
终于,岩魁缓缓转过身来,决议已然在心中。他注视着她无所畏惧的眼睛,沉声开口:“朕不知这份遗诏是真是假,也不知你们到底有何居心……”听得寰帝这话,跪倒的人们吓得立刻狠狠磕起头来:“皇上!奴才们不敢啊!”“冤枉啊……”“皇上明鉴……”
此起彼伏的哭叫声里,她依然平静地看着他。如剪的秋瞳里,不见一丝一毫的波澜。
这平静却叫他有些诧异和不安起来:“闭嘴!”他不耐地打断那烦心的哭嚎,屋内立刻鸦雀无声。他只看着她,继续道:
“我绝不会忤逆大哥的意思--即便这是假的,朕也认了。朕会放了他们,也会娶你。”
洛子眉的脸上浮现出苍白的笑意,眼角分明有点点泪光。她盈盈拜下去:“谢……”
“且慢。”他却冷然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以你的身份绝不可能成为我乌昌的国母。”她笑着,点头。
“而且……”岩魁走上前去,亲自将她扶起。近身之时,他低声说了那样的话,“我永远不可能爱你,哪怕半分。”她微微一怔。残忍若此,那张俊美的脸上仍然只有倦怠的笑意,冷到了骨子里。然而,洛子眉还是笑了,还是点头。
呵……岩浪啊……
她微微转过头去,看那榻上永远沉睡过去的人,苦笑着流下泪来。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幸福么?你叫我如何承受?岩浪啊……
乌昌历二十三年。炽帝驾崩三年之后,国丧期满。对峙数年的乌昌与盐胡终于开战。
南华寺。
古佛青灯,黄卷檀香。眉妃入寺清修,整整一个月。
这里,怕是唯一听不到那些扰人之事的清净地了。
她秀眉微蹙,攥着佛珠的指一颗颗掠过,口中念念着佛经,却丝毫不得平静。直到微微一声咳嗽,她猛然顿住。睁开眼时,额上已然沁出了冷汗。
“阿弥陀佛……”打断她的是南华寺的老主持。洛子眉起身,双手合十:“玄空大师。”
“眉妃娘娘的心乱了。”玄空洞若观火。
洛子眉也微微点头,答道:“炽帝临终之托,子眉一直谨记在心。如今这一幕,皇上与公主兄妹相残,正是他所不愿见的。可我到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阻止不了。”
玄空大师沉声道:“既是人力不可为,娘娘又何必自责?事已至此,逃避无益,倒不如迎难而上,兴许还有转机。”
“大师。两虎之争,必有一伤。可无论伤了哪一个,子眉都无颜去面对死去的炽帝。”
“老衲只是担心--倘若这一仗落得两败俱伤,天下恐怕又要易主;黎民百姓,又要遭难了啊……”
洛子眉闻言一怔:两败俱伤?那是万万不能的!然而:“我一介女流之辈,又能做得了什么?”
“娘娘近年来熟读治国安邦、行军布阵之书,如今只是少分历练而已。老衲阅人无数,看得出娘娘有过人的天赋,虽是女流,却并不逊色于男子。”
“大师说笑了,子眉哪里担得起这份赞誉。”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绝非戏言。倘若娘娘没有这份济世之才,炽帝临终又怎会有如此重托?”玄空大师微顿了顿,继续道,“炽帝一生决断英明,慧眼独具,识得多少杰士英雄。即使娘娘不相信老衲之言,也必然不会怀疑炽帝的眼光罢。”
洛子眉的神情微变。心中却如翻江倒浪一般,忐忑难安。
她始终猜不透他临终的心思,如今却终于了悟了--原来,竟是这样的安排么?
他终归是不放心将天下交予那个略带少年心性的天子,他认定了她的经世之才恰能补足寰帝的白璧微瑕。他更知道,深爱着他的这个女子,会为了他的嘱托尽心一生一世。
那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生前将乾坤握在掌中,就连死后……也可以如此操纵着世事。
他是在用一生下一盘棋,他是个技艺卓绝到撼动天地的棋手,那三千疆域是他的棋盘,而她,仅仅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也许,只有那个她,只有殷羽珊--才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真实吧。
可为什么……即使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我也会如此的心甘情愿呢?
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你曾让我心生温暖的字句,不想分辨话语几分真假,不愿去猜你待我几分虚实,就算那份情意从始至终只源于旁人,那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子眉来说,看待岩浪的那颗心里,从来没有是与非。
只有一个字,是“爱”。
爱到深处,便甘愿作为那个人的工具活着,这般卑微的姿态。
她轻轻拭去脸上不觉流出的泪,向沉默着等待她回答的老主持微微一笑,再说话时。她已然不再是曾经那个洛子眉:“谢谢大师指点,子眉,终于明白了。”
她缓缓走出门去。丫鬟们赶紧上前为她披上披风。
寺外,月色清幽,星光寥落,晚风微凉。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山间凉亭,岩浪醉酒的那一夜,也是这样一个有月有风的日子。
“眉妃娘娘,回宫的肩舆已经准备妥当,就在门口候着。”
夜色浓郁。她抬头看着天边光亮无比的北斗星,突然笑了。笑容,璨若繁星。
丫鬟以为主子没有听到她的话,只好再重复一遍:“娘娘,肩舆就在外面。”
洛子眉恍若未闻,仍然那样笑着,惊艳了漫天的星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知是说与谁听:“你看,天要亮了。”
“娘娘?”丫鬟有些惊讶。
她笑着,仰望星空。在这寂寂深夜,泪水无声滑落,她一字一字:
“天--就要亮了。”
本篇完结(一直希望能够有机会再一个关于眉妃和岩魁的后续故事,希望以后可以完成)
下篇预告《倾心怜》关于端朝逃亡的皇族,殷羽珊的哥哥们
16.-倾心怜1
汐州,仿若天地间最灵动的神玉,镶嵌在乌昌南陆。
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更是一座繁华的商都。此时初春,南陆水乡却别是一番风情--千娇百媚,一如汐州的女子。
而风情最盛之处,自然是汐州的“醉月楼”。
歌舞升平,软语呢喃。美人朱颜,楚腰纤腕。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青衣少年,腰配长剑,长身玉立。明明是极普通的布衣打扮,却丝毫掩不住与身俱来的贵气。
然而,少年只是站着。靠在那一扇紧闭的门边,如同一尊无声的雕像。在一片春光旖旎中,他的目光却似冰一般冷冽入骨。
于是,醉月楼的老鸨忍不住又一次上了楼,走到那少年身边:“小爷啊,您就行个好吧。我们这生意也做得也不容易……您看您这样……”
少年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冰冷的目光剑一般地扫向老鸨,让她陡然浑身一颤。很快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漫上少年的唇角,他开了口,丝毫没有温度的声音:“要我走?可以。”顿了顿,用手指向身后的门,继续道,“只要她开门,我跟她说完话就走。”
老鸨的脸上立刻显出为难的神色:“小爷,您又不是不知道--云姬是这里的挂头牌的姑娘,哪是随随便便就能……”
话还没说完,剑的寒气便森然而出,锋利的刃直逼老鸨的喉头。
原本喧闹非凡的醉月楼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待到众人惊觉过来,一阵阵尖叫声起,场面立时混乱起来。
可醉月楼到底不是一般的秦楼楚馆。马上有几个持刀的大汉闪出,对着少年摆开了围攻的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