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冷然一笑，一手扼住老鸨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转长剑，清冷的剑光伴着低沉的龙吟，直指来者。

一触即发。

但是－－

破了这死寂的，“吱呀”一声轻响。红门轻启，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打开的门内，盈盈立着一个盛装的紫衣丽人。美目轻扬，看向握剑的少年，明眸中却是与装束极不协调的冷漠。

云姬。

云颠才可一见的女子，醉月楼的金字招牌。

仿佛只是一瞬间，他眼中的冰霜忽的消融了。眼神陡然变得明亮，如同熹微的晨光。他看着云姬，精致的脸上露出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

原来没有了那骇人的杀气，他竟也是个如此温暖的美少年。

只是云姬并没有在意他的笑容，仍然面若冰霜，冷冷地向少年开了口：“倘若我再不见你，便要将这醉月楼的人杀光吗？”

少年的脸色顷刻间阴郁起来，剑缓缓垂下，面对紫衣女子的指责显得那般茫然无措。唇齿轻轻动了动，低声地唤了声：“然姐姐……”

云姬漠然转身，声音仍是清冷，向少年抛下了一句：“你进来罢。”

麝香熏得浓郁，带着厚重的脂粉味道。

云姬慵懒地坐下，用毫无情绪的目光审视着垂手而立的少年。青衣少年却再不复先前的凌厉气势，反倒像个孩童般的不安，小心地向她望了一眼，才试探着开了口：“然姐姐……”

“然姐姐？”紫衣女子重复着这样的称呼，冷然一笑：“小公子认错人了吧，这里哪有你的什么然姐姐？”

少年似乎并不惊讶于云姬的态度，只是苦笑着摇头，瞳中竟是异于年龄的沧桑。

“然姐姐……”他叹息着，“你真的这样狠心吗？我是烨儿……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云姬的神色动了动，冷漠的眸子里微微有了暖意。却在顷刻间，闭上了眼睛，幽幽叹了口气。再开口，仍是冰冷：“小公子又说笑了，我既不认识什么烨儿，又如何怪得我狠心？”

终于，少年的眼中带了怒意，然而愤怒被强忍着，像是唯恐怒火伤了那座上的女子。声音却是止不住的颤抖：“早知今日，当初又为何要救下我呢？”

这一句话，让云姬紧紧皱了眉。

“然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在六年前就死掉？死了多干净？不用有这许多的责任，也不用有这么多的伤心难过！”

“既然你也在逃避，我又何必去管那些无畏的大业？”

“烨儿！”终于，云姬赫然站起身来，怒然叫出少年的名字：“殷羽家的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殷羽烨轻挑了眉，笑着看怒斥他的云姬：“你终于肯承认了？”

云姬恍然明白过来……他是在激将她，这样一个智勇无双的少年，轻易地便可洞穿她的弱点。

六年前，她不是醉月楼的云姬。

她是大端朝礼部尚书的二小姐，苏芊然。

端朝苏家，书香门第，世代为文，几朝皆是皇亲国戚。苏芊然自幼便被严格的家教管束，熟读了经史子集，比哪家的千金都懂得贤孝淑德－－

可是，这才是最大的讽刺吧……

“遵三从，行四德，习礼义，难尽说，看古人，多贤德，宜以之，为法则”

犹记得幼时于深闺中背诵《女儿经》的模样……只是如今身陷这烟花之地，哪里还顾得上那三从四德呢？

－－“芊然，你要时时记得，你是要作王妃的人，万不得大意了这些细枝末节。”

－－“芊然，除了六王爷，你不可再正眼看别的男子。”

－－“芊然，如今端朝已经没有活路了……你随六王爷逃了吧，记住……要伺候好王爷！”

“然姐姐！”少年这样一叫，猛地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殷羽烨的目光英气逼人，他看着苏芊然，语意坚定：“跟我去龙神庙吧，那里都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苏芊然却仍只是冷笑，“谁是自己人？呵，我又算是什么人呢？“

这话让少年心中猛然一紧，细密的疼痛席卷了整个心脏。硬生生地吞回了差点说出口的那句心里话，微微一滞，换了另外一句：“然姐姐，六哥……六哥他不会不管你的。”

闻言，苏芊然纤弱的肩膀轻轻颤了颤，笑容却比先前更冷了，如同这许多年来，她渐渐被冰封的心：

“笑话！殷羽承？他不是不要了我吗？他不是说……”微微顿了顿，接着含泪笑起来，从齿间挤出了余下话：“他不是说我不守妇道吗？”

侧过身去，泪水在睫毛上凝成一抹凄然，幽幽从她精巧的侧脸滑落。声音几乎断在空气里，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量，然而，仍是微笑着，颤声：“他不是嫌我脏吗？”

“然姐姐！不是这样的，不是的！”看着苏芊然凄楚的笑容，那心中细密的疼痛终于变成了如此的撕心裂肺，少年几乎是咆哮着，“谁也不可以这样诋毁你！在烨儿心里，然姐姐永远是最纯洁无瑕的！”

苏芊然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面前湿了眼眶的少年，泪水再也忍不住，叹息着：“傻孩子啊……”

那个当年牺牲了一切保全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这样漂亮英武的少年了。竟然站在她的面前，比她还要高出许多来。但是……倘若那一瞬间，她没有心软呢？

那么如今的殷羽烨是否还能活着？如今的苏芊然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17.-倾心怜3

在殷羽烨的记忆深处，那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忘记的雨夜。大雨瓢泼，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下，在惊心的雷声轰鸣中，肆意猖狂－－

肆意猖狂！就像踏入大端江山的烈族人！

猛地被惊醒，少年直直地坐起身来。屋外，雷声滚滚，狂风漫卷，残破的窗似乎已然无法承受。

“小王爷，您终于醒了！”守在身旁的，是个身着铠甲的将军。虽然穿着乌昌将服，却显然是个幽族人。殷羽烨终于回想起来，这个人便是段之凉的副将－－魏虎。一个叛国的将军。

少年气恼，狠狠地唾了他一口：“叛徒！贪生怕死的鼠辈！”

然而，魏虎却只是一笑。对于这样一个少年人，如何解释得了这样的选择？可即使身在乌昌，殷羽氏仍然是幽族人心中的皇族。所以才费尽周折将他们救出来，总算是能弥补一些……

一声惊雷大震。少年浑身猛地一个战栗。终于，他想起来最重要的那一样－－

“我的然姐姐呢？”冲着魏虎惊恐地叫起来，身体一倾，险些栽倒，“我的然姐姐怎么样了？”

“是那位拼死保护小王爷的姑娘？”将军问着，眼神也在瞬间带了一层黯然，“属下去得晚了些，但还好……还好保住了性命。”

殷羽烨心中一空。

直到另一间屋子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曾经的笑语，变成了嘤嘤哭泣。

殷羽烨赶紧起身向里屋奔去，终于再见到她了……可是，记忆中一直典雅端庄的然姐姐何曾这般狼狈过？

那样一个纤弱的少女，身子紧紧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凌乱的长发散开，漆如墨云，衬着几近透明的苍白容颜。

披风里的衣衫已然残破不堪了，她拼命攥着那件披风，指骨用力倒发青。死死咬紧嘴唇，咬破了，流出血来，渗进齿间。

衣襟散开，露出薄肩，却是惨不忍睹－－原本凝脂般的肌肤上，赫然是一道道鲜红的血痕！狰狞而可怖地落在那副瘦弱的肩膀，居然密密麻麻爬满整个身体！

不仅是血，还有……还有那满身揪心的暗红，像是一张白纸，被狠狠地揉过、搓过……

“畜生！！！混蛋！！！”少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意，疯狂地怒骂着，泪水一瞬间肆意横流。

他们怎么忍心？那些烈族畜生怎么能忍心？！

这样纯净圣洁的然姐姐－－他们怎么忍心蹂躏她？怎么忍心糟蹋她？怎么……怎么忍心啊！

他没有办法想象那样的场景，在面对着那样野兽般的暴行时，然姐姐该是多么的无助？那一刻，她一定是生不如死，一定在哭，在喊－－可是，他却不在她的身边！不曾听到她的呼救，不曾拉他出地狱……她曾经怎样地挣扎过啊！可终是没有守住，那幽族女子重于生命的圣洁……

少年的心里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心疼，痛惜，排山倒海的疼痛重重地翻滚在心间－

－是从那时开始的吧，决定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殷羽烨缓缓地走进，伸出手来，想要平复她心中的慌乱。然而，这一举动让惊恐的少女猛然抬起头来，仿佛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也变成了那禽兽的模样。她紧紧拉住裹住身体的披风，带血的嘴唇在发抖：“不要过来……救命！你走开！”尖叫着，再也无法平静。

那竟是怎样的伤痛？在身上……在心灵深处，永远不会弥合。

“然姐姐，是我啊！是烨儿！”殷羽烨顿住，年少的脸上早已满带泪水。

“烨儿？烨儿……”喃喃着这个名字，苏芊然的声音渐渐柔和起来，那么熟悉的名字－－殷羽烨，殷羽承……殷羽承？

殷羽承！

一念及这个名字，苏芊然刚刚平复的心又猛然颤动起来。那是她的未婚夫……大端朝的六王爷，是她从小便被告知要嫁的人。父亲一直是这样告诫她的：她的一切都是六王爷的，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灵魂……可是现在呢？没了！她最应该为他守住的贞洁，没了！

六王妃，怎么可以是个如此肮脏的女人？

哈！真是肮脏啊！

苏芊然突然一笑，让殷羽烨顿时愣住。在他毫无防备的这一瞬，少女猛然站起身来，紧拽住包裹身体的披风，飞快地跑出门去。

恍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殷羽烨赶紧冲出去追上。

惊雷又起，一道闪电当空划过，暴雨如注，几乎要漫过整个大地。

少女在痛哭中奔跑着，惨白的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肩胛的伤痕被冲浸得生疼。殷羽烨在拼命地追赶着，口中的呼喊在雷鸣中消失无声。茫茫墨色之中，仿佛他和她是唯一的存在，而奔跑，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奔跑着－－带着如此刻骨铭心的绝望。

雨还在下，似乎要洗刷人间的一切罪恶。

终于，奔跑的苏芊然累到无力。脚下一动，生生摔进一滩水中，只是哭喊着，却不肯再爬起来。

殷羽烨赶上去扶她，她却倔强得不肯起身。刚站起来，又重重地跪倒在地。直到喊的力气也没有了，便只是哭，哭得声音嘶哑。

雨水将两人淋得透湿，少女的凄惨的哭声让这寂寂雨夜越发悲凉，恸彻天地。

“然姐姐！”殷羽烨大声地叫起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然姐姐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找六哥！”

“不！”跪倒在地的苏芊然拼命挣扎起来，“我不要见他！他不会要我了……烨儿，你六哥他不会要我了！不会要我了……”

撕心的哭喊，让少年心中疼痛难忍，抓住她肩膀的手不禁加力：“相信烨儿！谁也不会怪你的－－六哥不会，烨儿……烨儿更不会！”

这一句，让苏芊然渐渐地平静下来，却仍是不敢相信似的望向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然姐姐……永远是仙子一样纯洁的，永远都是。”殷羽烨看着她，微笑起来，笑容里是无边无尽的凄凉。

苏芊然也笑了笑，憔悴而虚弱，却艰难地爬了起来。在殷羽烨的扶持下站起身。

抬起头，伸出双手，在那肆虐的狂风暴雨之中，残破不堪的衣衫浸湿，血色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然而她微笑着，像是对身边的少年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淋一会……再洗洗……再洗洗，就不脏了……”

夜深了。

醉月楼，却是无夜之地。

红烛高烧，笙箫依旧，歌舞翩翩。白日夜晚，都是一样春光。苏芊然站在门边，楼下的红颜恩客尽收眼底，好一片温柔乡。

然而，她只是冷冷一笑，合上了房门。久久地保持着那关门的姿势，竟不觉呆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云姬姑娘今夜独守空闺吗？”

猛然回过头，也是再熟悉不过的眉眼，果然是他－－是殷羽承。曾经的大端朝六王爷。

他轻摇着纸扇，戏谑地看着她。话音里，像是嘲弄，更像是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