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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悲歌 佚名 4621 字 4个月前

他逃了出去,将这永生的承诺喊给她。

这个日后名动天下的英雄人物,殷羽烨,在这里,许下了此生唯一的承诺……

她有没有听到呢?

那是几日之后,风波已过。

原本歌舞升平的街道上变得极为冷清。醉月楼的旧址,却再也没有楼,余下的,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偶尔走过的行人,仍不免议论几句:

“啧啧,真是可惜。这么漂亮的‘醉月楼’,竟然一把火就烧没了。”

“最可惜哪里是这楼啊,那倾国倾城的云姬姑娘才叫可惜呢!唉,就那么给烧死了!”

“那倒是,没想到一个青楼女子却是如此刚烈,死活不说出同党的下落。当时就用了酷刑,硬是没吭一声。”

“可不是?知州大人都没了法子,一怒之下烧了醉月楼,也是红颜薄命吧。”

……

议论未休。

没有人注意到,在废墟之中,那个跪倒恸哭的少年……

乌昌帝国。顺德五年。自炽帝岩浪退位至今,寰帝岩魁创立了更昌平的盛世。

然而,在离帝都较远的南陆却渐渐崛起了一股新的势力--那是大端皇权复兴的力量。

幽族皇室殷羽兄弟大举“反乌复端”大旗,从汐州为据点,复国的呼声在幽族人中越来越高。而就在此时,寰帝身陷与盐胡部落的内战之中,无暇南顾。

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整个南陆几乎都要成为新的政权。

汐州,七月初七。福康酒楼。

倚靠着栏杆,年轻的男子对着月光,仰首饮尽这杯上好的竹叶青。说是上好,却也并不显得有多特别。

毕竟这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酒楼,小本经营,菜色也不怎么齐全。

喜欢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它特别的位置吧--曾经的这里,是名满汐州的醉月楼。

这样一想,男子的脸上现出别样的忧伤来。紧锁的眉间看不出任何情绪,侧脸流畅线条,在月色下显得寂寂寥落。

谁又能想到,这个年轻的男子,就是如今南陆鼎鼎大名的殷羽烨?

“然姐姐……”他轻轻唤了一声,有些自嘲地微笑起来。呵,她怎么听得到?可是,从汐州开始复国,便就是要然姐姐的亡魂能够看到--那少不更事的少年烨儿,终于长大了,顶天立地了,能够保护她了……可是,她却不在了……

付完酒钱,殷羽烨下了楼。月光清幽,走着这条路上,连思绪都格外恍惚起来。

“天哪!这么丑就别出来吓人!”一声尖利的女声让他猛然清醒起来,循声望过去,说话的红衣少妇已经走远。

前面,是一个破旧的小摊,一个身着暗灰色麻衣的妇人正躬身拾起被打翻在地的鲜果,似乎已经上了年纪。她的整个身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身形都看不出。

“大嫂……”殷羽烨情不自禁地上前,同情地唤了一声,“我帮您捡吧。”

说罢,便躬身下去,迅速地拾起那些果子。妇人听到他的声音,浑身猛然一震。

他一转头,刚好看到她的脸。原本遮住半边脸的面巾滑落在耳边,露出那着实森然可怖的容颜!五官骇人地扭曲着,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因是在晚上,看不太真切,但月光映照之下却更显得诡异可怕。这样乍一眼,让殷羽烨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殷羽烨赶紧转过看着她脸的眼睛,尴尬地一笑:“大嫂……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妇人竟似没有听到他的道歉,仍然死死地盯住他,眼中居然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烨……”她轻轻的一唤,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恍然惊觉。他是烨儿,可是,她怎么还能认他?

多想告诉他--是我啊,是你的然姐姐啊!

可是,怎么可以?

这一个字让殷羽烨也有些震动,他猛地转头,问:“你刚才?”

她微微一笑,别过脸去,那样沙哑的声音:“夜……深了,小兄弟快回家吧,家里人该担心了。”

殷羽烨也笑了笑,原是自己想多了,答道:“是啊,六哥和嫂嫂还在等我呢--我六哥总把我当孩子看。”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大嫂面前,英雄殷羽烨倒像个少年一般腼腆开朗起来。没想到对于这样一个初见的妇人,竟会觉得这般投缘。

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像忘了什么,折转回来,将一样东西递给那妇人:“这个送给你吧……看你似乎很缺钱用,我也没带别的。”

那是他随身的玉佩,上面只有一个字:烨。

当她要接过来时,他又拿了回去。捧在手中,小心翼翼地解下玉佩上的红色绳结,才又重新递给妇人。向妇人笑着解释:“这绳结我不能给你--虽然不值钱,可对我很重要。”

妇人点头,微笑着,却又落了泪。

她当然认得那样东西,那是她曾经亲手编织给他的。那时,她是苏芊然。

“再见了!”殷羽烨笑着向她挥手。明媚的笑容,犹是那个灿若朝阳的少年。

“再见--”怕是再也不见了。

殷羽烨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走进墨色里,同时,也彻底走出了苏芊然的生命。

她挥手,微笑着。看着殷羽烨走远,低声哭泣起来,终于叫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烨儿……”

再见了,烨儿……

本篇完结。下篇预告:《千秋冷》(短篇合集)

19.-千秋冷2

千秋冷之【梦落风尘】

乌昌军攻入帝都,占领皇城,大端朝结束了其一百四十三年的历史。

一百四十三年的辉煌,便在这一夕之间,湮灭成灰……

钟声依旧响彻帝都上空,寂寂地回响在苍凉的末世。这场百年的终结,却是始终如一的安静,甚至连乌昌入城来的军队,也是悄无声息的。

他们在攻破城门的那一刻曾有过地动山摇的呼喊,然而列队入城之后便没有声息。没有人擅自离开队伍,没有人喧哗。只几支军队分头去了宫里和重臣府第,剩下的就地待命,竟是训整有素、丝毫不乱。

帝都的百姓们原本在等待一场屠杀。烈族人被压迫得太久了……这个暴力而野蛮的民族终于等来了血恨的时候,幽族人便定然没有了活路。可是,居然会是这样--入城的乌昌军打开了官府的粮仓,救济战乱中的灾民,无论民族、无论敌友。

如此以德报怨的民族,哪里还有一丝野蛮?

固步自封的幽族人,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

很多事情远不是想象中的模样。

负责开仓赈灾的武官是乌昌年轻的都尉,拓拔轩。

然而此时他却并不在驻地,对于一贯纪律严明的拓拔都尉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派发灾粮的几个兵士也觉得有几分狐疑,不免低声议论几句:

“你说这事可真奇了怪了,本来上头安排拓拔都尉去王爷府抄查,那可是个肥差啊!千人争万人抢的。咱这位小爷倒好,生生地给推了!”

“可不是?偏偏要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监察官。”

“要我说啊,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你们看都尉他什么时候擅离过职守?这回可是前脚在帝都落地,后脚就走了哩。”

几人正说在兴头上,突然头顶猛地一痛。回头才看见是代都尉监察的副官,赶紧都闭了嘴。副官也是平日里跟下头的人混得熟了,虽然是训斥也不免带几分笑脸:“你们这帮小崽子,也学着妇道人家嚼舌头根子。”那几个陪着嬉皮笑脸:“我们这不是纳闷儿么?副官您不觉得奇怪?”

副官略想了想,也皱着眉点点头:“当真是有些奇怪……来帝都的这一路上都尉的颜色都瞧着不对劲,进了城也是神色恍惚。今儿个临出门,倒是欢喜得紧。”见兵士脸上现出更加肯定的神色,副官才猛地明白过来,使劲拍了几个人的脑袋:“打你们这帮兔崽子!敢情是套爷的话呢!”

有个小兵摸着被拍疼的头,咧嘴笑着:“咱们哪敢呢。这不是好奇嘛……谁不知道咱拓拔都尉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副官这才有些了正色,一直带着玩笑表情的脸也骤然变得格外严肃起来:“这话倒是真的。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了都尉……说起来,他可是少年时就已经跟着平野公打天下了,虽说现在还不得重用,你且看着吧,约摸几个年头就可以拜将了。”

“如今得势的商回和魏虎两位大将军,到底是有了些年纪,只怕也风光不了许多年了吧?”一个小兵的话刚说完就被副官堵了嘴,道:“这话说不得……却也就是这个理儿。”

放下捂着兵士嘴的手,副官又示意他们凑过耳朵来,很是神秘:“其实啊,商大将军还有意招拓拔都尉为婿的,说是商将军的三女儿自己看上了,依我看商将军也觉着都尉是个可造之材,想尽心提拔。你们听说过商家三小姐吧?啧啧,那可是个美人儿啊。不过咱都尉也当得起这份光耀,不谈才干,单说是那仪表堂堂,难怪美人倾心哪!”

“啊?”话音刚落,兵士中便爆发了一阵惊呼,是惊讶更是艳羡。

副官丝毫不顾众人的诧异,话锋一转:“可都尉却连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

“啊……啊?”这一次惊呼,是绝对的难以置信。

拓拔轩,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北陆生活得惯了的人,很难适应帝都的天气。特别是在冬日,帝都的风显得格外柔和了些,似乎还暖暖得带着点湿意。

北陆草原,风总是干脆利落的。来得迅猛,去得无踪。

在风里头站着,拓拔轩却觉得热,将狐皮的袍子脱下来拿在手上,那燥热似乎仍未清减几分。他这才明白了些原由,自己笑了起来--只怕是心里的热,怎么也消减不去的。

因为终于要见到她了。这些年心心念念的阿斯露,那个心比天高的小丫头,他心底里从未了却的那份牵挂……和爱恋。

叮铃铃,叮铃铃。

悦耳的银铃声远处轻轻传来,那声音悠然飘进他的耳中、跌落进他的心里,混入那一段少年时代从不曾忘怀的美好回忆,使他脸上原本坚毅的线条上多了些温暖的颜色,是一抹发自灵魂深处的微笑。如一缕阳光,瞬间拂过冰霜。

记忆里,烈族少女阿斯露身着白裙,在绿草蓝天之间翩然起舞。她伸出手臂、踮起足尖,带着最纯净美丽的笑容,便可一直旋转下去。他曾经看着她笑、看着她舞……他曾以为那就是天荒地老。

拓拔轩和阿斯露,曾经青梅竹马又情投意合。如同草原上很多的少男少女一样,享受着年轻的爱情,只等待着鹰神为他们的结合赐福的那一天。然而,少女渐渐冷落了少年,大意的少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她说她要离开。

--“为什么,阿斯露?是我做错了什么?”对于她的离开,他顿时感到惊惶无措。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穷地方、成天与牛羊牲畜为伴。我再也不想做最末等的烈族人!”

从小到大,阿斯露都是小伙伴中最心高气傲的一个。她漂亮聪慧,是草原上美名远扬的小舞者。因而,部落里的少年英雄拓拔轩也自然是她的,没有哪个姑娘自信争得过她。

她的争强好胜、甚至爱慕虚荣,他一直是知道的。可是,他也以为仅仅只是如此而已,他没有料到她竟然会因身为烈族人而羞耻。

--“如果我有机会得到我想要的,轩,你会放我走吗?”

他犹豫过、挣扎过,那样不舍得不甘心,可他还是答应了她。如果一边是她,另一边是她的幸福。他的选择,是后者。

后来,他帮她逃离了草原。看着她跟一个幽族的富商离开,在她拉着那个男人的手、头也不回的那一路上,她的笑容终于不再属于他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平生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流了泪。

万念俱灰。他离开了到处充满她影子的那个部落,找到另一个部落中赤手打天下的烈族少年岩浪。那一年,岩浪已然是烈族里声名鹊起的大英雄。拓拔轩慕名的投奔,只因为岩浪说过那样一句话--“烈族人不会永远是最卑微的民族。我们要用刀枪拼杀出烈族人的江山和尊严!”

少年拓拔轩深深地记住了这句话,他想,总有一天要这样站在阿斯露的面前,也要这样告诉她。

“阿……斯露……”然而,真的见到她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