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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悲歌 佚名 4690 字 3个月前

突地站起身:“那个人……他是个骗子!”

像是埋藏了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过去的种种不堪和磨难,她要让他知道,不想、也不必再瞒他。

“他把我骗到这里,卖作奴隶。他们逼我做工……可是轩,我被你宠坏了,在草原你什么都会替我做得好好的。你知道的,轩,我什么都不会。他们逼我接客,他们对我用刑,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身体……”阿斯露像是陷入了无比痛苦的回忆中,全身开始不可自抑地颤抖,泪水从眼眶里如洪水般涌出来,“后来我逃了出去,可是我发现我有了孩子……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才能养活我的孩子。我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让他们受苦啊……”

“轩,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知道么?我后悔没有珍惜你对我的好……”阿斯露哭泣着,将心底的话与泪水一齐释放出来,“可是晚了……这么晚,我才发现我有多么对不起你……”

她的惨痛进到他的心里,更像是被无限放大过,仿佛比她还要痛苦。看着她流泪,他依旧是无力招架的。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时隔近十年再一次抱住了她。他笑着哄她,一如少女阿斯露生气时少年时常做的那样:

“阿斯露,不要哭。其实并没有晚啊。我们现在不是又重逢了么?拓拔轩保证不会再让阿斯露受委屈了。”

“这些年的苦就到今天都结束了。”

“我会让你和孩子们都过上最好的生活。”

“你听着,只要你愿意,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斯露,你……嫁给我吧。”

阿斯露将头深埋进他的怀里,泪水将他胸前浸湿了一大片。这温暖她失去得太久太久,重新拥有的时候便恍然置身于梦中一样。

走了那么远的路程,见过了那么多人。却原来还是他,那个值得她托付终生的、对她不离不弃的男子,一直都只有他。寻寻觅觅、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如今是否该有个最圆满的结局呢?

“阿斯露,做我的都尉夫人,好么?”

都尉夫人。这样陌生的称呼,这样尊贵的身份,这原本离她天遥地远般的奢望,居然变成如此的唾手可得。可是……

她还配吗?

一个下等娼妓如何配得起这一声“都尉夫人”,沦落风尘的阿斯露又哪里还配得上尊为都尉的拓拔轩。这理应属于她的一切,都亲手毁在了她自己的手里。这,便是报应罢。

“阿斯露,你回答我啊?”

泪,汹涌而出,像是再也止不住。即使是再一次的相逢,又怎能回到他们的最当初?就像那奔流的河水,流过去,就再也不会再回来。看起来是一样的水,却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一滴。他还有美好的前程,她却只能是他无限风景里的一处阴影,成为永远最隐痛的难堪。

“轩,我答应你。”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抬起头来,流着泪笑,“明天的这个时候,我等你来接我们。”

拓拔轩等了整整一天,一直是笑着的。

只是这一天太漫长,似乎比他等待的近十年还要难熬。可想着这些年的期盼终于有了着落,心里便比吃了蜜糖还要甜上几分。

一到了约定的时辰,他便备上了车马锣鼓,浩浩荡荡地进了贫民窟。

他知道她喜欢热闹,他亦要叫所有人看到他娶她的决心。

锣鼓和唢呐吸引了大群的人围观。副官骑马跟在拓拔轩身后,随行的有四人抬的轿子。趁着这喧闹,抬轿子的几个小卒低声议论起来:

“都尉去接的真是那天闹事的那疯女人?”

“那还有假不成?大张亲口跟我说的,那女人就是为了多讨些粮食就跟他……”

“嗨!我说咱这位爷真是瞎了眼,放着商三小姐不要,偏要个不值钱的娼妓。”

几人正说在感慨着,看见身侧马上的副官朝他们狠狠瞪过来,赶紧都住了嘴。

这么走了一路,到了一间冷冷清清的破房子前面,停下了。

拓拔轩翻身下马,兴冲冲地小跑前去敲门,只是过了许久,里面并没有回音。副官也下了马上前来,对拓拔轩道:“都尉,里面像是没有人的。”

“不会的。”他想也没想便否定了副官的话,话语之中却多了些慌张,“昨日我还见过她,跟她约好的。”

副官见他神色恍惚,也不再说什么。只抬起脚来,朝着门猛地踹过去,那扇破旧不堪的木板便坍倒在地上。一眼便可望见屋里,没有人,甚至连锅碗瓢盆都没了。空荡荡的,仿佛从来不曾有人居住过。

拓拔轩发疯似的冲进去,将这原本就狭小的屋子找了个遍,甚至是每一个根本容不下人的角落。也许她只是藏起来了,也许那只是阿斯露的又一个恶作剧……像他们少年时代经常发生的那样。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回过头,是一个刚进门来的老妇人。

“你不用再找她。阿斯露一早就带着孩子搬走了。”

这话于他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他连连摇头:“老人家,她不会走的。她答应过我、她答应过我要嫁给我的!”

老妇人看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也只怪阿斯露这孩子福薄啊……小伙子,你且看开些。天下好姑娘有很多……”妇人慢慢地将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件物什来递给他,“这是……她临走前托我一定带给你的。”

他伸手去接,那环银色落入他的掌中,发出一阵悦耳的轻响--

叮铃铃。叮铃铃。

阿斯露的银铃。如同她的笑声一般动听的乐音,曾一度占据了他少年时代的全部幻想。他曾以为他失去了,可却失而复得;他又以为他重新拥有了,可到头来……他还是把她弄丢了。

很多事情远不是想象中的模样。

原来,我一刻也不曾拥有你。这笃定的宿命。

他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明白,她,是真的离开了。

“阿……斯露……”

梦落风尘完结

21.-千秋冷4

千秋冷之【沉寂之秋】

夜,静寂无声。

王朝的更替并没有给这座小山村带来什么改变。就像这夜,仍旧是万家灯火俱灭,深巷中偶尔有几声犬吠、几声虫鸣,或者是哪户的庄稼汉颇有节奏的呼噜声。

一切仿佛都是安宁的。

突然,他猛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扶住床头的木桩子,急促地喘着粗气,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身侧的农妇被他惊醒,也赶紧起身,忙伸出袖子来给他擦汗,问:“怎么了?又是噩梦给闹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叹了口气,一边顺手给他拾掇起铺盖,一边说:“都过去那么些年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他有些不耐烦地接口道:“你们妇道人家哪里懂。现在世道变了,什么都没个准。”

她知道他心里烦闷,自知说不上什么有用的话,也便不再作声,只低下头去将他身后的枕面的褶子一点点整平。

他转过头,趁着月光看她。她似乎从来没有闲暇的时候,总是吵吵嚷嚷地说很多话,可两人一旦有了分歧,她便会这样沉默下去,然后还是一切听从与他。原也只是看起来强势,骨子里与村里其他女人并没什么不同。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妇,衣服洗得发白、发髻盘在脑后,小麦色的皮肤略显得粗糙,相貌平凡无奇。

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张女人的脸:肤白如脂,眉目皎然。一颦一笑皆如明月照人,一举一动恰似弱柳扶风。尽管岁月早已模糊了记忆,真正摄人心魂的美却是经久不衰的。年头越久,那美丽便越发清晰得叫人沉醉,如同酿酒一般。

只是,连他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他曾经离美那样近。唾手可得,只恍然如梦。

他索性起身拿起外衣,将衣服上的尘土轻轻抖了抖,随意地一披,走到油布窗前去。手指扣紧窗棂,渐渐锁紧了眉头,沉沉叹了口气。

梦……他这一生,何时成了一个如此荒诞的梦?

一切的结束与开始都源于十年前,那一个纠缠他至今的噩梦--

大端历一百三十三年。龙丘之战。

烈族三大部落之一纳达部落与大端王朝于龙丘交战。大端以老将段应瑞为主帅,纳达军由纳达首领之子耶青翼率领。

纳达遭遇惨败,全军覆没。端朝艰难取胜,却也伤亡惨重。

鲜血。尸山。残破的旌旗,未尽的狼烟。

处处都是死亡的气息,龙丘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大端士卒三三两两地从尸体上踏过,以检查是否还有纳达军的活口。尚有气息的便用尖刀狠狠刺下去,一刀,两刀,至死为止。

那时的他便在这尸山之中奄奄一息。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他想要呕吐,浑身无数刀伤箭伤汩汩留着鲜血,他只能够强忍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这感觉叫他生不如死!既然是在劫难逃,那就死吧。用自己的血祭奠纳达的神灵,也不妄为烈族响当当的英雄汉子!

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自己的身前停下来。他突然睁开眼睛,忍住剧痛,“腾”地坐起身来。这才看清了,原来并不是端军,而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本来正对着他身侧的一具尸体垂泪,见他突然起身,也被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有纳达蛮子的活口?”马上有端军注意到这里,从后面走过来。妇人赶紧擦干眼泪,顺势侧身向他,迅速用带来的裹尸布将他围紧,以便遮住他的盔甲。一边将一件硬物置于他身前,一边回头去答话:“不是,不是。军爷误会了,是民妇找到自家男人了。只是伤得这样重,不知道能不能带了回去?”

那端军想要凑近些来看,她赶紧将他一把抱在怀里,急道:“我家男人像是受了惊吓,军爷就行行好。让我带他回家吧。”士兵仍有些疑虑:“你说是你家男人?可我怎么能肯定他不是个纳达蛮子呢?”她赶紧从他身前拿起那件硬物,道:“这里是我男人的骨牌。不是说战后家人凭这个来认尸么?您看看,这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您尽管去查查,这东西可假不了。”

那名士兵仔细看了看骨牌,上面写着“王大胡”三个字。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又来了一个士兵,也瞧了瞧那骨牌,说:“我记着是有个叫王大胡的人。像是总惹事,老不服管教的,倒不如叫她领回去得了。”看拿牌的人还是有些犹豫,那士兵又道:“这小娘子也挺不容易。只身一个人就敢来龙丘认尸,好歹丈夫还活着,咱们也算是行善积德,没准哪次就轮到咱们了。”拿牌的士兵一听这话,立刻对那人喝道:“呸呸呸!你也不拣点吉利的说,尽说些晦气话。”说着将骨牌向妇人一扔,道:“去吧去吧,你带着他赶紧走!”

她便小心翼翼地替他遮住盔甲,一步一步扶着他走。

“喂--王大胡!”身后传来那士兵的声音,那是个极为陌生的名字,却是他从那一刻开始扮演的角色。那人对他喊道:“你家女人不简单哪,好好珍惜嘞!”

他这才第一次认真地看她。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小心地朝着身后丈夫尸体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来朝他微微笑了,朴实而纯澈的笑容。她告诉他:“我叫蓉娘。”

后来他才知道:王大胡是与蓉娘指腹为婚的人。他们说好在龙丘之战打完之后就拜堂成亲,可是如今王大胡战死,她却连他的尸首也没有带回来。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帮助他这个素不相识的烈族人,甚至可以说是她的杀夫仇人。

再后来他便成了“王大胡”,和蓉娘一道转辗了很多地方,最后才到这个小村落定居。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到他的过去,也逐渐被这个曾经救过他且一直陪伴着他的女子所打动。这样相伴了几年,他们结合了。人生就是这样离奇,也许在某一处还有始终割舍不掉的东西,可一旦远离了那种种,也能以另一种身份另一幅面孔活下去。

他几乎已经渐渐习惯了农夫这个角色,只有时听到外面时局动荡会担心,一次次梦到那片血海尸山仍会害怕。

蓉娘是个贤惠能干的妻子,他们的生活简朴拮据却也还温馨。男耕女织,夫唱妇随,他曾经从未想过这种幸福,而今却拥有了许多年。

只是偶尔,偶尔他会想起他的过去。那段即使对蓉娘也有所隐瞒的过去。虽然久远,却永远也不能够真正忘记。

就这样站在窗口,直到天亮。东方泛白,又一个黎明。

秋风拂面,瑟瑟得有些凉意。他裹紧了披上肩头的衣服,喃喃一句:“真好……秋天来了。”

蓉娘刚刚起床来,看见他站在窗口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