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诧异:“昨晚一宿没睡?这样的天气身子容易虚,你又不好好休息,那些个旧伤痛还有得你受。”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笑,伸手关了窗户。她端来了脸盆,替他倒好热水拿来毛巾递给他,嘴里仍是不停:“真不懂你怎么就这样喜欢秋天。成天阴风阵阵,连心都凉叭叭儿的。偏巧这个年头又闹灾,收成也不景气,我还更恼这个鬼季节了。”
他早就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向来是这样直来直去、喜恶分明的,也便只是笑着听她说。他们的喜好并不相同,比如他喜欢射猎,蓉娘嫌太野蛮。虽说是不喜欢,她却还是在村里请人给他打制了一副不错的弓箭。一面继续唠叨着射猎的可憎,一面将新制的弓箭送给他。
从来都是如此,刀子嘴豆腐心的蓉娘。
他躬下身去,正欲将手伸进脸盆里,突然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顿时有些失神。
那是他么?那分明是一个满脸沧桑,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头发凌乱不堪、脸色微微发黄,额上竟然多了些细微的皱纹。他也仅仅只是而立之年,如今看来,却似乎已岁至知命。他抬起长满老茧的手,沿着眉边一条蜿蜒的刀疤慢慢滑下去,深而长的疤痕让整张脸显得有些森然可怖。他皱紧眉头将手重新伸入脸盆里,那影子便顿时碎成了点点涟漪。
“今年虫灾闹得厉害。眼瞅着冬天就要来,可庄稼又全叫虫子给糟蹋了……”蓉娘絮絮地跟他说,“好在这新的朝廷想着咱老百姓,今儿个早上灾粮就运到村口了。”
他擦干脸上的水珠子,捞起水里的毛巾使劲一拧,随口回道:“等我先去地里看看,过会子就去领粮。”
蓉娘听他说这话,赶紧接过他手中的毛巾,挂了起来。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说:“如今倒是不那样害臊了。你可还记得刚来这的那会儿,让你去隔壁刘家借个笤帚都跟要了你的命似的。”他闻言微微怔了怔,她又接着说,“我当时就纳着闷儿呢,乡里乡亲的借个啥还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你还闹个老大不好意思。难道你们烈族人自个儿就没个难处……那倒也不会吧。你们不是游牧民族么?难不成你以前还真是个皇帝啥的,前后有人拥着,万事都不用自己愁?要我说啊,你们男人就是一个个都把自己当皇帝……”
她总是这样多话,他向来也只是听着,可是这个话题是个例外。他有些烦躁地端了脸盆出去,猛地将水都泼到地上,看着它们一点点渗进厚厚的土层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同被他隐藏起来的那二十余年。那曾经所有的刻骨铭心,如今看来,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偶尔,偶尔他会怀念。
他拿了个缝着补丁的麻袋,向村口的赈灾营地走过去。
那里被村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也抓着麻袋,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拼命地朝里面挤,不一会儿就挤到了队伍的前面。
拥挤不堪的队伍里也总能遇上熟人:“嘿!是大胡啊!这几天怎么没到我家去打酒喝了?还给你留着几罐好的咧!”他忙不迭地应和:“那感情好啊!只不过我家婆娘管得紧,这阵子碰不得酒。”“得得得!咱村子里也就你王大胡怕女人。呵呵,倒也怪不得你。你家蓉娘着实厉害哦!”……
就这么聊着等着,排了好一会,终于轮到他。
他赶紧打开麻袋要装粮,结果朝里一看,才看到在一个补丁的旁边又多了一个破洞。这口袋是蓉娘头天夜里才仔细缝补过的,大概是刚才聊天时没留意不小心给划破了。
“见鬼!”他悻悻地骂了一句,正准备认栽地离开队伍回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对那个发粮的小吏说:“把仓里的麻袋给这位大哥一个,装满了让他带回去。”他高兴地给那军官作揖,一个劲地道谢。抬头要接过粮食,看到军官的脸,突然一愣。赶忙接了口袋过来,再不说什么,急匆匆地就往回赶。
军官也有几分狐疑,喃喃道:“奇怪……那个人看着有几分眼熟。”
刚才与他聊天的村民凑过来说:“那是咱村的王大胡,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平日里也没怎么见他这样慌张啊……”
军官仍是皱着眉,看着王大胡越来越远的背影,那熟悉感竟一点一点地明晰起来。在哪里见过……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呢?仿佛是很遥远的记忆忽然被唤醒,无数模糊的影像一点点拼合……他猛地惊醒!是他!
哈!是他啊!
军官突然扒开人群,朝那个背影飞奔过去。他的背影越来越近,沧桑而佝偻的农夫与记忆中某个英姿飒爽的影子重叠到一起。他大声唤了一声:
“少主!耶青翼!”
农夫猛然顿住,那恍惚是个极陌生又极熟悉的名字。时空突然静止了很久。仿佛他遗失的那二十年渐渐地苏生过来。
他不再是农夫王大胡,他又变成那个纳达首领的长子,部落的大少主--
耶青翼。
他缓缓地,回身过去。抬头,用那双被生活所累而显浑浊疲惫的眼睛,看向对面曾并肩作战的伙伴。
喉咙顿时干涩得说不出来,轻轻咳嗽了几声,才微笑了笑,哑声:“你们……还是找来了。”
“少主,太好了!您真的还活着!耶青氏……”
军官的话还没有说完,耶青翼微微抬手,恍惚着摇头。苦笑:“没有了……再也没有耶青氏。”混沌的目光里渐渐泛起浅苍色的光芒,紧锁的双眉间尽是苦楚伤痛,“……龙丘之战。父兄阵亡,是我的过错。是我辜负了父亲的信任,害得千万纳达人流离失所。你看我怎么还配得起‘耶青’这个姓氏?”
“不!少主!”军官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没有耶青氏,就没有纳达部落!自龙丘之后,部落群龙无首,如今早已经分崩离析。现在乌昌部落建立帝国,盐胡首领也在北陆封王,三大部落之中只有我们纳达落得如此境地……少主啊,所有流离的纳达人都在等待您复兴我们昔日的荣耀。在这个烈族人的帝国里,我们需要得到我们应有的地位!”
乌昌。盐胡。纳达。
许久不曾听到的这些字眼,此刻似有魔力一般冲撞着他原本平静的心。仿佛又看到了草原上展翅的雄鹰,成群的牛羊和奔驰的骏马……仿佛又回到那些个风雨里围猎、狂沙中放歌的日子。可,并不是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他早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血气方刚的纳达少主了,被一点点磨掉锐气的他还如何拿得起帅旗、号令千军?
况且,他早已经失去了他所有的亲人。那里早就没有什么可留恋了吧。
“少主,秋小姐她……”
耶青翼浑身猛地一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了头,用鹰一样的眼神盯住说话的军官。
“……秋小姐她一直在等您。”
顷刻间,心底尘封已久的某一处被狠狠触动了。原来无论十年、二十年,抑或是更久些的时候,他始终还是放不下她。
“只有她一直认定少主您没有死。秋小姐等了您十年,即使是在秋家势力如日中天的现在,她始终没有嫁人。”
肤白如脂,眉目皎然。一颦一笑皆如明月照人,一举一动恰似弱柳扶风。他分明夜夜都会梦见她,每每想起来,都是一阵锥心的刺痛……他以为,他早已经是失去了她。
“少主,就算是为了可怜的秋小姐,请您回去吧!”
其实这许多年来,他偏执地喜爱着秋天,只是因为她姓秋。
她叫,秋茹衣。
夜里,村子仍然是静寂的。耶青翼独自坐在窗口,看着天边一轮孤月。
蓉娘端了洗脚水进来,看他闷不做声,便笑着打趣:“啊哟!咱家大胡今个儿兴致高啊!还赏着月呢!”
他什么话也没说。依旧看着月亮,她仔细凑近去看,才发现那望月的目光,似狼般锐利。
蓉娘的心突地凉了。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陡然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唇边勾起一丝苦笑:“是今天见到老朋友了吧?”见他惊异地回转身,她忙把笑容里的苦涩敛了几分去,继续道,“其实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这巢穴太小,容不下你这只鹰。”
“蓉娘,我……”
“你什么也不必说。”蓉娘打断他的话,别过头去偷偷抹了把眼泪,“虽然你一直没告诉我你在烈族里到底什么身份……我也早看出来你的来头并不小。所以我没想过能永远藏住你,再说……你又不真的是我家大胡,总归是要走的。”
“不,蓉娘,你听我说。”他走上去,抱住这个救过他、又陪伴了他整十年的女人,“我不会抛下你的。我耶青翼不是这种忘恩负义之辈。”
她在他的怀里沉默着,良久,才又笑了:“耶青翼……原来你叫耶青翼。真好,真好听的名字。”
“我不会走的。我留下来,就安安心心做一个农夫,就当蓉娘的王大胡,好不好?”
蓉娘使劲推开了他:“这不成!”他疑惑:“为什么?你不愿意?”蓉娘摇头:“王大胡是个农夫,但你耶青翼不是。你是那天上的鹰,不属于这里。再说了……”她顿了顿,垂下头去,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得下茹衣姑娘么?”
耶青翼顿时哑然。
“她一定是个好姑娘。呵呵,你好多次说梦话都在念着这个名字……”她的笑容渐渐淡去,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哽咽起来,“十年了啊。你在梦里叫了她十年……我知道的。你放不下她。所以回去吧,不要你做我蓉娘的王大胡,去做茹衣姑娘的耶青翼才好。”
他笑。轻轻地拍拍她的头,说:“傻女人。就算我是耶青翼,也不会丢下你。如果我是鹰,便要带你一起飞,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地上。”
蓉娘哭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样温暖的话。如此,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吧。
22.-千秋冷完
耶青翼终于还是离开了。用纳达少主的身份召集旧部,重振纳达部落。
凭着纳达昔日的权势和耶青翼的能力,很快便受到炽帝岩浪的赏识,得封宁武侯。纳达一部也成了乌昌帝国中不可小觑的力量。尤其是耶青氏与秋氏的联姻,更使得这股权势难以撼动,宁武侯成为炽帝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蓉娘执意留在村子里,拒绝了入住侯府,也回绝了一切侯府中送来的财物。宁武侯在百忙之中会抽身来看她,吃她最拿手的小菜。
天灰蒙蒙的,像是很快就要有一场大雨降临。蓉娘握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屋檐底下等着耶青翼的到来。不一会儿,有一辆小巧精致的青色马车缓缓驶来,在她面前停下。驾车的仆人掀开车帘,却不是耶青翼--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迈步下来。
银丝履先着地,随后是珍绣的裙摆。细密的流苏扫过地面,末梢立刻沾了层泥水。那女子却并不在意,刚一在地面站稳,便抬起头来,看着蓉娘友善地打量了一番。接着莞尔一笑,仿佛顷刻间便照亮了这一片灰色的天。
即便同为女人,蓉娘也不由得惊异于她的美丽。
那女子推开搀扶着她的丫鬟,径直走到蓉娘的面前:“姐姐。”她的笑容温婉和煦,“我该早些来看你的--我是秋茹衣。”
秋茹衣……蓉娘低头苦笑。其实从她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已然知晓。除却这样美丽动人的女子,还有谁可以占据耶青翼心中的全部位置呢?
秋茹衣从丝绒的衣袖中伸出手来。十指纤纤、朱色蔻丹,她从蓉娘身侧拉过那一双手,握在掌心,不由地怔住--
那是一双长满老茧的手,粗糙而硬实。每一处掌纹都如同刀子刻过,蜿蜒曲折,深且长地爬满整个手心。
这竟是一双女人的手么?!
蓉娘注意到秋茹衣的表情,笑着抽回手去,道:“我们乡下人的手不好看,叫秋姑娘见笑了。”
秋茹衣摇了摇头,极郑重地再次拉起蓉娘的手,握紧:“不。不是。”她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语气缓和却不乏力,“我该感谢这双手……是它们救活了我们的耶青翼。”
蓉娘一惊,猛地抬头:“……我们的?”茹衣微笑:“对,姐姐。翼如今是我的丈夫,可你也是他的妻子。他应该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么?”
看着秋茹衣真诚而友善的笑容,蓉娘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姐姐,我和翼商量过了。毕竟你和他成亲在先,他不能有负于你……你看这样可好?你为妻我为妾……”她微微顿了顿,“虽然暂时还未能征得我家人的同意,不过总归能办到的。你相信我们。”
蓉娘只是沉默。良久,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她盯住秋茹衣亮如寒星的眸子,问:“秋姑娘。说句实话,你怨我吗?”见茹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