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吃惊的表情,蓉娘还是笑,“我霸占了你的心上人十年。但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不过是个这样子的乡下女人。你就我就没有一丁点怨恨?”
秋茹衣轻轻摇了摇头,发髻上的钗环微动,清泠作响:“这话从何说起呢,姐姐。十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挂念他,我相信他未死、却又不知他是否活得平安,一念及此便会痛彻心扉。无论如何……只要他安然活在这世上便是天大的幸事。而今见到他完好归来,我只有万分感激姐姐的恩德。--倒是姐姐你,会怨茹衣吧……”
蓉娘并没有否认。她只是个普通农妇而已,从来就是爱憎分明。对于这个搅碎她幸福与安宁的女子,她没有理由不怨恨。只是这世间事总是难以辨得是非。说起来是他们两个有情在先,她自己何尝不是夺走秋茹衣幸福的人?
她长叹了口气,仍是笑:“怨恨太累人,没什么意思。既然你都不怨我,我又能怨你个什么。”没等茹衣开口,她又接着说,“不过--我蓉娘不会跟你们去侯府。更不会作他的什么妻妾。”
秋茹衣不解:“这是为什么?难道你不爱他?”
蓉娘闻言,久久没有言语。曾经她不懂爱。她只是想规规矩矩嫁个本分人,然后相夫教子,像这世上所有的平凡农妇一样。可偏偏让她遇见了耶青翼。让她恍惚明白了什么是爱,可是……
她脸上的笑容弥漫开去,却仿佛渗着千分酸苦:“爱?呵呵,秋姑娘说笑了吧。我们乡下人谈不起这个。三妻四妾是你们烈族人的习惯……我是幽族人。我只知道一个人的心是完整的,是没有法子切割的。--就像耶青翼的心里从来就只有秋姑娘你。”
“姐姐,我……”
“蓉娘我打小就穷,也没文化……可好歹还是有骨气的女人。感情这东西啊,没有两个人分享的道理。你也不必对我觉得愧疚,呵,那样不完整的感情我还真就不稀罕了。咱女人得自个儿疼惜自个儿,我们的心一点不剩的都交给了一个男人,那他们也得用全部来回应不是?秋姑娘,你为他耗了十年青春,如今算是苦尽甘来,就舒舒坦坦地过日子吧,管这劳什子事作什么?”蓉娘朗然一笑,用力吸吸鼻子,抬手自双眼抹了一把,像是要哭,又始终没有泪,“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去探望你们,别忘了我这么个穷亲戚才好……”
青色的马车缓缓地远去了。
蓉娘只呆呆地站在原处,看着那青色一点点小下去,直至再也看不见。心里陡然生出几分黯然来--何曾不希望那车里的人是她自己呢?并不是为宁武侯夫人的尊贵身份,只是作为他的妻子,哪怕只是一个守候着丈夫农耕归来的村妇,她也会觉得幸福。
这样看着看着,直到眼睛里不自觉涌出了泪。她下意识要去擦,却被另一只手给挡开,替她抹干了眼泪。蓉娘诧异地抬头,果然是他:“你怎么……”
耶青翼没有等她问完:“我从后面的小路来的--你别忘了,这地方我并不比你陌生。”
蓉娘只笑了笑。
此时的耶青翼虽是身着便服,却也是锦衣玉带,风姿卓然。在那相依相伴的十年里,她竟然从来没有发现他的面容生得这样好看。仿佛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只觉得每一次见他便会再陌生几分。只有他眉目处的那一道疤痕还依稀是熟悉的。可那又如何?即使那疤痕永远不褪去,他依然还是耶青翼、还是宁武侯,还是那个她原本就高攀不起的人。
拥有了那仿佛梦一般的十年。那便足够了不是么?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蓉娘,你对茹衣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我不想你离开,现在我有能力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些年来亏欠你的我都要补上。”
“呵,瞧你……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这样显得太生分了不是?侯府那样的宅子太深,不是我这种乡下女人呆的地方。再说,你不会是我蓉娘一个人的丈夫。你明知道我受不了这个,非要勉强我作什么?”
“你知道我放心不下你。你也知道我不会轻易丢下你。”
“秋姑娘情深义重,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对她你才真真亏欠得很。赶紧回去吧,她是个值得你爱的姑娘,你就该把心整个儿交给她。呵呵,就放我走好了,你看你这只鹰都回到了天上,还不准我这么只小泥鳅钻回地里去啊?”
耶青翼深锁了眉。他向来是思路清晰的,从不曾如今天这般混乱过。他仰起头来,看着湛蓝的穹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倘若没有那些个责任--不用管纳达部的复兴、不用理会耶青氏的前程,倘若没有茹衣……我会跟你走的。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最平淡宁和的生活。”
蓉娘轻轻笑着,低下头去,赶紧用衣袖将快要落下的泪珠子擦干泪,怕他看见:“好了好了,哪有这么多个‘倘若’?别说些没用的,还不如好生跟我道个别,以后啊,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蓉娘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他突然地揽入了怀里,全没有征兆被他抱紧。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丝质的衣料很柔软、却也冰凉入骨。便觉得冷,冷得整个心仿佛冻僵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你会回来的。”他笃定的语气,像是在说着一件不争的事实。
“你一定会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头也向下沉了沉。她忽的感觉到颈中一刹冰凉,似乎有一滴冷意顺着她的脖子一点点滑下去。比丝绸还要冷冽的触感。
“珍重吧……大胡。”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来。她只是想在最后再叫叫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
她将头深埋进他的怀里,心中伤感之余竟仍然有那么一丝欢喜和安慰--原来,在他的心里她并不是无足轻重的。或许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也会在秋茹衣的身边偶尔想起她,那便足够了。便足够了。
便,足够了。
乡间小道上,精致的青色马车缓缓向前,“嗒嗒”的马蹄声在这宁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前面隐隐可以看见官道了,马夫便稍稍加快了些速度。
车里的小丫鬟将车帘掀起一角,向外瞧了一眼,脸上本有些阴郁的神色一扫而光,长吁了一口气:“呼--总算是不用再受这破路的颠簸了。小姐,等马车上了官道就舒坦多啦。”
秋茹衣似乎在颠簸中折腾地有些乏了。她原本闭目养神,听丫鬟这样一说,才微微地张开眼睛,向外面瞧了一眼。她仿佛是盯着路边的浮光掠影,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入到眼里,什么也看不真切--也是。这世上终究也没有什么是真切的。就像她刚才那一副我见尤怜的姿态,她料得那个叫蓉娘的乡下女人定不忍心为难于她。
丫鬟见主子不搭话,放下车帘,转头看她。因着是打小就跟随秋茹衣的贴身婢女,说话也向来口无遮拦:“小姐,咱们明明带着这么些金银细软去打发她的,可怎么又原样儿带了回去?您那样给她抬举,叫她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秋茹衣稍微侧侧身子,撩起裙摆上占泥的流苏,轻轻在壁上蹭了蹭。仍是困倦不耐的神情,偶尔划过一丝恍惚。她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倒是另一个丫鬟开了口:“你这傻妮子,这还不明白?小姐这叫以退为进,不比唱那黑脸高明得多了?”
以退为进?……秋茹衣浑身猛地一震。她原来是个如此居心叵测的女人?是的。她怨恨蓉娘,她甚至从来没有如此嫉恨过一个人。烈族女人又如何?为什么就不能拥有同幽族女人一样要求忠贞爱情的权利?为什么就一定要接受男人三妻四妾的不平待遇?她有什么错?用十年等待、十年青春,还换不回一份独属于她的爱么?为什么他可以那般理直气壮地要求她让出正室的位置,为什么以她这样尊贵显赫的身份只能给他作妾呢?她原本想去贿赂她,恐吓她,她要用尽一切办法让那个卑微的女人知难而退……可是,在她下车的那一刻,她瞥见了藏身在不远处的耶青翼。
于是……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出戏码。给蓉娘看。也给耶青翼看。
其实,卑微的人哪里是蓉娘?是她秋茹衣啊。为了守住赌了十年的爱情,这得之不易的幸福,她才是用尽了全部心力。不惜忘却了本性,如此熟稔地演绎着虚伪,连她自己也觉不齿。
又有什么关系?她赢了。她才是如今堂堂正正的宁武侯夫人。才是耶青翼名正言顺的妻子。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相反的,心中莫名多了份怅然。秋茹衣突然又想起了蓉娘的那双手,想起了那个质朴而真实的乡下女人。
蓉娘的真实,她自己的伪善。或许,她从来不曾赢过那个女人,她这一辈子都再不会有机会赢她。
“小姐,你快看啊,是侯爷!侯爷的马快追上我们的车了!”丫鬟打开窗向后张望着叫嚷起来。车夫扬起马鞭,长长的一声“吁”,勒停了马车。
秋茹衣从车窗探出头去--
秋风瑟瑟,阳光却是柔软的。他仿佛从一条金色的大道上飞奔过来,胯下的枣红马是炽帝亲赐的名驹。道旁是清一色微黄的树,偶尔飘落下几片叶儿来。他的鬓发于疾驰中飞扬在风里,急促的马蹄声渐渐临近,那仿佛遥不可及的距离就这样一点点缩短。她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竟不觉湿润了眼睛。
这一程,如同他们丢失的十年。那曾经被遗落了十年的时空,如今终于完整地回来了。
他在她的车前勒住马头,微笑着对她说:“茹衣,我们回家吧。”
秋茹衣流着泪点头。拉下车帘,马车又缓缓向前驶去。
耶青翼没有立刻随上,只顿在原点,回头向后望过去。那条路上并没有人,可他却仿佛看见了一个孤单离去的身影,是个女子,是蓉娘……呵,是错觉啊。他的蓉娘早已经离开了。
他终于转回过头来,看定那抹远去的青色,猛一拉马绳,紧跟了上去。那里面是他的妻子,秋茹衣。
仿佛只是错位了十年……如今,终于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像是从来不曾离开、也从来未曾相遇,鹰还是在天上,泥鳅还是在地里。像极了一场梦,一场荒诞离奇却让人悲愁难言的梦。似乎是到了醒的时候,却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王大胡,那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而他是曾经的纳达部落少主,如今乌昌帝国的宁武侯,耶青翼。
他苦笑着一抽马鞭,枣红马疾驰而去。他再也没有回头。
秋意浓,万事皆休。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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