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雪白的软靴走过了她的身前,就是泉水中她看到的渐行渐远的那一双啊,这一次,他走向了她,轻轻地抱起她,然后走向不远处的水源。
司徒秋水终于选择了面对他的人生。
在水中,小游化作原形,她觉得舒服多了。而司徒秋水,盘膝坐在水边,一种无言的无可奈何将一人一妖重重包裹了。
许久,小游浮出水面,脸上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我的家不在人间,等我伤好后,我就回家,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相信吗?”
司徒秋水也笑了:“好啊,我的住处有最好的药,我保证你吃一颗伤就会好。你相信吗?”
“那我要先向你告辞了,因为我的伤一好,就会一下子飞走,快得,连告别,都来不及。”
“好啊,那就再见了。”
再见,不对啊,是永远不会相见了。小游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沉入海底。
有来客栈,夜
司徒秋水提着一个陶罐走向他住的人字号的房间,陶罐里有一条小鱼妖。
小鱼妖叫做小游。
他们之所以会走到一起,是为了离别。
步入人字号房间,只见一锦袍客背手立在灯前,司徒秋水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心中暗叫不好。锦袍客转过身来,只见他三十多岁年纪,面目生得邪俊,一派的孤高自傲。司徒秋水将水罐放到一边,揖手拜见:“师兄您好。不知师兄怎会来此?”此人正是东方朔的师弟,一代天师流逝侠的二弟子李延年的徒弟南宫珏。
南宫珏哼了一声,道:“水妖作乱,魅惑后宫,已有月余,到现在还不见你回报斩妖事毕。你是我推荐给圣上的,你办事不利,我面上也无光,所以借梦中脱身来看看你。”
“禀师兄,我已用玄光术锁定水妖,本待今日除它,不想一时大意,反中了他的计,不过师兄请放心,我必当三日内斩此妖。”
“还需三日,这般无能也不怕丢你师父的脸?我也不打算白白走上一遭,你把玄光镜拿来。”
司徒秋水听他扯到师父身上,心中大是不快,但碍于同门,不便发作,从怀中取出玄光镜,闷闷地交给他。南宫珏祭起玄光镜,念动口诀,打开天眼,只听他咦地一声,突然拔剑,一剑刺向小游栖身的水罐。
司徒秋水大惊,大叫:“师兄不可。”挥剑格开南宫珏的宝剑。南宫珏大怒:“司徒,你竟然阻我除妖。”司徒秋水揖手道:“师兄,此妖救过我一命,本着侠义之心司徒秋水绝不能让师兄除它。”
南宫珏冷哼一声,也不搭言,挺剑向司徒秋水刺去,司徒秋水只好回剑自保。只听“哗啦”一声,水罐被南宫珏的袖剑击得粉碎,原来他刺司徒秋水是虚,发袖剑击水罐是实。
清水四溢,一金鳞小鱼在残破的罐底挣扎,很快化身为一位一身伤痕的少女。
司徒秋水长叹一声,黯然收剑。
南宫珏冷哼一声,也收了剑,阴阳怪气地道:“师弟是我辈弟子之冠,我还奇怪你为何这么久不能除掉水妖,却原来陷入温柔乡中,把斩妖除魔之事抛在脑后了。枉师伯对你甚是厚望,料他老人家得知你水罐藏娇一定大感失望。师弟,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司徒秋水也不答话,只是望着水罐中的残水,那映了一片月的水面。他慢慢地除下剑上黄穗,淡然道:“愚弟不才,实不配担当我门三代弟子之冠,这剑穗还请师兄收去,只求师兄不要做出让我师尊伤心的事就好。”
南宫珏哈哈一笑,收了剑穗,道:“你放心,我本不是多话之人。”他目光转向残缺的水罐,高声道:“水妖,你倒逍遥,还不出来送死。”那匿身于水中的水妖见躲不过,只得化身水汽,聚成人形,只听它哈哈大笑,道:“都言妖魔作恶,原来你们人间道做得全是杀人不见血的恶事,这个,连我这妖都是学不来的。”
南宫珏闻言大怒,口念咒语,挺剑就刺,不想这一剑如没入了无形,他本就是身外灵体,有形无实,水妖的万般水汽立时浸入了他的形体中,二人和而为一,南宫珏的吼叫和水妖的魅笑也响到了一处。
司徒秋水见此情景,忙掷出一符,水妖中咒,痛叫一声,化做一团水汽直向窗口而去,司徒秋水并不怠慢,随身而去。只见一道水烟引领一道白影,向西方逸去。
南宫珏被水妖覆体,灵体大损,委顿在地。三步远外,是一直默默无语的鱼妖小游。
窗外月,正照在地上的水洼,小游似已看到了回魔宫的通道,只要她走几步,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世界。
小游站了起来,可是她没有走向回家的路,而是走到了南宫珏的身边,张着一双美丽而单纯的眼睛问:“你可不可以把剑穗还给司徒秋水?”
南宫珏望着眼前这只小鱼妖,只见她双目如洗,发出珍珠一般的光彩,不觉心中一动:“你真的想为司徒秋水要回剑穗?”
“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用一件宝物交换。”
“你要什么?”
“鱼目为世上最明亮的水溶物,你已有百年的道行,你的双目比珍珠还要珍贵,你愿意用双目来交换吗?”
我该愿意吗?小游走到水洼边,低首观看自已一双眼睛。用万世的黑暗来交换一种离别的无牵无挂,值得吗?不过,细想想,在水月宫百年,眼中不过是一片黑暗,也许,只有在那个早晨,那个天山脚下的早晨,看到的才是一线光明吧。
所以,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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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人鱼传说(五)
“你真的挖出了你的双眼?”
“真的,现在我的眼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呢?”
“后来?小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以后没准你会到人间去,记住我的话,不要轻易地相信人,人类是最狡猾和自私的。”
南宫珏一夜之间得到了两件至宝,代表玄门继承人的嫡传剑穗和代表世间最纯洁的象征的水晶鱼目。
小游的双手还在等待着,等待从她的双手中拿去鱼目的南宫珏将她要的东西交过来。可是她等到的是一场空。
“你这鱼妖,怎配得我玄门至宝,真是痴心枉想。今念你奉上鱼目,却有向善之心,暂不收你。哼,你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离去的步履之声重重地踏在小游的心上,她悲唤一声,瘫倒在地,一行血泪从目中缓缓流出。忽听“铮”地一声长剑破空之声,世界立时似静止在了这一刻。
司徒秋水的宝剑已到了南宫珏的咽喉。
南宫珏从没见到过如此一身杀气的司徒秋水,一股寒意从脚下直透了上来:“司徒,你想干什么?”
“除你。”
“你说什么,你疯了吗?我是你师兄。”
“师兄?我没见到,我眼前是一只魔。”
“你敢杀我,我师尊一定不会饶你。”
“斩妖除魔,玄门道法。师叔那儿,司徒甘愿领死。”司徒秋水言毕,长剑已没入了南宫珏的咽喉,一刻前,此剑也是这般没入了水妖的咽喉。只见南宫珏的灵体化成一团尘烟,如灰般消散。在他站立的地方,只余下了两颗泪水一般的水晶球。
也许我看不见,但你让我感觉到了,你在向我靠近。
小游轻轻伸手,触摸到了司徒秋水的面颊,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躲。小游摸到了他的眉,可以飞扬的眉。她微微地笑了:“记得吗,我说过,伤一好,我就会离开,现在,我真的要走了。你可以抱我到那片水洼里面吗,因为我现在看不见,所以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司徒秋水没有应声。很快,小游感觉到一双臂膀将自己揽向一个温暖的怀抱,那里是爱的故乡吧。
“送我回家,你也该回家了。”小游喃喃地说。
“我会送你回家,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为什么?”
“我弑兄,已经叛道了。”
一股冷厉的玄阴之气突然冲到了两人中间,司徒秋水打了个冷颤,道:“好好地生活,小鱼妖。”他一把抱起小游将她放到了水洼里,“还有,永远不要再回来。”
玄阴之气更浓,小游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颤栗:“你会怎样?”她死抓住司徒秋水的手臂,无助地问。
“快走。”司徒秋水用力拉开了她的手,于是一股气旋把小游带离了这个世界。
千般思量一片月,两处寂寞百世缘。
水月宫,晨
手托墨玉缸,托着净水中奄奄一息的小游的希望,我跪拜在九天神君的脚下。
“小妍求九天哥哥准小妍带鱼妖小游重回人间,了却一桩未了之情。”
坐在圣坛上的九天哥哥面沉如铁。
“你是说,你要回人间?我没有听错吗?“
是啊,我是发过誓的,我答应过九天哥哥我永远都不会向他要求回人间,才换得小游的人间一游。可是小游已经看不见了,我不陪她,她不但找不到她的司徒秋水,还可能被南宫珏那样的恶人再次欺负。所以我向九天哥哥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
九天哥哥没有讲话,他缓步走到我的身边,伸出手来,探入墨玉缸中,轻轻地环绕着小游的身体,他的手滑如丝线,而小游,已被缠住。突然,他的食指点中了小游的头部,象千钧的巨石悬在一颗小草之上。
“可以,小游死,你的誓言就没有作用了,随便你去哪里。”
“不要,九天哥哥你不要杀她。”
“鱼妖让你毁誓,我定斩不饶。”
泪从我的眼中滑落,“九天哥哥,你知道吗,小游告诉我,在人间,有一种感情,可以超越生死,断绝怨念,九天哥哥如果珍爱小妍,请让小妍去感受。”
九天哥哥充满魔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终于,他收回了探入墨玉缸的手。
“你知道吗,九天哥哥,她说她有一个心爱的人,她的故事很美,我真的好想看看人间的爱是什么样的。我活了十八年,都没有经历这么美丽的事。不是小游的错,是我的心在犯错。”
九天哥哥沉默了,有风袭来,吹动他的发,也吹动了他满目的无奈,这无奈象落花,静静地洒在我的身上。
“你想学会爱对吗?我可以放你去人间,不过你要答应我,到十五月圆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带着你了解的爱回来,到时候我会给你讲个故事,那个故事比小游的故事更动听,听了我的故事你一定不会哭。”
“谢九天哥哥。”
“你会回来吧?如果你不能保证,我绝不放你走,因为如果你留在人间,不肯回家,我一找到你,一定会杀了你。可是如果我杀了你,我的世界就永远地寂寞了。”
我为什么不会回来,魔宫是我生长的地方啊,九天哥哥,难道你不知道你是我最亲的人吗?
我起身,把我的右手食指放到了他的额间,这是水月宫里最正规的起誓方式,然后我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在月圆之前赶回来,如果违誓,我愿化作一颗小石子,永世在九天哥哥的神殿栖息。”
他似乎终于放心了,把我的右手抓在他的大手中,轻轻地握住,道:“人间大到无边,没有九天哥哥在身边,你要小心。”
他的话让我的心充满了温暖,有那么一瞬,我竟有了留下来的念头,可我终于还是离开了。
带着小游,离开了我生活了十二年的这个地方。
有了小妍的人间,会是怎样的一种风景呢?去了人间的小妍,又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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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倾城之恋(一)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使人难再得。”
汉武帝年间,京城,午。
艳阳晒懒了长街,人儿也是倦的,看那檐角树荫,聚拢了三三两两乘凉的人们。夏蝉也倍感无趣,有气无力地长叹着,道尽了这夏的寂寥。
突然,象一阵厉风吹过,一个人影从长街的一头直冲了过来,随后,一队骑兵尾随着那人如狂潮一般荡入长街,在街中央拦截了那人,将他团团围住。那人也不惊慌,整好衣冠,轻轻掸去衣上的灰土。只见他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生得非常斯文,但是一脸的年少轻狂,眼角扫都没扫身边的一队士兵。
骑兵队列极为严谨,连马儿都肃然挺立,足见平日里训练有素。百米有余的长街被这一人一队占领,顿增了肃杀之气。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空气中的冷凝气息。一员将官端坐马上,威风凛凛地策马来到了少年的身前。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镇远武将,当朝国舅卫青。
卫青的一双虎目瞪着少年,冷然道:“不告而别,李兄弟太性情用事了吧。”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何来分别,何来相聚。将军,我是山野之人,有云雀之闲情,无鸿鹄之大志,将军何必苦苦相逼?”
卫青叹道:“李兄弟,不是卫某强求,只因以你的才能,不在军中难有尽展的机会,当前边关吃紧,好男儿,正当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