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吧,他是一年一年不尽的等待和相遇,我们,却只有不到七天的时间了,算起来,我们要更悲哀一些,所以,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比如说,现在,我想……”
他突然一把用力地提起了我的腰,然后用力吻到了我的唇上,他重重的呼吸吹拂到了我的脸上,我措手不及,心想这该算是一千年的进化吧,他对这现代适应得真快。
用力地攀住他的头,我迷迷糊糊地想,在这间朝朝暮暮的小照相馆里,沉淀了千年的朝朝暮暮的时光,深藏着一个握着相机捕捉一个个365天的幸福的男人,真是个蛮好的地方。
就算七日之后,我象露水一般地消失,我也会永远记得这里。因为,在这里,我爱了好久好久的九天哥哥第一次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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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七夕录(五)
我们坐上了牛郎的黑色小跑车,车子直上阳明山顶。
我望着身边飞速后退的树木,还有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夜景,心潮起伏。从来人们谈到七夕,心中勾画的都是一幅夜空中飘浮的典雅幽慢的相遇,却不想在现代的社会,居然是这样的。一个酷酷的帅哥,眼神中满是倦意,手握方向盘,驾驶着一辆敞篷的小跑车,到山顶上去赶一个听起来蛮普通的约会。
“你,在这个世界里还叫牛郎吗?这样会不会不太方便?因为我知道有一些夜总会里,做那种特殊工作的男人也叫牛郎。”
牛郎一怔,从车子观后镜里看了我一眼,随后嘿地一声笑了起来,他单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来,放在口中点燃,然后侧头向窗外吐着烟圈,“当然叫牛郎。如果我不叫牛郎,天那边的织女该去等谁?”
“可是……”
“没有人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朋友们都叫我的英文名字peter。”
“噢。”我帮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在现在的世界里,叫这个名字真得有点勇气才行。看着他饶有兴趣地吐着烟圈,把车子开得跟玩似的。我莫名地出了一身的汗,“喂,peter,你吸烟还真是投入,你把吸烟的精力分一半在开车上好不好,我胆小。”
他又笑了,放慢了车速,调侃地说:“放心吧,车上坐的是我们三个人,就算出了车祸,也只当是上健身房开个party。”这家伙,这么大的岁数了还皮,我暗自摇头,忽听他又说:“从前是酒,现在是烟,不用上全部的精力,怎会熬得住寂寞。”
我心里一动,扭头看九天哥哥,忽地心里一痛,那痛就象一朵小小的火苗,迅速地窜起,我的九天哥哥,一直就是寂寞的,很小的时候没有父亲,后来妈妈又含恨而死,他指天灭地,不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只为还我重生,可是,我却再次欺骗他,要把他置于未来无涯的寂寞之生中。那时,他会恨我吗?
用力按下心中的酸楚,我伸手环住了九天哥哥的肩背,把头更近地靠近他,几乎可以倾听到他呼吸的声音。那牛郎重重地咳了一下,继续用他那种倦倦的调侃的腔调说:“喂,我不知道魔界是怎么谈恋爱的,可是你们两个却是我见过的恋人里边最大方的一对了,从我见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卿卿我我的,喂,除非你不是什么正经的魔,否则是永生的,要不要这么腻?照顾我老人家一下好不好,我可是用一年的时间才能换得一夕的相聚。”
他的话让我有些窘,九天哥哥却干脆不理他,伸臂把我揽在了怀里。
“我是老人家,讲话可能会唠叨一些,你们继续,请继续。”
这家伙真是好笑,不过我很奇怪,我和九天哥哥彼此找寻在天地间也算蛮惊天动地的了,他活了这么久,怎么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车子绕盘山道而上,西边的天被雨雾弥漫,让人分不清昼夜。很快的,我们来到了车道的尽头。我从车窗外看左近,发现居然有很多的车子,还有许多人在山顶道,向着更高的地方做攀援状。奇怪,牛郎应该不会喜欢有人参观他的鹊桥约会吧。
“他们都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开口问。
牛郎也很诧异,抱着方向盘向窗外望,喃喃地说:“怎么这么多来凑热闹的人,我这么多年来可是很低调的。”他从车前座翻出一个掌上电脑,按动键子,不一会大叫了起来,“是哪个混蛋在网上发消息,说今晚会有本世纪最美丽的流星雨,最佳观测地点就是阳明山顶。妈的,网络上的东西居然有这很多人信,真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做。”
我探过头去看,和他一起着急,“那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我和小喜儿约好在阳明山顶的,怎么换,而且,我的时间很宝贵,可不想这么游车河浪费着。”
“那就去山顶。我送你。”九天哥哥突然接口说,他揽紧了我的腰,伸手握住牛郎的肩头,只一瞬,我们已经高高地立在了阳明山的山尖上。肆无忌惮的风,从西面吹来,带来阴湿的寒气,不过天空却散尽了云,露出一片清明的黄昏。遥望山下,观星的人潮如虫蚁。
“谢谢你。”牛郎用迷离的眼光望着九天哥哥,很快的一种宿命的味道笼罩了他的全身,悠悠山风中,一点点暗下去的黄昏里,他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
一队喜鹊从正南的方向飞来,如一线香炉里弥漫的烟,袅袅飞近,绵延不绝,在牛郎的身边环绕了一周,然后振翅向高空直上地飞去了。
我挽着九天哥哥的手,望着眼前的鹊阵胜景,和鹊阵中有着一脸期待的牛郎。喜鹊的翅膀振飞声很快就压住了那些风声树声和空旷的六合之音。山风凛冽,我们的衣袖如云般翻卷。黄昏残留的最后一线光芒也飞快地退去着,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向上拉扯着一围巨大的黑纱,一切很快地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大约盏茶的时间,那已在云层中杳然的鹊阵突然俯冲了下来,然后环绕着牛郎的身子一圈,又再向上冲去,这样往复来去了三回,天空中俱是喜鹊急躁的叫声和脱落的飘飘坠下的羽毛。牛郎的脸慢慢地现出了一片死灰的颜色,然后,我们看到一只喜鹊力尽般地坠落在了地上,翅膀折断。随后越来越多的喜鹊坠落到了地上。牛郎仰头看天,脸上现出了绝望的表情,他高喊了一声:“离开吧。不要再试了。”
喜鹊们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直飞冲天,于是更多的鸟儿力尽坠落,牛郎大痛,扑跪下来,拜倒在地上,“小喜儿,你们多年来甘做鹊桥,牛郎深铭大恩,请不要再试了,请离开吧。”
喜鹊们却还是不甘,为了尽到职责而继续努力着,但见偌大山顶上落满了力尽的喜鹊。我看得心痛,唤道:“小喜儿,不要再试了,我以救世草之名要求你们听牛郎的话,速速退去。”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众喜鹊纷纷从空中飞了下来,在阳明山顶环绕着飞了三周,这才离去。牛郎候得那最后的一只鸟灵飞走,才乏力地在站起身,在一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好生不解,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鹊桥搭不成?”
他扭头望了望我,嘴唇上露出一丝苦笑,并不回答。我只好扭头看九天哥哥,可是他也不答话,目光沉黯。怎么了,他们什么都知道的,为什么不和我讲?
过了好久,牛郎突然开口:“其实,我看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你们是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走进我的照相馆,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我的生命其实就是沙漏中的沙,为了一种执着周而复始。你们扰动天地,与我无关,寂寞魅神的大阵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执着地期待一年一次的相聚。废城就在天边,每一秒都在长大。随它了,我知道自己在天地间渺小无为,所以所有的成败都只能接受,而且,绝望的感情有千年的相会,也是很值得的。只是……,这最后的一次,居然都不能完成。”
他说着乏力地站起身,转身缓步离开了。
“喂……”,我心中好生不忍,轻声唤他。他仿佛没有听见,眼见着就要走出了我的视线,一瞬间,我恍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因为,就在几天前,是我求着鹰王和小喜儿带我上天去见一隅。而七夕,一年只一夜,那迢迢的星汉银河,也是一年只被准许渡过一次。都是因为我,才让牛郎与织女的七夕之会不能成就,让小喜儿累得折断翅膀,让织女在银河那边徒曾失望,这失望,要延续一年的时光。
万般滋味杂于心头,我真希望牛郎可以转回身,大骂我一顿,喃喃地,我只能道:“对不起。”心中悔恨,泪水已止不住地流满了颊边,眼前只余下了一片黯淡。
这一夜,在牛郎和织女,将是怎样的一种漫长啊。想到这个,我又心中狡痛,哽咽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牛郎听到我的话,扭回头,向我笑了笑。他的笑容,似凝了世间所有的寂寞。九天哥哥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讲话,忽地,他放开了我的手,道:“别哭,我来帮他。”随即,我看到九天哥哥瞬间化作了块块晶莹的碎玉,流光一般地穿过我的眼前,很快就环绕了牛郎的身体,带着他直奔夜空而去。
我高高地仰头,望着九天哥哥流星一般穿破暗碧的天空,不久就在高高的天际散成了星星点点的一条玉带,横亘在淡淡的银河之上。我听到一片欢呼的声音从山下传了过来。那是观星的人们发出的喜悦的声音。我挥去脸上的泪,傻傻地望着天空那一条隐隐闪烁的玉带。原来,世间所谓的流星雨,竟然是我的九天哥哥的玉石化身。
我身子仰躺在草地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天际。大地上万籁俱静,天空上不见有月,满眼都是明明灭灭的星星,我的九天哥哥,他在那天上,因为我的过失我的泪,他竟甘愿做人的车马,化成了天上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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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七夕录(六)
早晨,清凉的风吹拂着我的眼睫毛,我一下子从梦中醒,昨晚发生的一切,此时在脑海中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我迷迷糊糊地望着淡白色的天空,然后从草地上坐起来,望着东边的天际发呆。那里要亮一些,有着日出前的沧茫空旷的气息。
扭头望西天,那一片天都陷入了一种灰蒙蒙之中,已无法清晰地看到废城的轮廓了。
总觉得世间唯有时间是永恒的,现在看来,它最是脆弱。我因为刚刚睡醒,头脑还是迷迷糊糊地,就抱着膝,呆呆地看着日出的方向。突地,心头升起了一阵孤独,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头上,我扭过头,看见我的九天哥哥已立在了我的身后,挺拔的身子,松柏一般伫立在晨风中。
“牛郎呢?”
“织女那里。”
九天哥哥的回答惊得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是只能一个晚上吗,怎么现在还聚在一块呢?”
“四界现在一片混乱,谁有心情管他们。所以只要渡过了银河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心里涌上暖暖的感动,“那么,九天哥哥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九天哥哥望着我,忽地摇摇头,“我才不希罕做什么好事,只是不想看到你哭。小妍,告诉九天哥哥,除了照相,你还想做什么?”
还想做什么?我怔怔地望着他,话涌到嘴边却讲不出来,九天哥哥,我现在很想做你的妻子,在竹林深处的小屋子里,在任何一个时空的平凡的岁月中,没有天下,也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人,就算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望也彼此的眼睛,一切都已足够。可是我不能这样说,因为只要我讲我不想分开,他一定会立刻带着我回到水月宫,在女娲娘娘的福泽下不去理会四界的纷乱,就像他掌着他的斩天灭世剑,摧毁地府一般地绝决。
突然我的颊上一热,我扭头看,见在东边的天际一轮旭日已露出了小半边的脸。沧沧茫茫在云海的尽头,映得大地一片深红。我头脑中忽地划过了羿神,炽光神和旦后的身影,恍然觉得他们已化作这一轮升起的太阳。
“那里,好美啊,真想看得更清楚。”我转过头来,悠悠地对九天哥哥说,看着他全身都被旭日的光芒镀上了金色的光芒,心中汹涌着感动。
“好,那就去看得更清楚。”他淡淡地回应,然后伸臂挽起我的腰,带着我飞纵了起来。我们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晨风吹透了衣袖,一丝沁凉的感觉游遍全身。飞越了山峦,市镇,飞越了大海,原野,我望着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或者,这是一种预言,一个叫做小妍的小女孩得到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可以在她爱人的怀中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她不能再有任何要求,一切已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这世间哪一朵花最先一次开放?
这世间哪一缕风最早一次吹起?
这世间的第一场雨下在哪一片草地?
这世的的第一次梦想来自何方?
……
有一个黄昏,有一间小竹舍。
那是一个安安静静的黄昏,竹舍外是一片安安静静的竹林。
那一个黄昏的天空非常妖异,只有一线微光从东边的天际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