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怒天涯,最后,也脆弱得连薄薄的山风也无法抵挡,消散之时,投奔各自永恒的寂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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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长恨歌(三)
东天。浩然之都。
缥缈峰上流云依依,叹息崖下落英凄凄。
举目处,千山复千山,云之迹如白驹苍狗,在仿似无尽的时光中飞快地流逝。
流云尽处,一片白一片蓝一片灰的光芒背后,三帝目光倦然,寂然盘膝坐于鼎立的三足之位,望着正三角之重心处的莲台,那莲台以七色流光为藤条,五色玉石为莲座,数万朵奇花的光彩为莲瓣,而这惊艳绝俗的莲台上卧着一个沉睡的婴儿,正是天地精华化身,婴儿娇椎纯美,皮肤如雪团般,大地晨光晓风中,散发出玉一般润泽的光芒。
“这家伙终于睡了。”地皇喃喃,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回家。抱着老婆孩子好好睡一觉。”
应着话儿,他化身为一块黑色的绢布,直向山崖深处坠了下去。
夜帝眉头轻挑,狭长的眼微微眯了一下:“地尊者,下次请早,不要危机关头总是迟到。”
幽幽深谷中很快传来了地皇的声音:“其实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不出现,是不是这个世界就真的被毁掉了,可是每一次,就算我迟到,也总是没事。所以……,老家伙,这本来就是一个圈套。是我不知,你不知,他也不解的一个最大的圈套。”
夜帝失笑:“活在地底下,果然不凡,我想说很久的话最终还是从这无法无天的家伙口中讲出。”他身影一晃,化成一道蓝光,飘飘望着端坐在万片云朵中的天帝:“天,我们三个,你最执着,那就继续下去吧……”
一种清脆如山间溪流声的笛声响起,蓝光瞬息淡薄了下去。
“还有,地托我传话给你,他怕自己讲你接受不了。如果有下次,希望可以不用再说谎了……我觉得这是原则问题,而他,说这是人品问题。”
茫茫的苍穹间,只余下天帝端坐于莲台旁,雪白袍裙在流云中翻卷不已。他伸出玉一般的长指,轻轻地触摸着莲台一角。
月界。
苍苍茫茫中,嫦娥还是在不停地寻找着,桂花飘浮的香味,还有那笃笃的伐桂声,却是走了一千年依然不近不远的存在。仿佛再走几步,就可以窥见端倪,又似纵然走上千年,也只会执迷不悟。
她这样执着于寻找,当然看不到在她背后不远处,永远有一潭碧溪泉,而那轮在人间数度盈亏的月亮,若一轮硕大的银盘,正把暧昧的光芒寂寞无比地投影在水面。那道光芒曾是水月宫通往人间的唯一通道,是每一个有着痴嗔之心的魔向往的平凡欢爱,生老病死。因为她从不回头,所以它永远孤寂。
此时,月华的一角,一道清瘦的影子依稀,一只长笛如梅如竹,落入月影中,吹颂的曲子还如万万年前般无声无息。
苍穹无声。
唯有变化是永恒的不变。在枉然无知的人间岁月中,流云飞舞,逝者如斯。
蜀中的那道山梁上,白须的百岁老人正被地狱使者甩出的无形锁拘住。满山遍野青衫涌动,万千弟子高呼请天地赦我恩师。唯有老人唇边隐隐一笑,我有何德,亦有何能。
“好自为之。”
长髯飘飘,转瞬间消失于青岗深处。
世间所有,终败给遗忘。长安街头数日后自会一片繁华,奈何桥畔依旧踯躅着等待喝孟婆汤的长长队伍,而人间碌碌,仙界悠悠,夜界茫茫也只留下了永恒的传说……
天界。九重天。
九天背脊挺拔,仰头凝望着摩天的转生轮。
转生轮上有千万只小风轮,节奏或快或慢地旋转着,望得久了,仿佛可以看到草木枯荣,猿飞虎跳,万物生长……
旦后来到他的身边。
“这转生轮,要怎样转动?”他问。
旦后明媚的目光中倦意淡淡:“转不得。”
九天猛转身,目光如炬。
旦后表情木然,无惊无嗔。
“天后不要开玩笑。”
“虽然圣君解救我四界于死域废城之中,可是转动转生轮,那人间又将陷入时空错位的浩劫之中。”
“七日前,不是你告诉小妍,转动转生轮就可以使她重生?”
旦后表情依旧木然:“莫说七日,我已经数年没有去过人间了。”
九重天上。
天帝居已毁,只余一株扶壁蔷薇在苍白的断壁上展开翠色枝条,开出一抹盛红。
斩天灭世剑出鞘,剑尖印在了旦后的咽喉上。
“你说谎。”
“是你被骗了。”
九天凝眉望着旦后,眼底泛起了一片血红。
“你还不懂吗?她是用她的生命换得四界的平安。即然这是她的选择,你又何苦执着?”
九天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谎。”
真是天大的笑话。天于我何亲,地于我何恩,四界的平安又与我何干,茫茫世间,我只宿生于跳脱四界之外的一滴水中,我从不看花开花落,也听不到所有的喧哗骚动。我现在拥着无上的神力,可是如果这力量是从父亲的死亡,母亲的离散还有她的消失中来,那么我宁愿自己是地上缓缓爬着的一只蚂蚁。也许千年,也许万年,终于一日可以爬到她的脚边。
——我要她生,否则不是我灭天地,就是天地灭我。——
九天的双目中的血红愈来愈深浓,长发瞬间成雪,两道魔光如天罡煞气般从目中冲刺而出。
此时的九天,恍若已成了阿修罗。
九天为魔中之圣,而阿修罗则是魔中之魔,是四界中最大的无法无天。
茫茫无涯的天界顿时轰然一震。
旦后的身子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飞了出去,坠在了九重天外的蹑云梯上,而她雪玉般的颊边现出了有生以来第一道血痕。
一丝恐惧在她本已麻木的心里升起。
不待她细想,天界吹来了一股弥天的阴风,阴风过后,只见寂寂的一条蹑云梯和茫茫的九格九重天上,涌出了无数的魔影,枯骨残肢,拼命向上攀爬着,而水月宫的群魔,踏着那些魔影,向天帝居汇聚而来,曾经云霞环绕的天界,此时俨然已是一片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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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长恨歌(四)
传说……
在天的尽头,是流星的故乡,美丽高贵的星女神长袖奔腾九万里,收集每一颗星的一世璀璨,千世万世后,成就了浩瀚的银河。
那么,是否每颗星的结局,都只能是这般看似永恒却寂寂泯然于茫无涯迹的夜空?
九重天。
九天仰望着转生轮。
集造化之大成的天界,此时如同妖魔的欢乐谷,升腾着似要破天而出的魔气,在他背后,如同一个酝酿了万世的战场,又似一场屡败屡战的决斗。他却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壁立的转生轮。在他的眼中,仿佛一座腐朽的城堡,沉睡着终将作古的自相矛盾的生灵。
蓦地,他飞纵而起。
快如电闪,急如迅风,又似点点最深的夜的星光,他出现在那块转生轮的所有小飞轮前。他急迫而贪婪地把每一片飞轮都逆向旋转。顿时,转生轮前的幻影被扭曲了,每一个时空都被他逆转,世间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每一个人都快速地在后退着,前一秒中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下一秒竟变成乌发少年……
浩如烟海的银河上,雀桥依稀,牛郎望着一年才得见一次的织女,伸出手来,可是转瞬间两人却在最靠近的那一刻,竟如一对怨侣一般飞快地向后退却了。
火烧火燎的铸剑炉前,莫邪痴痴望着火中的绝好金英,却终于没有跳入炉火中,转身离开。
七重天上,如画遥遥望着长衫如雪,翩翩走来的八方圣君,却没有等到他的回眸,只能垂下荷花花冠,背身于无边的水样寂寞。
光华居内,羿神凝眉倾听兔仙玉儿的诉说,却终是一言不发地踏上了神驭台,驾金轮,把太阳送上了日轨……
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因为转生轮逆转而发生了改变,茫茫宇宙间,只有九重天上的万千妖魔为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九天飞快地冲入每一波时光的幻象中。
水月宫中,没有她,斩妖台上,小游被镜魔依律斩首,溅了一地紫色的妖血。
长安街市的夜色下,没有她,武帝若有所思地偶有回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平凡的面孔。
怨忿的绝望山庄中,没有她,唯有他一人掌着斩天灭世剑,指向那蜀中山道上的弥天魔气。
天狱中,没有她,没有宁愿跳入没有指引的时光圈也不肯做天神玩偶的那个少女。
九龙湾旁,没有她,没有对着太子讲着“我的九天哥哥,倾尽天下,心中唯有小妍”的那个少女。
枉死城中,没有她,没有眼中汹涌着珠泪,却象一缕波光,穿过了他的身体的那个少女。
月宫中,没有她……九日下,没有她……连知事也不见,所以茫茫天地间,唯有冥后伫立在光突突的山梁上,手中把玩着一瓶还魂液,一脸的迷茫与怅然。
哭哭笑笑的……
龙争凤斗的……
每一世中,她都不在,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仿佛他对她的记忆,只是年少时最青涩的一场梦境,一种幻想,明知不可拥有却一生一世都在不停不息地找寻。
纵已是魔,也无法摆脱。
“不要再找了,四界之中,她已经消失。”
九天已寻得神志迷失,几欲颠狂,一个清缅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九重天上。
所有的魔影已不见,只一团祥云悠然飘浮,七色霞光环绕,梵音清灵地波送。
天帝垂眸,安然地望着九天。
“为什么?”
“她就是阴魅,你杀死了阴魅,就是杀死了她。”
九天紧闭双眼。
——你会后悔的,你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杀掉我——
原来。
如此。
我是魔,却总被戏弄,究竟这天地间,谁是真正的无法无天?
挺起斩天灭世剑,九天遥遥指向天地。
“我是九天,我不会象先祖一样,甘心再被天地愚弄。”
“你要怎样?”
“杀掉你,或者杀掉我自己。”
“你现在有力量杀掉我,就象你刚刚杀掉阴魅一样,然后天会破掉,那时,再不会有一个女娲娘娘,炼石补天。而那女孩,魂魄在你体内,肉身被你斩杀。她的前生又不在界之内,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重生。此四界,最后只会剩下你自己。我已立誓,再也不打诳语,如果这是你要的结局,我无话可说。”
天界。
九重天上。
扶壁蔷薇依旧盛红。
斩天灭世剑光如一线巨焰。
修罗君眼如火,发如雪,长袍在空荡荡的天际里翻卷。
半空中,天帝目光依旧安然,倦意依稀。
“我很累了。”他最后说。
九天仰头望着这世间的宗主,万世千载中最大的一团祥和,此时竟如此脆弱,他一剑之下,就可以将其摧毁。
可是……
——九天哥哥,不要做让我们都后悔的事——
——不是天地灭我,就是我灭天地——
罢了。罢了。
但闻九重天内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震响,声音不大,却如天崩地裂般,在四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九天瞬间化成了一块五色彩石,然后裂成了九块,向苍穹间坠去。
光华四散……
那一天。人间出现了一道奇景,太阳升起的时候,伴随的不是再是强烈的日光,而是四散的五色彩光,愈升愈亮,而人间大地,被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所有的微笑,都是五色晶莹的。
于是在那一天,没有哭泣,所有的人都在微笑。
天界。
九重天上。
天帝失魂落魄。
旦后缓步走来,傍着天帝。
“我竟不知,他会这样选。原来我以前所做的都是错的。”天帝说。
旦后不答,遥望着转生轮。
天地间。
五色彩光不散。
天帝忽地伸出手来,拈了一缕彩光于指尖。
“我要还给他一个缘。”
旦后凝立不语。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旦后忽地眼中蕴泪:“一隅捣毁天界的时候,我私心地保留了孩子们最后的一魄,我要救回我的孩子……,所以……”
“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没有他们,就连你和我,都早该烟消云散了吗?”
“可是,就算你给那个女孩重生的机缘,他们也不会相遇,一个枉然无知的灵魂,纵然可以无意中得到他的一块灵体,可是她绝对不可能找全九块。”
“那是他们的事。”
天后伫立良久,她的泪一滴滴地落向尘埃。
终于,她轻舒广袖,于是一缕缕仙魄从她的袖中飘逸而出,柔美清雅,高贵洁修,翩翩纤纤,正是她的九个女儿。缓缓地这九位美仙飘飘地来到了父亲的指尖,与那道彩光合二为一。
清灵灵的梵音愈盛。
一个美丽的女子形象渐渐清晰。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