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隆隆,预示着夏日的正式来临,也给干旱近半月的帝都解了渴。时夜,人们在欣喜之余,也有人牵强附会,将这事归结为先祖庇佑,认为是太子妃诞生的吉兆。尔后,这个消息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迅速流传,到初日照高林时,整个帝都都都在议论昨夜那场雨和未来太子妃。
当然,也免不了提到风头人物谢家三小姐。
这一日,尚书府也是格外忙碌,小婢小厮们在骤雨初歇,就打着灯笼起来打扫落叶断枝,将被风吹落的红纱灯重新挂上,在廊檐下,花圃中重新挂上彩带。一切都按尚书府嫁女的规格做。
而大房、二房以及稍上年纪看起来颇有福分的命妇则是伴着隆隆雷声,做各种糕点,用于谢霜华与谢晚晴黄昏离家时的祝福礼和送别礼。
谢晚晴晚上燃着萧成熙送来的熏香,睡得很沉,连下半夜雷声隆隆也不知。
正睡得香,却被谢方氏从被窝里挖起来。睡眼惺忪间瞧瞧窗外,天还墨黑一片。正疑惑间,十来个小婢抬来着香花沐浴汤进来。
谢方氏爱怜地抚抚她的额头,柔声说:“颖华,娘为你沐浴,要拜日了。”
谢晚晴不明所以地看看谢方氏,然后皱着眉头,脱下睡衣,光着身子走进香花沐浴汤中。几个小婢将她的发束在顶端,在她身上涂上花的汁液,然后拿着软刷为她刷背。
谢方氏也撩起袖子,拿着木瓢象征性地为谢晚晴冲淋,一边冲淋一边柔声说:“日后若为他人妇,要以夫君为大,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切忌与夫君的其他妻妾争风吃醋。颖华可记好?”
谢晚晴心里哀叹,这个时代女子出嫁还要宣言,真是悲哀。嘴上却是乖巧地说:“颖华记住了。”
旁边小婢小声提醒道:“三小姐,要说知了。”
知了?柳梢树上的?谢晚晴斜睨她一眼,那小婢慌忙低头。
“无妨了,颖华这样回答也是好的。颖华,这些话本来是该你娘来说的。今日你就将我当作你娘亲吧。”谢方氏说着,声音哽咽,抬手擦泪,拿来毛巾帮谢晚晴擦身子,边擦边说:“做女人,要性善,切忌嫉妒。孩儿啊,这嫉妒,是为难自己,毁灭自己的毒药,切忌啊。”
谢晚晴鼻子也酸酸的。这谢方氏的性子,尚书府皆知,谢朝英的妻妾相处甚是和谐,这固然有谢朝英并不给妻妾争宠的希望与机会的原因,更多的也是谢方氏对谢朝英的妻妾都以姐妹看待。
这女子是进门最早的,想必昔年也是做过一生一世只一人的梦。但事实却是谢朝英先后又娶了两位夫人,四个小妾,凑成标准的三妻四妾。而她则只能端庄着,做举手投足皆是典范的大夫人。
她说这番话,想必当年也是恨过,嫉妒过,只是压住火,渐渐领悟。今日女儿算作出嫁,这番话便是人生智慧了。
谢方氏吩咐小婢捧来鹅黄的袍子给谢晚晴穿上,自己亲自蹲身为她系好腰带,又将一双红绣鞋给她穿上。
谢晚晴有些不自然,说:“娘,颖华自己来吧!”
谢方氏一抬头,慈眉善目的脸上眉如弯月,她轻语道:“你这孩子,这出嫁前拜日,都得娘亲亲自为女儿沐浴,还要亲自为女儿穿上自己做用的衣服和鞋子。”
谢晚晴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却听得外头,谢三在喊:“大夫人,这时辰快到了,大小姐那边还没妥当呢。”
谢方氏这才站起身,应声道:“替三小姐梳好头,就来。”
说着便拿起梳子替谢晚晴梳头。
“这一梳,岁岁和睦。二梳,到白头。三梳,儿孙福泽厚。”谢方氏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散落在周遭微凉的空气里。
谢晚晴忽然觉得这种傻傻的仪式充满玄妙,莫名就拨动她的心弦。
谢方氏象征性地三梳头之后,将谢晚晴的头发绾起盘在头顶上,别上一朵红花,那造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谢晚晴有些呆地看着这造型,谢方氏笑着安慰:“这是拜日的晨光髻,赴宴的发髻不会这样的。”
谢晚晴不好意思地笑笑,谢方氏忽然俯身在她耳畔,轻声地说:“颖华我儿,以后有什么委屈,记得还有为娘。好了,为娘走了。”
她身上有药草香,手却异常冰凉。谢晚晴有些愣,抬眼看她身形,想看个究竟。她却与一干小婢走出屋子,只留下几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屋内瞬间,只剩谢晚晴一人。她深深吸一口气。去开窗户的手却蓦然停住,呆愣片刻,她又使劲吸气。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她闻到空气中除了萧成熙送来的熏香的气息外,还隐隐有熟悉的植物香。
她的心狂跳得厉害。她慢慢凝住呼吸,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稳住心性,慢慢踱到床边坐下。
昨夜,他在这屋里呆过吗?谢晚晴咬着唇,心陡然乱作一团。
左思右想不得答案,于是走到门口轻声喊花小刀。花小刀应声而来,满身雨水,狼狈不堪。
“咦?你没脱衣服就跳进池塘洗澡了?”谢晚晴打趣他。
花小刀咬着唇不发言。是啊,叫他如何启齿。好歹是皇家特殊侍卫学院的优等生,昨夜有人趁着电闪雷鸣潜入湖心居,那帮平日里老是蹲在林子里的死暗卫居然没发觉。
自己发现来人,很是得意。结果还没过上招,就被对方点了封了大穴,扔在窗户下淋大半夜的雨。亏得那雷长眼,没将自己劈死。方才大夫人等一行人过来,他才冲开穴道,却又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于是一直在那书房角落里猫着,想等大夫人一行人走后,再去换衣服。
方才他正纳闷大夫人为何如此反常,明明向来不会武功的她却在离开走到书房时,会顿顿脚步,向他所躲藏的屏风后投过来一眼。
一时忘记换衣服,却不料三小姐就召见他了。
“昨夜有人潜入?”谢晚晴看花小刀那神情,料定昨晚有事发生,也不想去拐弯抹角,索性单刀直入。
花小刀埋着头,听闻此语,抬起头,一脸惊异地看着谢晚晴。
谢晚晴也不说话,花小刀的神情足以证明昨夜有人闯入,连花小刀都不是对手。这普天之下,也没几个,况且可以留下那等香气,除了他,还能有谁?
只是这又是为何?是一场最后的祭奠与告别吗。一时间,谢晚晴本波平如镜的心再度潮水起落,纷乱无比。
第75章 暗斗
天露出一丝亮,将墨黑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谢晚晴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竭力地吸空气中越来越淡的气味。
脑海里盘桓的两个字却是“埋葬”,埋葬对羽翎的心动与向往,收起真心,敛起情绪的风吹草动。只能寄希望于将来:如果掌纹真有宿命,惟愿他日兜兜转转能在人海与之相遇。
那时,我定不会放手。谢晚晴咬咬唇,站起身看着那丝亮,兀自微笑。
今日,她就要踏入群芳宴,成为谁谁谁的棋子,在这个棋局里,棋子的命运是被操纵,如果棋子想要反客为主,几乎是不可能。所以棋子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亡。
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楚汉最后都会忘记这枚棋子,那这棋子才会跳出棋局之外,自由自在。只是这之前,这枚棋子要如何在双方的对阵中华丽丽地死去?
这是个很具有艺术性与挑战性的课题,很考究手艺。
谢晚晴不觉间抓紧窗棂。花小刀在门口轻声喊:“三小姐,花轿来了,该去拜日了。”
“嗯,就来。”她从容转身,心已波平如水,又是那个在职场上横扫众人的周晓芙。
屋外,八个小厮抬着鲜花装点的花轿,花轿四周轻纱帷幕,煞是飘逸。还有八个红衣小婢提着花篮,花篮里全是鲜花花瓣。
“请三小姐上花轿。”八个小婢盈盈一拜,异口同声,抓一把花瓣漫天撒。
花小瑞连忙扶着谢晚晴在这漫天纷飞的花雨中踏上花轿。
八个小婢四个在前,四个在后,一路撒着花瓣走到前院。
香烛几案已经准备妥当,这拜日是命妇所主持,大族长便没在。一袭金丝银线描着牡丹的春衫褥裙装,头戴一朵硕大的牡丹,谢方氏端庄地站在案几前。周围站着一些不认识的命妇,也是背挺得很直,非常贤淑。
花小瑞将谢晚晴从花轿上扶下。谢晚晴对着谢方氏一拜,说:“谢谢大夫人。”
大夫人身子却微抖,眉头微皱,神色有些尴尬地说:“你不怪我便好,何来的谢?”
谢晚晴一愣,这才一个时辰不到,这谢方氏怎么就变得如此生疏?在湖心居为她穿衣穿鞋梳头的谢方氏,几乎让谢晚晴觉得她们就是母女了。
“好了,别愣着,这太阳就要出来了,错过时辰可不好。”旁边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妇人提醒道。
谢晚晴轻轻抬眼,接着案几上的烛火看出这尖下巴的妇人正是谢家二夫人,她不觉眼神一凌厉扫过去,那妇人一怔,后退一步,神色有些愤愤然。
“今日主持拜日仪式的是大夫人。昨日,爹爹才处置过谮越之罪之人,难道二夫人不知?”谢晚晴还没开口说话,一旁的谢霜华就语气冷冷地说。
这谢霜华倒是头一次与谢晚晴保持一致。谢晚晴不由得斜眼看看她。
谢霜华同样梳着滑稽可笑的发型,穿着曳地红裙。她似乎偏爱红色,每次见她,她服装上几乎都有如血的红。
谢霜华神情依然傲慢,目不斜视,径直走上前,在案几前的一个蒲团上跪下,双手合掌。谢晚晴也学着他的模样跪下。
谢方氏开始长篇的训诫,无非是相夫教子,莫嫉妒之类的。继而在太阳升起之前,一干命妇焚香向太阳祷告,祈求保佑女儿婚姻平顺,和和美美。接着便由谢晚晴和谢霜华二人自行向太阳祷告,将自己的婚姻告知于值班的太阳神诋,祈求他的庇佑。
祷告完毕,饥肠辘辘的谢晚晴本以为就可用饭,却不计又被领到上次那间黑屋子去。
屋子里,大族长坐中间,另外两个老者分立两旁,背后是一对红烛,一整排的谢家先祖排位。谢晚晴顿时觉得大族长都快缩成一块排位了。
谢晚晴和谢霜华并排跪在蒲团上,三个老头少不得一番冗长的训诫夹带威胁,什么以家族荣誉为重等等陈词滥调。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走黑屋子走出来,日光已然盛大,花木经过昨夜大雨的洗涤显得更绿,在日光下神采奕奕。
花小瑞等在廊檐下,看到谢晚晴出来,慌忙跑过来扶着她。谢三献媚地说:“三小姐,大小姐,这边用饭。”
“谢管家,这用饭也是拜日仪式的一个环节吗?”花小瑞突然开口问。
谢霜华和谢晚晴都是一愣。
哟,这丫头长胆气了。谢晚晴唇边浮上一抹笑,戏虐地看着她。
花小瑞看见主子的笑,自己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谢三自是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说:“这自然不算。只是二位小姐这拜日未完之前都是粒米未进,所以这前厅为二位准备了饭菜。”
谢三刚回答玩花小瑞的话语,花圃后转过一人,朗声说道:“既然不再是仪式。那么三小姐就可先回房了吧?”
三人齐齐投去目光,只见一身蓝衣的花小刀提着御用字样的食盒。
“小刀哥哥,你这是?”谢晚晴有些疑惑,这一来一去,就是用轻功这等神奇也不得到皇宫又折返啊。
花小刀扬扬手中的食盒,笑道:“大公主一早就送来了。说是挑了三小姐喜欢的几样菜,等你拜日完就用。这不,我刚拿到厨房去热了。”
谢霜华听闻,一脸不屑地冷哼一声,继而朗声喊道:“谢三,还不前面带路。”说着,也没等谢三带路,径直向踏入花木小径,往前厅方向去。
不用和谢霜华同桌吃饭,弄得紧张兮兮,甚是好。谢晚晴又被先前的花轿抬回湖心居,少不得又是一番装矜持,再三谢过撒花小婢与轿夫。等人家一走,她闪身进屋,踢掉脚上的绣花鞋,累得跟狗似的瘫在椅子上。
花小刀与花小瑞一边布菜,一边偷笑,谢晚晴装着不知,只眼巴巴看着桌上的饭菜。
皇家饭菜就是经典,怪不得天下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谢晚晴这会儿又少不得一番风卷残云。
酒足饭饱后,询问日程。听闻拜完日之后,就叫窝闺,意思就是说,待嫁女子在闺房内等着出嫁的那刻。
那倒好,她正需要静一静,好好做最后的部署。
窝在书房里看会儿书,看的是让花小刀找的关于风水方面的书籍。这古代,风水和地理不分家。她希望从书里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正看着,晌午前,三家成衣铺便来找她,说是服饰已经做好。
她命花小瑞备茶,首先见到的是萧如意。她还是一脸平静,将手中的成衣奉上,竟与昨日午后,她说的一般无二,剪裁得体,竟是看不出针脚的缝制。
一夜之间,居然能做出来,不愧是高级成衣铺。
“请让如意为三小姐试装。”萧如意语调平静,没有喜怒哀乐,但透着一种寒,略带着怨恨。
为了几个钱,心生怨恨?
谢晚晴可不会这么浅薄地认为。混迹职场的定律告诉她:能坐到这个位置,能把生意做成这个样子,甭管她背后有没有神秘力量,她本身就不会是拘泥于这种小利,只局限于眼前的人。
那么是因为什么而对自己带着略略的怨恨?
谢晚晴自是低眉垂目地观察着她的每个神情,却是一无所获。看来真是遇见高手了,如果有朝一日,能来一场对决,或许会是棋逢对手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