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睁开眼的刹那间,那种肃杀之气陡然从她脸上迸发出来,作为一名军人,他知晓那意味着什么。
他不愿意走过去,但她小小的手中捧的是圣旨。他不得不挪步过去查看,圣旨上确实写着入宫时间。
“王统领,可看清楚了?里面可有让本小姐走胭脂门的语句?”谢晚晴朗声问道,语气咄咄逼人。
“没有。”王统领据实以报,觉得自己好像飘在半空中,很不踏实,像是随时要摔下去万劫不复。
谢晚晴此刻是主动出击,自然顾不得许多,反正得罪谁,自有谢朝英去摆平,他不是自诩了不起么?
所以,她将圣旨收起,负手站在那里,朗声道:“王舍人以传旨者的身份,妄图将群芳谱秀女除名。且在阴谋败露之下,污我朝陛下之圣明,不思悔改。今日,本小姐乃奉命进宫,若有阻拦,定当格杀勿论。”
王统领正在纳闷,心里觉得好笑,看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如何格杀勿论。
可就在这瞬间,谢晚晴从宽袖之间将糯米团子给自己的匕首高高举起。
匕首在倾城的日光中金光闪闪。
王统领很吃惊,那把匕首他认得,那是帝都之围时,曾身为东宫六率首领,后来又为御林军十二统领之一的林向南曾手持的徳启帝信物,当时,他冲出重围,以此为信物找寻马将军,身负重伤到底南方,这匕首浸染着他英雄的鲜血,还淬着帝都那难以磨灭的耻辱。
当日,帝都之围解后,徳启帝嘉奖御林军,亲自将这匕首赐封,等同于尚方宝剑,尔后赐给林向南的妹妹,也就是当时徳启帝的林瑾妃。
这匕首等同于尚方宝剑。众人皆匍匐在地,再次发挥皇家文工团的优势,齐声三呼万岁。
这一次,谢晚晴斩钉截铁,拿出当年练习美声的气势,说了声“好。”
众人这才颤巍巍而起,皆埋头站在那里,不敢看当前形势。
谢晚晴转脸看着王统领,脸上全是阴骘。他抬抬眉,朗声命令道:“王统领可在?即刻将乱贼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王统领余光瞟一眼王舍人,那家伙脸上竟浮起奇异的光彩,像是很想死,死是光荣一般。是视死如归的表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有时间
“王统领,你想抗旨吗?”谢晚晴步步紧逼,她不自己有哪怕一秒的时间去思考,去想像鲜血喷射的恐怖,以及血腥味给人的作呕感。她不能想,这是第一战,她不能输。
“末将不敢。”王统领低头拱手一拜,唰地抽出腰间的宝剑,向王舍人走过去。
谢晚晴猛然别过头,她感到浑身发软,喉头发紧,呼吸不顺,她想喊出“今日群芳宴,不宜见血”之类的话语,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攥着匕首。
花小瑞见状,赶忙扶住她,见她抖得厉害,寻思着三小姐毕竟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定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她是宫里长大的,这等情景倒是见得多,比如她妹妹被杖毙的时候。想到此,花小瑞不禁拥她入怀。
锐利的剑杀人的声音那样微小,在谢晚晴的耳朵里却是震耳欲聋,嗡嗡作响。她顿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血腥味,原本呼吸不畅的她使命屏住呼吸。
“逆贼已经正法,请谢三小姐即刻启程,切勿耽误时辰。”王统领拖着沾满鲜血的剑略略弯腰一拜。
那女娃扭头没看他,将头埋在那小宫婢肩上,身子微抖。只是伸手轻轻一挥,算是知晓了。
这一刻,身为御林军十二统领的王俊心里略略柔软一些。方才那让他就地正法的女娃,那神色没有一丝感情,多么让人心里不舒坦。
好一会儿,谢晚晴才慢慢平顺呼吸,从花小瑞的肩头抬起头,神色平静,眼还是半垂着,微眯眼眸,略略扫视周遭,神色颇为傲慢地说:“此地交给王统领。尔等,起轿吧。”
她说着,提着裙子往轿子里走,一步步走得异常稳健,一步步走向四面高墙的宫中。
(我发现错别字了,所以这章已经修改过,令狐向大家道歉)
第05章 四面红墙入紫宫
正阳门是皇宫第一正门,朝臣上朝都会乘车进入正阳门,在门内下车整冠。车夫驾车向左,在左边有一块开阔地带供大臣的车辆停息。而大臣们则按照品级排好次序依次向右走,走过内外宫墙形成的夹道,这夹道约莫五十多米,便来到第二道宫墙门,这道门是皇宫的内墙门,俗称太华门。
上一次进宫赴宴,因为不是公事,也不是皇帝的正式宴会。因此,谢晚晴与谢朝英一道入宫,走的便不是正阳门,而是后宫捷径月华门。
胭脂门因是正阳门的侧面,所以离正门正阳门并不是很远。轿夫走得很轻,轿子很稳。宫妇、宫婢也不再撒花,只是提着花篮,匆匆赶路。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带起花轿四角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帝都五月的风这样大。谢晚晴斜靠着花轿椅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仿佛刚才稳健地走那几步,已用完所有的力气。
虽然,刚才她瞧也没瞧王舍人喋血的场面,但此刻她眼前却涌动着血色,明明是花香浓郁的花轿内,偏偏是血腥味浓重。
她紧紧咬着牙,手抓着裙边,那把代表着尚方宝剑的匕首早就颓然滑落脚边。
想要哭,却始终没有哭出来。谢晚晴很清楚:在这尔虞我诈的时代,不能哭。一哭,心就会软,接着整个人都会柔软下来。
柔软,便意味着露出更多的破绽,会被人牢牢牵绊在手中,说不定还会连累更多的人。
不能哭,不能哭。谢晚晴咬着唇。
“三小姐,正阳门到了。”花小瑞的声音飘起。
谢晚晴像是从梦魇中蓦然清醒一般,浑身一阵汗,身子渐渐缓和过来。便听得卫兵要例行检查。
花小瑞自然是拿出圣旨与群芳贴与对方交涉,对方不依从,很是不耐烦地让花小瑞少罗嗦,就是当今皇后的鸾车也得检查。
花小瑞也不甘示弱,冷言道:“大胆,花轿中乃群芳之首,也是你几人看得的吗?”
那士兵没理花小瑞,反而是来到轿前,对谢晚晴恭敬地说道:“属下职责所在,任何人进出正阳门,都须检查。还请小主见谅。”
花小瑞还要说什么,谢晚晴便抢先喊落轿。
随即,轿夫落轿。花小瑞还没来挑帘,谢晚晴将滑落脚边的匕拾起放入袖中,兀自挑开帘子。谢晚晴正要踏出去,花小瑞慌忙过来挡在谢晚晴的面前,着急地说:“我的好小姐,你怎么挑开帘子了?这群芳谱秀女能随便让人瞧见么?”
谢晚晴自知花小瑞是为她好,对她一笑,示意她退到一边。
花小瑞心有不甘地退开,谢晚晴走下轿子,对盘查的士兵做了“请”的手势,说:“这花轿是从皇宫里抬出去的。想必也是走的正阳门吧?”
那兵士的神色不自然起来,低头拱手,向谢晚晴施礼道:“请小主见谅,属下职责所在,情非得已。”
谢晚晴也不紧逼,只笑道:“忠心可嘉,本无过错,何来见谅之说?只怕是要误了进宫时辰,还请小哥快些检查。”
那士兵一听这柔和的语气,在略略扫视一眼,那粉嫩的脸上也是和风般的笑意。她实在不像其他小主那般傲慢,且还称他“小哥”。这士兵心里很高兴,脸上却又是汗涔涔而下。因为这种客气的称呼真不知是祸是福。
他便一时愣在那里。
“大胆,给你检查,你磨蹭,是要耽误三小姐进宫的时辰,害我家三小姐吗?”站在一旁的花小瑞喝道。
之前,她正在暗自惊讶:刚才明明是三小姐第一次见到那样残酷的场景,就连她上轿时,那一步步看似稳健,但那紧握着匕首的手却是显出她的脆弱。可这才片刻功夫,她再从轿中挑帘出来,却是云淡风轻,浑身自有一种收放自如的气势,仿若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而且这份轻松与收放自如却不是装出来的。
能在短短的时间就走过自己,太不见简单。这种认知,让花小瑞不禁抬眼想细细打量她,企图找出一丝她外强中干的蛛丝马迹,却是看到这个士兵像个傻子一样跪在地上。
她当即就火了,这王舍刁难,这里士兵又磨蹭,若三小姐真出一点岔子,十二殿下不仅会亲自灭掉她,还看能灭掉她全家。
那士兵听得一声娇喝,自知自己失态,平日里的冷冰与骄傲也荡然无存,慌忙起身,走到花轿前,也不敢伸手探入花轿,只是例行看看,就转身走到谢晚晴面前,躬身弯腰道:“请三小姐上轿。”
谢晚晴自是看在眼里,微微一抬手,宽袍衣袖带起一阵香风,用沉静如水的童音说:“有劳小哥,不知小哥尊姓大名?此等敬业,当该禀明皇上,以资嘉奖。”
那士兵一听,顿时一愣,有种被天上掉馅饼砸着的感觉,随即腰身更加弯下去,很是尊敬地说:“回禀小主,属下乃御林军正阳区士兵程云亮。”
“嗯。本小姐记下了。”谢晚晴坐进轿子,看这程云亮一眼,十八九的模样,眉眼甚是正气,也是一脸聪慧。相由心生这件事是靠谱的。与其让别人提拔,倒不如自己来了。
她对他淡然一笑,然后放下帘子,喊声“起轿”,队伍便继续往前开拔。
这次,她没有再因为胭脂门事件,将花轿当作躲避的地方。
从太华门进去,便是踏进四面高墙的皇宫了。这里是另一个陌生的天地。想昔年暑假,与石磊去故宫,其时正是下午,那日头似乎无光,恢弘的宫殿,高高的红墙,偏生出一种彻骨的苍凉。
而今,自己就要走进这么一个地方,在这里生活。那么就必须要熟悉它,如同熟悉自己手掌的纹路。丘壑都要在心中,否则自己的计划如何去完成,如何去期望与他兜兜转转还能人海相遇?
想到他,那身上那种植物的清香陡然弥漫开来,仿若周遭都是这种香味。谢晚晴的心略略柔软,唇边略略勾起一抹笑。
她轻轻挑开花轿侧面的帘子,开始观察皇宫内的一切。
进入正阳门,一行人往右走,便是高墙夹道,是朝臣早朝必经之路,就是这样一条不足一百米的夹道两旁,却是三米就有一个士兵站岗,每个士兵都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一般,加之宫墙太高,也太窄,日光难以下撤,这里便透着森森寒意。
那些宫妇、宫婢、小舍人也是拢紧衣袖,加快脚步,一刻也不愿在此处停留。
这萧月国门禁倒是森严,很是不错。逃出去不容易,攻打进来也是不易。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味。
但反之亦然。假设某大臣要谋反,而这正阳区的军队放水,与反贼沆瀣一气,这谋反倒是直捣核心,百分百成功。
这是个重要的位置,丝毫不亚于帝都四门。谢晚晴如是判断。
也不知这重要的位置到底是何人负责?皇家心腹,还是某人的爪牙?她略略抬眸看这些兵士,不觉间想起谢朝英。
这约莫六十米的夹道走完后,便是萧月国皇宫的内墙正门,名曰太华门,因有之前的检查,这太华门便没有拦轿,轿子径直进入太华门。
一进太华门,便是富丽堂皇的萧月国皇宫前苑。胭脂河水其中的一个分支便自西往东静静流淌,河边的栏杆柱子皆由汉白玉砌成,这个分支河流在这里有个脱去脂粉味的名字,叫太阿河,太阿河上有一组桥。所谓一组,便是三座。中间的那座只供帝王、皇后以及皇子们行走。而一左一右,文臣走左,武将为右。
至于妃嫔,限定等级的,进出都走胭脂门。若没有限定等级,这一生想要从太华门和正阳门进出,那只有做到皇后级别,又或者自己的儿子将来做了帝王,自己由妃嫔成为太后。否则一生便只有一次走正阳门的资格,那就是秀女初入宫时。
谢晚晴的花轿进入太华门,一直往前,从太阿河上中间的桥上穿过,再往前,是一路向高处的台阶,那台阶顶部有一个硕大的鼎。那里应该就是正德殿。
今早拜日回来用完早饭,谢晚晴在书房抄写经书,最后左思右想,“皇宫”两个字在她脑海里良久,觉着太过虚无,所以便让花小刀来为自己讲一下皇宫的地形。
最为皇家特殊侍卫的优秀者,花小刀熟悉皇宫的每个角落,但是非京畿司或军中将领,私绘地图,哪怕就是帝都地图都是死罪,更何况是皇宫?哪怕就是向外人讲一下都是罪过。
花小刀颇为难。一个侍卫良好的素养,让他对谢晚晴沉默。
谢晚晴知道地图在古代是很机密的事。要不然萧成熙那厮上次就不会不给帝都的地图,后来说给自己讲述,结果却忙着去跟那个嫣然约会而放自己鸽子。若不是羽翎陪她夜游帝都,她哪里能知晓帝都格局?
所以,花小刀沉默,她也没说话,继续在案几上安闲地写着字。
这种沉默的效果,她常常用。显然这对花小刀极其有效。他最终是败下阵来,对谢晚晴讲起皇宫的格局。
现在,她所要做的,就是将花小刀所讲述的格局一一对上号。那么以后在她心中,便有一份儿皇宫的地图。到时候,她就可以很王八之气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胸中有丘壑,便自有应付自如的能力。
这过了太阿河,向前是台阶,台阶之上是朝堂;向右走,穿过一道门,进入的院子叫:上议院,那是皇帝与大臣商议大事之所,其中的大会堂式的建筑叫銮庆堂,那里是宴请大臣、别国使臣的场所,相当于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