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其余的秀女皆是愤愤不平。
“还愿于天,焚签祷告。”典礼舍人高声喊道。
谢晚晴巍然坐在席位上不动,众人皆齐唰唰地看着这女娃,她裹在宽大的男式披风里,本来就小的粉嫩小脸更让人觉得玲珑小巧。她眼半闭着,眉头微蹙,像在思考极其重要的事。
坐在对面的萧成熙一直看着她,从宣布抽她签的那刻,她就半闭着眼,在认真思索着。思索良久,像是遇到极其棘手的难题。
她向来狡黠,到底与什么事能难得到她?萧成熙想不透,也不免有些焦急。此番,要她亲自点火焚签祷告于上天时,她却还在神游,更该死的是,她怎么看起来那样单薄,似乎整个人随手都会摇摇欲坠倒下去。
这不是她的作风,一点都不是。萧成熙莫名烦躁,狠狠瞪一眼对面的陈掌宫。
陈掌宫一愣,这八个皇子里,七殿下脾气最好,从不责罚宫人,脸上一贯带着笑意,眼神柔和。再加上俊美,宫人都甚是喜欢他。他何曾有这样凌厉的眼神?陈掌宫怀疑自己眼花,又仔细一瞧,那眼神确实是凌厉如刀。
陈掌宫本来想提醒谢晚晴,被这么一瞪,倒是闪了神。等她回过神来,弯腰对谢晚晴小声说“小主,该你点火焚签祷告”时,太后也同时不悦地发话:“谢秀女好大的胆子,敢置礼法于不顾。先是不洁身自好,披男子披风上堂;其次,竟敢抗天意,不祷告上天。此等作风,何来母仪天下?众卿家,今日此事如何处理?”
谢晚晴听见太后的厉声指责,迅速从方才的恍然清醒过来,还未等众大臣出声,先站起身走到御台前盈盈一拜,道:“回禀皇上、太后,今日颖华如此,实有隐情。”
徳启帝狐疑地“哦”一声,截住太后的话语,对谢晚晴说:“你且说来。”
谢晚晴暗自吐出一口气,扬着天真的小脸,清澈的眸子看向高台上的众人,随即马上敛起眸光,略带童音的声音响彻銮庆堂:“昔年,娘亲教导颖华,人生在世有‘十不可’,正所谓:一不可忘国,二不可不孝,三不可徇私,四不可害人,五不可有贪念,六不可落井下石,七不可心生妒忌,八不可见死不救,九不可对人心存怨恨,十不可轻视自己。颖华自认为,国为第一,孝为其次。今日,颖华之披风,乃爹爹之物。记得颖华那年高烧不退,时而发冷,爹爹从林州风尘仆仆而回,整夜未合眼守着颖华。当日,爹爹就穿着这件披风将发冷的颖华抱在怀里,不断安慰,颖华才侥幸存活。今番,偶感风寒,幸得陈御医妙手回春,让颖华多着御寒之物,颖华,故而更加想念这珍贵的披风。因此,颖华大胆,今日披着这披风来,实乃认为:作为百花之首,即使未曾抽中‘春燕归’,也该以身作则,弘扬‘孝义’。我们作为臣子,定当尽忠;作为子女,定当尽孝。颖华拙见,还请皇上、太后宽恕颖华的鲁莽。”
谢晚晴一番话语,让整个銮庆堂鸦雀无声。
萧成熙不由得眯起眼睛,他知道这丫头聪慧,但不知竟然是如此伶牙俐齿,这番话一出,即使是太后也不好给她什么大的责罚,只是这丫头锋芒过露,终究不太好。看来以后,自己要多到宫中走动了。萧成熙想到此,不由得摇摇头。
谢晚晴说完那话,就躬身低头站在那里,周遭寂静,只有风从门口不死心地绕过屏风穿进来,吹得周遭的绸布低低地响。
仿若过了一个世纪,銮庆堂的寂静之中,响起单调但清脆的掌声,这掌声自然来自九五至尊的徳启帝。
“谢秀女聪颖,高瞻远瞩,抽中‘春燕归’,定是天意,实至名归。”徳启帝赞美着,又转过头看着太后,笑道:“母后,这小颖华倒是很有母后您当年风范。想必这丫头先前虽未在皇家学府,但到底功课也没落下。”
太后面上扯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摆手道:“哀家乏了,快进行仪式吧。”
第20章 没有太子的太子妃
因为第一个秀女签就抽中“春燕归”,所以别的秀女便不需再抽签,那些来不及见天日的签依然在青大缸中,被舍人抬到銮庆堂门前的祭祀台上。
按照祖制,谢晚晴作为未来太子妃,手提着衣裙,在一干秀女的簇拥下来到祭祀台上,手持着莲花造型的火把将那些签点燃。
谢晚晴跪在这青瓷大缸里前,看着那些代表着这一干女子命运的签霍霍燃烧,有些恍惚,仿若那烧的不是签,而是女子们的青春以及命运。
“小主,祷告。”陈掌宫将那支代表着她命运的签放在她手中,慢慢退下祭祀台。那签是竹片,很轻,但她觉得很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支代表着荣耀、权力、束缚的签高高举过头顶。
夜风微凉,火苗乱窜。祭祀台上,身着百花袍子,戴着恐怖面具的巫女正在跳舞,咿咿呀呀念着不知名的词句,她一会儿仰头向天,一会儿匍匐在地。
寂静无声之中,只有巫女衣袂飘飞声、祷告声,以及偶尔签燃烧翻出的毕剥声。
祷告冗长无比。谢晚晴一开始觉得手臂酸,尔后觉得手臂要断掉了,到后来觉得那手臂都不是自己的。
那巫女还不断地咿咿呀呀,冗长得令人烦躁。最后约莫一个时辰,这烦人的祷告才完成。她膝盖麻木,双手没有知觉,以致于在司仪舍人拖长嗓子喊“告知于天,春燕归来也”时,她站不起来,手臂也动不了。
陈掌宫赶忙上得祭祀台来,将她手中的签接过,递给旁边的小舍人,扶她起来。
“小主,如何?”陈掌宫悄声问。
谢晚晴摇摇头,说:“只是腿麻手酸。不碍事。”说着,在陈掌宫的搀扶下,慢慢转身。身后跪的自然是八位皇子,尔后是臣子,最末是众大臣。
至于帝后与妃嫔则不需参加这仪式,都坐在銮庆堂之内,因为这仪式是萧月国下一任继承人的祭天祷告。
八位皇子也在各自贴身舍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皆未转身,因此倒是一抬头,好些人都与谢晚晴打个照面。
谢晚晴有些呆,如果自己无法逃脱这命运,那么这八个人中会有一个人是自己的夫君。那么自己希望是谁?
她颓然垂目,脑袋里一闪而逝的竟是萧成熙那厮。
可怎么可能?那厮虽然聪慧,也是个演戏高手,但他背后不过只有一个舅舅,远在令州镇守,轮施礼,八辈子也轮不到他。
那么其他人呢?萧成锦不仅年龄小,而实力更差劲,母妃去世不说,外公不过是林州守将而已,功劳还比如萧成熙的韩家。
剩下的六个,除了安北王,其余几个都有酒色之徒与阴谋家之嫌疑。
谢晚晴想到此,不由得抬目看向安北王,是将近三十的男子。为何自己会觉得他是不会耍阴谋的呢?
“入席,太子妃大典开始——”司仪舍人高声喊道。
众人在舍人的搀扶下移开一条道,小宫婢连忙铺上红毯一直延伸到銮庆堂内。陈掌宫扶着谢晚晴在众人注目中迈着淑女的步子,一步步迈进銮庆堂。
众人坐定,再度入席。
陈掌宫将谢晚晴扶到御台前,司仪舍人拖着嗓子喊:“小主,请上台位接礼。”
谢晚晴提着裙子一步步迈上那台阶,走到徳启帝的御案前跪下。
典礼舍人捧着托盘,皇后走上前,将谢晚晴头上的牡丹花冠除去,将四屏凤冠替谢晚晴戴上。谢晚晴只觉脖子一沉,这凤冠果然是货真价实,真是沉。
皇后将明黄布帛包裹的太子妃印绶郑重地递到谢晚晴手中,慈爱地说:“太子妃谨记,慈爱为怀,克妒大度,以夫为纲,以民为子,以国为己任。”
谢晚晴匍匐跪拜:“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皇后将她扶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两步,众大臣与秀女、舍人自是一同行躬身礼,齐声道:“愿太子妃,佑我萧月,国泰民安,国泰民安。”
谢晚晴看着台下一干很是激动的大臣,小小的脸上略略绽放出笑容,那笑容如同一朵洁净绽放的莲花,映着五彩的凤冠,华贵却又干净。
然后,她轻轻鞠躬回礼,不紧不慢地说:“上天所示,天下归心,我朝定是风调雨顺,众卿齐心合力,庇佑子民,本宫亦当竭尽所能。”
“谢太子妃娘娘。”众人又是齐声合唱。
“免礼,今日仪式众多,众卿也未果腹。现就着歌舞吃些果食,等下,随本宫与陛下登楼同庆吧。”皇后轻抬手,示意众人入席。
然后,牵着谢晚晴走到御座前,她这才发现,这御座前,左边与皇后相对的地方还有一个空着的小位置。
皇后慈爱地牵着她到那位置坐下,笑道:“今日开始,颖华就是太子妃,就是我萧家人,理应在此。”
谢晚晴免不了一番客套的感激流涕的表白,不经意看到徳启帝,他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好像心情颇好。
再看看谢朝英,面上也略含笑意,看来下棋的双方都对她这枚棋子所处的位置很是满意。只是皇后也面目平和,一脸笑意,偶尔和徳启帝说笑,脸上是幸福的光彩,貌似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
这皇家的人倒真让人佩服。若是换作自己,这般没有爱情的婚姻,恐怕自己是一刻也不能将息的。
不过,在这个看似歌舞升平的乱世,在阴谋交错的时代,爱情或许比她做周晓芙时更难得到吧。
或许,也是有的。她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极好看的唇,那唇边的笑意是那样温暖而真实。他身上的气息是那样干净而清香。
只是,自己而今的身份,或者渐行渐远吧。
说实话,她虽然处处谋划,但她实在没有把握可以彻底逃离这个宫闱,或者说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那么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走下去吗?
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萧成熙,他自斟着酒,面色沉静,没有喜怒哀乐。
是太沉静的男人,幽深得不见其底。何况还风流无边,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懂不得爱情是何物吧。
她收回目光,有些沮丧,暗自对自己说:谢晚晴,罢了。他不过长着与石磊一般面孔的陌生人而已,你怎么可以将希望寄托于他?他不过是宫廷孕育出的男子,能逃得过规则么。这是个什么地方,你自己不知么?
这是个什么地方。
她微微闭上眼,又睁开眼。
此刻,她端坐在这高台之巅,小宫婢为她布菜,她小口吃着,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吃相,不知其味。
缓缓抬目扫视銮庆堂,耳畔的鼓乐欢庆,堂内歌舞升平,光影摇曳,觥筹交错,众大臣的互相的笑意,耳畔是他们互相的吹捧与客套的官腔,谢晚晴只觉得这里没有一处真实,空气中全是虚伪的因子。
在这样的地方说爱情,是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罢了,我不过一个没有太子的太子妃。以后的际遇,不过是尔虞我诈而已。
谢晚晴想到此,兀自端起杯子,独自酌饮一小口,唇边淡出一抹讽刺的笑。
第21章 太子妃东宫初立威
(斗者,威于初,方能立,尔后顺——题记)
这一夜,帝都是不夜城,灯火辉煌,人民整宿未睡,欢歌笑语,沿着胭脂河跳舞,在闲云寺的广场上跟着僧人一起为国祈福。
算是在皇城深处的东宫之中,已然听得到皇城之外的喧闹,以及那划破夜空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黑夜里,烟花绚烂绽放,尔后归寂。
成为太子妃的谢晚晴在群芳宴结束后,没有再回储秀宫,也没有跟随帝后以及众大臣一起登上皇城城墙与民同庆,而是以太子妃之凤辇直接抬回落凤宫。
沉寂几十年的东宫终于迎来第一位主人,不是太子,而是她这个阴谋家们的棋子,而今萧月国排名第三的女人。
东宫位于皇后的凤栖宫旁侧,一般来说,太子与太子妃的日常教育都是皇后全权掌握,而东宫中,太子的妃嫔以及宫婢等人的事务皆由皇后直接掌管。
说白了,这太子妃就是一个头衔,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是现在,这东宫中,没有太子,自然没有妃嫔争宠。所以持着印绶的太子妃,带着神话般的光环,她来到这东宫,成为东宫之主。
仿若是早已知晓今夜会有主人入主,东宫打扫得一尘不染,平日里早早就沉寂,今日却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廊檐下整排的红纱灯,园亭中雕刻精致的花灯兀自旋转着,东宫门口,香烛缭绕,昭示着新主人即将入主。
凤辇轻轻停靠, 陈掌宫在凤辇外,轻语:“殿下,东宫到了。”
正闭目养神的谢晚晴缓缓睁开眼,任由小舍人将帘子挑开。陈掌宫伸手扶着她,踩着躬身在地的小舍人的背下得地来。
东宫的一干宫婢、舍人、宫妇早已在宫门口等着。领头的掌宫是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不过也许是三十多岁,宫中女子的面目实在看不真切。这女子面目清秀,眼神收敛得很好,不刺人、也不怯弱,那神色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无论是二十多还是三十多,能做到东宫掌宫,着实也不简单。谢晚晴略略抬眼,不经意地扫视过她。
凭着直觉,她不喜欢这女子,甚是不喜欢这里很多的宫婢。
但愿是自己多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吧。她在陈掌宫的搀扶下,迈着所谓母仪天下的步伐往东宫正厅走。
那女子走上前,盈盈一拜,道:“小的乃东宫掌宫方云珠,拜见太子妃,以后,您的起居就由小的和这一干宫婢来负责。”说着,就要来搀扶谢晚晴。
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