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痕迹地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萧成熙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松井十郎一干人一拱手,一番虚伪寒暄,众人入座。萧成熙自然而然在主位上坐下,拍拍身旁的矮凳,向谢晚晴招手道:“过来,你的位置在这里。”
他还是那种溺爱的语气,宠溺的表情,轻挥衣袖,带起一片流光。
碍于小鬼子与棒子在场,还有一干大臣,谢晚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挪步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刚一坐下,萧成熙就从宽袖伸出手,借着夜色的掩映,在桌下将她的小手捉住,二人的宽袖瞬间覆盖住交缠的手。
萧成熙端坐在主位上,与主位下的松井十郎谈笑风生,另一只手倒是一直在宽袖中与谢晚晴十指纠缠,时而轻抚她的掌心,时而划过她的指腹。
谢晚晴近乎受虐,又不好发作,只能以掐的形式反攻,动作也不敢大。可一反攻,萧成熙倒是将她的手牢牢箍住,细细把玩。
他似乎喜欢上这种虐她的游戏,乐此不疲,恣肆缠绕。只有在与松井十郎举杯时,会暂时放过谢晚晴。
可一旦垂下手来,他不用看她,都是一捉一个准。
谢晚晴对于这等受虐的举动,怒与言皆不敢。尤其在鬼子与棒子面前,身后还有众大臣,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到最后已然放弃挣扎。
她不反抗,萧成熙反倒觉得没趣,也就不逗她,只是还将她的小手包在手心。
良久,谢晚晴已然忘记他们十指相扣,只是兀自想着这烟火代表着什么意思。正在这时,她听得萧成熙问:“不知松井阁下,对我国的烟火有何看法?”
松井十郎道:“种类繁多,花样百出,有许多都是本国不曾见过的,着实让在下大开眼界。”
萧成熙嘿嘿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阁下过奖了。不过,说这烟花,本王倒是不能自谦,这玩火药,我国倒是有无数能人异士,遍及各大州府,民间官方倒还真不少。比如,今日这场欢迎阁下的烟花会,就是由帝都着名的‘彩云阁’提供主办。”
那松井十郎颇为惊讶地“哦”一声,不由得啧啧赞叹道:“在下还以为是宫中主办,倒不知是民间承办。”
萧成熙一笑,对站在一旁的卫戍吩咐道:“去传‘彩云阁’的大当家来,跟大家说说玩火药的心得。”
接着又是一组此起彼伏的烟花四散开来,瞬开瞬灭,颇为悲壮。一时绚丽,最后归于沉寂。
到底是做烟花,轰轰烈烈一场不计后果好?还是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细水长流好?
这是个哈姆雷特式的命题。谢晚晴看着漫天的烟花,想到自己和羽翎,难免触景伤情。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闪现。谢晚晴性格使之然,自然选择后者。
细细谋划,步步为营。留着命,才能细水长流。
她想到此,倒是从宴会迷幻般的氛围中脱出来,陡然清醒。
虽然手还在萧成熙宽大温暖的大手中包裹着,但他给的迷惑倒像是大风后的湖面,长烟一空。心陡然如澄镜,便转头看萧成熙与松井十郎。
这番维锁一郎与金尚志也被带上城墙,赐了宴席。二人面无表情,倒是偶尔窃窃耳语。
就连松井十郎也是与旁边的使臣窃窃私语,因是做得较近,谢晚晴倒是听得他们说的是红日国的语言。
昔年,她虽主修英语,兼修意大利语。但有公司有很多业务要跟日本、韩国等往来,她为了在谈判中处于掌握先机,合作中尽量争取利益,倒是报补习班恶补了一阵子日语、韩语。虽说得不流畅,听到是八九不离十。
没想到这番倒是用上了。那松井十郎旁边的人,约莫四十来岁,剑眉英气,脸色肃杀。当使臣团一出现,谢晚晴就觉得那人的不凡。
这番听到松井十郎叫他大将军,又询问萧月国是否有火器研究。谢晚晴这才一惊,这混迹在使团里的竟有大将军。
那人回答说:“火药是诞生于这片土地,也是由这片土地传过去的,但是经过这些年的监视,军事火器的研究,萧月国倒是没有,不必惊慌,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
那人说得很笃定,像是对萧月国军中情况无比熟络。谢晚晴一惊,看来对方这次侵略林州也不是贸然行动,今日的求和,怕是另有目的。
亏得自己能听懂对方说话,不然萧成熙这个虚晃一枪的烟火计划,倒是白费了。
到底要不要告诉萧成熙?
她犹豫一下,又听得那松井十郎说:“你确信除了卫家,没有别家有研究?”
那人压低声音道:“阁下不必担心,卫家配方来自我国。且工艺技术不完备,不过足够对付那些刀枪剑戟的军队。助他们起事成功,自然会将东部与南部的沿海州府全部对我们开放。届时,再来实施不迟。”
松井十郎端起酒杯,装作品酒,啧啧赞美酒好,与萧成熙寒暄一番。
继而又压低声音问:“这次的货可有顺利交接?”
那将军垂首回答道:“当然。卫家的船队亲自在海上交接的。”
松井十郎轻轻点头,示意他退下。
谢晚晴转头看萧成熙,他又是一副醉眼朦胧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目,看着墨色天幕上绽放的漫天烟火发呆,仿若丝毫没有看见松紧十郎的谈话。
她心里不由一紧。从方才松紧十郎二人的谈话中,她听到频频提到的两个字“卫家”。联系前后,应该是卫家之前向他们购买过火器配方,用以研究。尔后双方达成协议,这番使臣前来,其实是有卖军火给卫家。
卫家,卫家,江都卫家。那个在锦河下游,萧月国东部,毗邻宣城,与宣城并称萧月二天堂的富庶之地江都。可以说是萧月国东部沿海的第一大军区的江都。
江都两大望族世家,一个就是谢家,另一个便是卫家。可卫家向来是商贾之家,要说跟朝廷扯上关系,那就是税收多少以及卫风的曾祖母是公主,然后祖上一直有爵位,但并没有人入仕。
卫家一向经营漕运事业,比如锦河里的商船多半是卫家的,东部沿海的商船几乎是由卫家垄断。至于南部沿海,由于林州羽家的介入,倒是削弱了卫家在海运事业上的垄断。
卫家虽为江都望族,但历来并不出名。直到这一代出了嫡长子卫风,因其美得天怒人怨、天打雷劈、花见花上吊,卫家知名度才一路飙升的。
可这样一个世家,为何有如此大的野心?
谢晚晴百思不得解,不由得想起卫风来。
那日,他给她的压迫感,决计不是来自于他美得让天地黯然失色的伪娘境界。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还有那么美的五官里隐隐有另一个人的模样。当时的她只道是自己太惧怕那个人,才会在卫风相同的神色里想到那个人。
可今日再细细想卫风的眉目,倒不是自己的错觉,卫风真的很像那个人。
如果卫风跟他有关系,那么江都卫家要购买军火造反也就说得通了。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身子顿时一片冰凉,不由得颤抖。怪不得他那么笃定,怪不得敢跟徳启帝斗成那般,怪不得从来不将马家放在眼里。
到底是不是该楚河汉界?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就犯了谢晚晴的大忌。
她谢晚晴虽为女流,但到底有底线,那就是国内的事,无论如何争斗,各凭本事,但一旦让国外介入,就失了格调。她向来厌恶通敌叛国者。
可是,那是跟自己这具身子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家族啊。
她再度犹豫,抬眼看,烟火表演已然落幕,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萧成熙垂着长长的睫毛,呼吸均匀。
她轻轻抽手而出,发现他没有抓住,心里一下高兴。却还没完全抽出,他一把握住,迅速坐正身子,在她耳畔小声问:“‘欸都欸一咔’什么意思?”
谢晚晴听得他问,不由得发出轻微的惊叫,另一只手失手打翻案几上的酒壶,安静的城楼上发出酒壶破裂的清脆声响。
周遭的人纷纷一紧,皆按住腰际的刀。
第75章 诡异的齐凡
萧成熙无视周遭的剑拔弩张,尤其是松井十郎的卫戍与周遭御林军形成的那种无形的对峙。
他在谢晚晴打翻酒壶之后,很自然地坐正身子,尔后俯身过去,拉起谢晚晴的手,就着案几上的灯笼细细查看,良久,看到她没有事,这才宠溺地责怪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受伤了可怎是好?”
这一句充满宠溺责怪的话,让周遭的气氛缓和下来,那些士兵的手才不着痕迹地从腰际的刀上挪开。
谢晚晴也不动声色,注意着周遭的情况,心充却满未知的恐惧与烦躁。
方才,萧成熙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着目,神色放松,像是睡着了。可他为何会突然问“欸都欸一咔”是什么意思?
稍微懂得日语的谢晚晴自然懂得这是“江都卫家”的日语发音。可就算萧成熙一直在专心听松井十郎和那个将军的谈话,也不至于一下就掐住这个词语吧?
她倒觉得他像是有意为之。
若是如此,这就传达出两个信息:第一,他也懂得红日国的语言。第二,他笃定她能他能听懂红日国的语言,因为他问她时,使用的是肯定语气。
倘若如此,那萧成熙到底掌握着她多少秘密?除去她是谢家四小姐的身份以及她对付人所用的针刺与催眠术之外,他是否知晓江都谢家与卫家可能有的关系?抑或,他是否怀疑她灵魂附体的身份?
她不得而知。也不会在他试探时如他所愿。她谢晚晴的信条是:铁证如山,都要抵死狡辩。
所以,她这刻尽量掩饰惊疑,装着一脸愧疚地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看起来沮丧万分,实则是躲避着萧成熙可能的视线。
萧成熙也没有追究,只是再度将她的手抓在手中,这次可是宽袍也懒得遮挡,就那么包在掌心中。
周遭的人皆不敢言。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
谢晚晴内心里咒骂萧成熙无数遍,一心期待着有人来打破这种沉闷。好一会儿,才听得王俊上前来报告道:“回禀熙王,‘彩云阁’大当家带到。”
“有请。”萧成熙声音里充满愉悦。
谢晚晴有些好奇,暗想这烟花爆竹坊“彩云阁”是萧成熙的一张好牌,不知这主人倒是怎样的人。
不一会儿,那城楼之下走上来一个人。借着微弱的光,谢晚晴仔细打量此人。来人身材魁梧,一袭蓝布衣裳,却配一条银腰带,并没有使用发冠,头发只用发带束得一丝不苟,垂在脑后。脸庞棱角分明,额间有一道可怕的疤痕,呈是斜状,将左边眉毛截断,明明儒雅的气质,偏生因这伤疤变得狰狞。他留着髭须,一双眼眸炯炯有神,看起来约莫四十岁。
但看他走路的态势,却是二十来岁少年人特有的步伐。
此人若不是易了容,就该是功夫颇高吧。
看来这“彩云阁”也不只是有钱那么简单,这男人看起来就决计不是等闲之辈,怪不得敢承办这次烟花会。
那人不疾不徐走到案几前,鞠躬行礼道:“草民齐凡拜见熙王,拜见太子妃。”那声音倒是声若洪钟,中气十足,是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该有的。
萧成熙轻摆手,笑道:“齐先生不必拘礼,今日烟花会可是外国使臣都赞不绝口的。”说着,又吩咐人给齐凡赐了席。
齐凡也不拘礼,谢过萧成熙,便在席位上兀自坐下。但就在坐下的那一瞬间,他瞟向谢晚晴,眸光幽深,带着慑人的光芒。
那目光肆虐打量,即使是在光线暗弱的时刻,谢晚晴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眼里。
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直觉判断出对方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对太子妃的崇拜,而是一种很怪异的探索。
尔后,他收回目光,一脸平静如水。
他刚一入座,萧成熙便笑道:“齐先生的‘彩云阁’可真是名不虚传,怪不得每年皇家烟花竞选,最终都是你‘彩云阁’获胜。”
齐凡自是谦虚一番说诸如“熙王过奖”之类的话。
萧成熙笑道:“先生不必过谦。你玩火药在萧月国,也算是顶级,花样百出。然而,今天来的客人可也是玩火药的好手。你可跟他们一起交流一下,也好让本王与众大臣开开眼界。”
齐凡应声说是,萧成熙一脸高兴,转头看着松井十郎,问道:“不知松井阁下可否赏脸与齐凡交流一番?”
萧成熙的这步无疑是城楼上的军事演习,是另一种弈棋。只是可惜,有人提前偷看了棋局的走势。萧成熙走的这无疑是最艰难的。
谢晚晴不禁黯然,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萧成熙今日所听来的消息,包括卫家买军火,可那样一来,萧成熙必然会问更多,比如她如何学会红日国的语言。
“恭敬不如从命。”那松井十郎像是十分笃定萧成熙是放烟雾弹,虚晃一枪。面上自然是洋洋得意,语气却是看起来谦虚,其实十分傲慢。
接着,他对身边那将军说:“既然熙王如此看得起。你也不妨跟齐先生切磋切磋,让大家也开开眼界。”
那人领命而出,先发制人问齐凡,问的是一些术语。谢晚晴绞尽脑汁算是听懂那人在问齐凡一斤重的火药威力多大,可加工成什么?
齐凡不疾不徐站起身,对对方施礼,道:“在别的作坊可加工成五斤烟花,在我这里可达到六斤,都是顶级烟花。
谢晚晴听着这等回答,不由得浑身发冷。对方的问话明显含有别的意思,这齐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