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扑闪着求知渴望的大眼睛哀怨地看着徳启帝,尔后怯生生地说:“董家是禁忌,向来没人敢说,因此颖华倒不知道董家是如何的。至于淑妃娘娘——”
谢晚晴说到此,露出小女孩察言观色的胆怯,偷偷看一眼徳启帝,见到徳启帝兀自闭目问:“怎么不说下去?”
她这才继续说:“后宫那么多娘娘,颖华最喜欢的就是淑妃娘娘。”声音越来越小。
待她说完,徳启帝才缓缓睁开眼,扫她一眼,面上是一种捉摸不透的神色,尔后又是一阵咳嗽,抵死的咳,最后喷出一口血来。
谢晚晴大惊,慌忙过去扶她,徳启帝是将她推开,低声道:“你第一日进宫,朕便知晓你是佳慧的女儿,你安静的模样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的眉目都是佳慧的模样。”说到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谢晚晴慌了神,站起身就要扯开嗓子喊人找御医,可徳启帝用尽全力将她的手箍住,像是用尽所有力气般,沉声道:“朕知大限将至,颖华,几句话,几句话。”
谢晚晴看着他的的眼神,像剑锋上的寒光闪,甚是慑人。
“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将佳慧送给别人——,朕后悔——”他近乎叫喊着,这句话将谢晚晴彻底打懵。
这老家伙不是一直钟情于董佳琪的吗?谢晚晴满脸迷茫地看着眼前近乎陷入癫狂的男子。
他双手死死抓着谢晚晴的胳膊,嘿嘿地笑道:“你一定以为御书房的屏风是你姨娘绣的吧?其实,佳琪是伧都第一名媛,绣工一绝,绣出来的怎会是那模样。那副是你娘绣的,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绣。”他神色柔和开来,看着谢晚晴一直笑着,笑得她毛骨悚然,一只手摸索着腰间别的针。
刚拈针在手,徳启帝松开她的胳膊一阵猛咳,谢晚晴趁机要遁走。
“颖华——,朕知道对不起你。可惜这如画江山,必不能有所闪失。”徳启帝像是陷入,一把拉住她的衣裙。
“父皇,儿臣去为你请陈御医。”谢晚晴扯着裙子,想要摆脱。
他娘的,要是阴谋倒是好,她倒好逐一分析应对,却不计是这般光景,真是搞得方寸大乱。
徳启帝哪里肯放手,拽着谢晚晴,摇摇头说:“颖华,内忧外患,你要一直陪在熙王身边才是。”
谢晚晴被抓得没法,只得点点头,然后扯开嗓子喊:“来人,皇上身子不好,快请御医。”
可回答她的只是风声,并没有人推门进来。她这才想起徳启帝下的旨是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颖华,你答应朕么?”徳启帝问,那模样哪里还有帝王的傲气。
“儿臣答应,儿臣答应。”谢晚晴只祈求着徳启帝将她放开,否则他死在这里,别人说她杀的也是可能的。
“好——”徳启帝将谢晚晴放开,自言自语地说:“佳慧的女儿果然不一般。你那日在御书房说‘在其位谋其政’,如今你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希望你忘却你的身份。”
他神色恢复常态,语气疲惫。谢晚晴松一口气,看他是暂时死不了,便低眉垂首道:“儿臣虽为女流,但亦有自己的准则:天下为己任,百姓为先。”
“朕就知佳慧的女儿必定不凡。只是今日,朕还有一事相问。”徳启帝按着椅子背站起身,看着谢晚晴。
“请皇上赐教。”谢晚晴低头,感觉有什么不祥的预兆。
“朕只问你,董青文可曾传授你植物的药用?你为何命人在朕御书房前的花圃里种‘清澜草’?”徳启帝的声音很缓,像是一条宽广的河流。
谢晚晴听闻这话,脑袋瞬间炸开,原来今晚最重头的戏码在这里。
她赶忙噗通跪地,故作惊惶地喊:“父皇,儿臣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天地可鉴,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徳启帝长叹一声道:“看在佳慧的面上,前尘种种,朕便不追究了。只希你记得今日所说之话,以天下为己任,以百姓为先,可好?”
“父皇,儿臣从未做过害您之事。”谢晚晴一字一顿地说,淡然地站起身,看着他说:“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如此对待我。我实则不过是一个想过平淡生活的小女孩。也不知有何可让你忌惮的。”
“放肆。”徳启帝喝道,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手指着谢晚晴,良久平复之后,才恨恨地说:“朕连今日你带着粉艾草的香来都不追究,你居然还不知好歹。”
谢晚晴经他这一提醒,这才陡然一惊,觉察出这古怪的始末。这陈总管递给的香囊里是粉艾草香囊本是极其平常的驱蚊之物,可见着紫檀木的香味对被清澜草长期侵蚀过的人来说便是致命的气味。
谢晚晴哭笑不得,这徳启帝真狠,是要将弑君的罪名加之于她么。只是这么做,到底之于他有什么好处?之前为什么又让她答应他留在萧成熙的身边?
帝王之术,她看不懂;帝王的疯狂让她目瞪口呆。
她兀自摇头,看着气若游丝的徳启帝,无可奈何地笑着说:“这样大的代价,就不知值不值了。”
“颖华自知,除了熙王,没有别人,不是么?”徳启帝紧紧抓着椅子木条,感觉生命正在以无可逆转的方式,快速地流走。
谢晚晴还没有说话,却听得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朗声道:“如此卑鄙,对付一个小女孩,你的格调倒是越发低了。”
“你终究是来了,不是么?”徳启帝忽然一下来了精神,哈哈一笑,近乎疯狂地说:“朕赌赢了,这一次,朕终于是赢家。”
那人没说话,迅速挑开帘子跳将上来,黑衣蒙面的清瘦男子,只是没有兵器在手。他落在谢晚晴的身边,一把拉住谢晚晴,低头说:“晴儿,跟爹走。”
谢晚晴讶然,那人竟是谢朝英,她做梦也没想到谢朝英会在今日这时刻到宫廷涉险。今日的宫廷必然是重兵把守。
“爹——”谢晚晴狐疑地喊,泪还是一下溢出眼眶。
“你输了佳慧,输了红蕊,输了董家,你便这辈子都别想赢。”谢朝英冷冷地说,继而从腰间抽出软剑对着徳启帝说:“昔日也算君臣一场,今日替你来个痛快也好。”
说着便向徳启帝刺去,谢晚晴大惊拉住谢朝英,央求道:“爹爹,今日杀了他,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谢晚晴这一拉谢朝英,却不料周遭陡然灯火明亮,有人大喊:“贼子,休走。”
谢朝英一把拉住谢晚晴,竟是一跃而掠过,出得龙渊殿,身手十分了得。天下人皆知兵部尚书谢朝英是翩翩儒雅的公子,却不料真相竟如此。
既然是设计,那殿外自然也是铜墙铁壁。
一落在殿外,便是灯火辉煌,潜伏的士兵齐齐呼喊:“贼子,放下太子妃。”
谢朝英不说话,将软剑插入腰间,无视周遭的士兵,拉着谢晚晴就要往前走。
“爹爹——”谢晚晴看徳启帝布置的严阵,盘算着横竖是跑不掉,于是不由得手一拉,拒不走路。
第88章节点(三)神秘的统率
月华如霜,龙渊殿外火光通明,御林军精锐尽出。拉弓如满月,严阵以待,将谢朝英与谢晚晴包围。
“贼子,还不束手就擒?”一个低沉的声音喊道。
谢晚晴负手而立,慢慢转过身,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同时将谢晚晴往身后一推。
“你走,他们不会将我如何的。”谢晚晴小声说,拉拉谢朝英的手。
谢朝英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且小声说:“我自来,定然有万全之策走。”说着,将谢晚晴拉得更紧。
“尚书大人何时也做起这藏头露尾的勾当?”还是那低沉的声音,在层层士兵之外,隐没在树的阴影里,看不清身形,但可从那低沉的声音里听出对方十足的中气。
谢朝英冷哼一声,随手抓下面巾往地上一扔,脸上还是一贯的倨傲表情。周遭的士兵发出轻微的惊讶,大约是没有想到一向风度翩翩的儒将会有如此的功夫。
谢朝英看着众人的表现,不由得又冷哼一声,尔后又一字一顿地说:“说到藏头露尾,又有何人比得上御林军统率张天华张大人呢,是吧?”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轻微的惊呼,就连谢晚晴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萧月国十大怪里,这御林军统帅张天华也是一大怪。
萧月国御林军一共十二个区域,每个区都有一个区统领。平素里,御林军的士兵都归这十二统领管辖,而十二统领直接授命于御林军统率张天华。但传言,这十二区统领也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每次安排任务,他都隔着纬纱珠帘传达。
却不计今日倒是真身出现。怎能不让人讶异呢。
“人道谢尚书‘美仪容、性聪颖、有大志’,能把酒临风间,破敌十万。当日听闻,在下还以为是浪得虚名。今日这般身手,倒是让张某佩服。”张天华声音低沉,随即又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嘿嘿笑声。
谢朝英面上一笑,也不语,只低头对谢晚晴说:“颖华,跟爹走。”说着,便牵着谢晚晴要往前走。
她疯了才会跟他走。
自己若不走,顶多被软禁起来。因为就目前形势分析:这场布局里,徳启帝必然是想从她这里有所得,虽然她猜不到徳启帝到底是要得到什么,但她肯定自己不用马上死。只要不用马上死,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来部署。
而今要是跟着谢朝英跑,这周遭黑压压的箭阵,弓拉如满月,纵使会飞天遁地,也得成刺猬。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者”。于是她很坚定地甩开谢朝英的手,摇着头朗声说:“颖华不走。”
谢朝英转过身看她,乌发飘逸,月光下的男子,髭须微动,面色凶横。那眸子黝黑,反射着冷冽的光。
杀意浓重。
那样的神色,让谢晚晴无端想到这四个字。她心里一惊,是什么样的父亲才会对女儿动不动就萌发出杀意?
“走。萧家无能,谢家已起事。今日不走,萧家不会放过你。纵使是熙王也保不了你。”谢朝英低声说。
这话一出,谢晚晴唇边淡出一抹无奈的笑。之前虽也有猜是今日,但真实地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你当真以为能赢么?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任何的阻碍而停下。谢氏王朝紫辕国的灭亡是自身政体腐朽所致,即使不是萧家,也会是李家、张家。亏你还是这萧月国的风云人物,怎的看不透历史,君不见古往今来,有多少王朝复辟,即便复辟,又有多少能够鼎盛?过去就是过去,落幕就是落幕,夕阳西下几时回?”谢晚晴摇着头往后退。
谢朝英眉头一皱,眸光微敛,随即一伸手抓住她,表情陡然变得阴森,他恶狠狠地问:“你是谁?”
眼前的中年男子,平日里总是如水的模样,隐藏起所有的锋芒。如今在暗夜里,所有敛起的锋芒与王者的气质全部绽放。
谢晚晴暗叫不妙,谢朝英的神色甚是慎人,杀意更浓。
“你到底是谁,还知道什么?”谢朝英狠狠地掐着谢晚晴的肩膀。这等话语与见识,就是当年的董启芳也未必有。董佳慧更没有这等见识。而她长这么大,能接触的只有董佳慧与董青文。
他不由得想起方才徳启帝的神色,不禁怀疑起眼前的女娃已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对方的一个圈套。
谢晚晴看他神色,自然也猜到他的误会。只是淡然一笑,冷哼一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颇讽刺地说:“我能是谁啊?我当然是你的女儿谢颖华,哦不,谢红玉,不对。红玉姐姐被你烧死了,连同我娘亲和青姨。我是谢家四小姐谢晚晴。”
说着,她眼神亦凌厉起来。这是她的习惯,昔年在乡下,常遇恶犬。渐渐悟出道理,跑为下策,与之对峙,眼神不能输,气势便在,尔后才能与之搏斗,才能有神算。
她尔后在职场上便知晓了眼神的妙用,这番,她明明是怕谢朝英,却偏偏是迎着他凌厉的眼神。
谢朝英被她这么一看,倒是一愣。要知晓没有人可以与他对视,即使是祠庙里那几个老家伙。也只有她可以。这种毫无畏惧,带着挑衅与怨恨,却偏生又纯净到极致的眼神。
这一刻,看着这熟悉的眼神,他的心略略放下,也不想去追究女儿为何会懂得那么多。于是将语气放缓和些,说:“很多事。出去后,爹自会给你解释,先出去,如今萧家与谢家已是陌路。爹不能让你在这里受辱。”
谢晚晴听着他软软的语气,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爸爸,抬眸看一眼,那眼中的凌厉与杀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净的月色柔和。
“爹——”她轻喊一声,又轻轻摇头,说:“我不能走,不能害你。再说,你为何独独来救我?还有两个姐姐呢!”
谢晚晴这句话纯粹是惯性带出来的。当她把这句话一说,心里咯噔一下,偷瞄谢朝英一眼。
他脸色果然一沉,随即冷言道:“她们嫁出去,就是别人的人,自有夫家担待,与谢家无关。”
谢晚晴的心更往下沉,淡然一笑,道:“按理,我也该是萧家人。”
谢朝英一皱眉,对她面上那种讽刺的笑,颇为不悦。那种笑,真想让人将她揍一顿。他耐着性子,颇烦躁地将她一拉,谢晚晴还想反抗,身子却是一软,靠在他怀里。
他将她一搂,低声说:“我欠佳慧太多。能为她做的便只是这了。何况,你是我跟佳慧唯一的联系。”
他语调低沉,充满落寞与伤悲。
这素来平静如水的男人,杀伐决断都不动声色,却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