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我最讨厌虚伪,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说,做人真真实实,坦坦荡荡的不好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想跟我在一起就告诉我——”
她说到这里,呜呜地哭起来,扯着他的衣领问:“为什么要骗我?我虽是一介女子,可也有民族大义。为什么要骗我。”
那话语一寸寸撞进青离心里,他眉头一蹙,咬着唇,只得紧紧抱着她。她在他怀里沉睡,没有动。
青离这才站起身,要将她抱上床去。她却忽然抬起头,不小心还撞着他的下巴,撞得他龇牙咧嘴。谢晚晴却是咯咯笑道:“师傅,我还没讲我的过去给你听呢。”
“周晓芙。”青离不悦地低喊。
“哎。”谢晚晴脆生生地回答,继而端一杯酒给他,悄声说:“其实,我叫谢晚晴,知道么?谢晚晴。”
青离眉头拧得更难看,要将谢晚晴拖走。她死死地挣扎道:“不对不对,天下都不知谢晚晴,天下只知谢颖华,我叫谢颖华,知道不,师傅,我是谢颖华,先皇赐字的谢颖华。”
“周晓芙,闭嘴。”青离喝道。
谢晚晴瞧着他怒气冲冲的脸,轻轻抚过去,笑道:“你说,放我在这里,算个什么事?”
“你?”青离惊异地看着谢晚晴。
她还是笑着说:“师傅,我就是当日跌落山崖的太子妃。还记得我当日在太王山瀑布问你的问题么?那个抱着我跳下去的人已经死了,再也不回来,他再也不回来了。”
“芙儿,以后,你还有师傅。”青离安慰道。
谢晚晴哈哈一笑,摇着头说:“师傅也会离开的,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青离将她瑟缩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拍着她的背说:“我从来都不曾离开过芙儿,以后也不会。”
“师傅,不要说那等话。我不是傻子,我知道结局的。只是不知这结要如何去解。”她在青离怀里闷声闷气地说。
青离真的不知说什么,任由怀里的她胡乱地哭着,像是有顿挫的刀在他心上一刀刀地割着。他恨自己,恨自己要这虚妄的人生,戴着虚妄的面具。
谢晚晴哭了一阵子,也是累了,从他怀里倏然抬起头,却是笑颜如花,自己先喝一杯道:“芙儿失态了,让师傅见笑了。先罚一杯。”接着,一脸清明地为青离夹菜,倒酒。
青离讶异地看着她,端着她递过来的酒,问:“你是因为我要娶妻的事担心吗?方才我听八婶说了。你别担心,我不会娶妻的。”
谢晚晴低头为他夹菜,漫不经心地说:“没有的事。师傅也该是成家的时候了,大师姑端庄贤淑,说实话,比心眉师姑好得多。”
“胡说,没有的事。我对你大师姑只有尊敬,哪里能娶她,娶她就是误她终身。”青离不悦。
谢晚晴纤指轻执酒杯,笑颜如花地说:“师傅来喝一杯。”
青离甚是烦躁,接过去一饮而尽,道:“我对芙儿如何,你不知么?”
“呵呵,不知。”谢晚晴笑着说,继续给青离倒酒。
“你这个鬼丫头。”青离接过酒放在唇边轻轻触碰,随即又是一饮而尽。
“确实不知。”谢晚晴很无辜地耸耸肩膀。
青离猛然转过身,神色里满是怒意,带着某种癫狂,而后他陡然俯身而下,吻住谢晚晴的唇。柔软的触碰停留在她唇上,是谢晚晴始料不及的情景。
她呆在那里,忘记呼吸。他却是极端痛苦地低语:“小东西,你为什么这样麻烦。你为什么要是你。”
她往后一退,想要离开他的范围。他却将她一搂,再度覆上她的唇。柔软的触碰变成肆意的掠夺,舌头探入她唇齿间,不断裹挟着她的舌头。
谢晚晴整个人呆掉,脑袋里一片空白。待清醒过来,他已经放开她,眼如某种兽类,带着浓烈的情欲。
这是谢晚晴第一次从一个男人眼中看到对自己的欲望。她吓得赶忙拈起手中的针刺入他的昏睡穴。
青离本身饮酒就比谢晚晴多,这番情欲让他混乱,他毫无防备,只是醉眼看着谢晚晴,说:“芙儿,不要离开。”尔后,身子缓缓歪在一旁。
谢晚晴松一口气,抚着胸口半晌,心却还是噗通跳个不停。舌头还是麻麻的,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唇,又看看他的唇,自己的脸莫名的滚烫。
她伸出手触摸着他的轮廓,她知道只要揭下这张面具,一切都会结束。可是,她的手搭在那里,就是狠不下心。到底还是想看最后的结局,到底想去赌一把。于是她将手慢慢移开,兀自坐到角落里想:也许一切的前因后果,也皆由自己的贪念。如若是决然,便不会有此后的种种这般吧。
她不由得叹息一声,既然这场游戏要玩下去,那么就要遵守规则。
她将他扶正,盖上锦被,放下轻纱帘子,在室内点上情欲意味浓重的安息香。
这才看他的容颜半晌,轻轻一笑,趁着夜色,往芙香别院外走去。
第12章 决定
谢晚晴昔年混迹职场,酒量向来不错,何况她本身知晓如何将对方灌醉,而自己保持清醒。所以,方才她一直清醒着,只是借酒装疯,将心中憋闷的话语一吐为快。
现在趁着夜色走出芙香别院,却发现八婶正在柳林那边张望。谢晚晴兀自退回来,又收拾一番,在青离身旁坐了片刻,看着他如水的容颜,按捺住想要揭开他面目的冲动。
她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脸,想这命运到底要给她如何的玄妙?
坐了一会儿,估摸着过了三更天。她带着包袱,走到芙香别院的后墙,那里有奇门遁甲的微小漏洞。这是前日里,她研究青离留下的典籍,实际操作时发现的。
她从那一丛牡丹林里穿过,从容地绕过守卫,来到后院的花圃房。是的,她不想等小舟来,她的时间不多,须得主动出击,去探寻究竟。当日,萧成熙或者韩成焕到底交给他什么任务。
站在小舟居所的对面,她唰地扔出一块石头打在小舟门上,然后迅速躲到一棵梧桐树后。
听得屋内细微的声响,接着便见门缝里挤出一人,悄无声息,正是拿着花铲当武器的小舟。他东张西望一阵,身形一闪,速度极快,朝梧桐树这边掠过来。
谢晚晴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就被他抓出来。
月如钩,夜色茫茫,不甚清晰。
“你是谁?”小舟沉声问道。
“谢晋华。”谢晚晴压低声音回答。
小舟身子一怔,道:“你到底是谁?”
谢晚晴清清嗓子道:“二哥,我是颖华。”那嗓音不觉柔软,千回百转的激动。
小舟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姑娘认错人了。”
谢晚晴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小舟问:“你笑什么?”
“还好意思说你是神机营的侦察高手。你们长官该换了。这点心理战术都不知。”谢晚晴拍开他的手,靠在一块石头上。
“此话怎讲?”小舟问道。
谢晚晴笑道:“这句话还有点样子。你方才那句话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谁都能听出来。如果二哥不是想我知晓你是谁,那么这句话也实在是有失水准。”
小舟好半晌不说话,只站在那里不语。
谢晚晴已然笃定小舟就是谢晋华,心情颇好地站起身,道:“二哥若要让我不笃定,大可将我抓去大堂,或者问我谢晋华是谁?”
“姑娘,既然你进得绿柳山庄就该知道,这山庄内都是没有过往的人。”小舟不由得叹息一声。
“是么?刻意隐藏就能抹杀过去?除非你能将过去的习惯统统改掉。”谢晚晴一笑,在夜色里,她将手放在谢晋华手中,而后唰地撩起他的袖子。
小舟一惊,谢晚晴已然摸到他手臂上的伤,她轻声地说:“二哥,这伤是当日在林州受的,颖华知晓。”
小舟拍开她的手,说:“晓芙小姐,你认错人了。”他转身往屋内走。
谢晚晴唰地站起身,道:“如果我告诉你谢红玉的下落呢?”
小舟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暮色里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知道我中蛊毒时,我就猜你知晓。后来大哥死前,曾喊我四妹。大哥向来心不够细。对三姐向来没有印象,如果要区分出我和三姐的差别,只有你。是你告诉大哥我的事,是你发现爹的秘密,发现我们不过是棋子,而谢家真正的继承人是卫风,对吧。”谢晚晴轻声地说。
“你确实很聪明。难怪爹会让你进宫,因为也只有你能把握得住他。”小舟不再抗拒他是谢晋华这个事实。
但这句话,却让谢晚晴惊心,她上前一步拉住谢晋华问道:“他让我进宫的目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二哥倒是知晓?”
谢晋华将谢晚晴带进小屋,点上油灯,慈爱地看着她说:“我当年只知有三妹,倒不知还有四妹,对四妹也不够关心。”
谢晚晴一笑,摇着头说:“这也不是二哥的原因。今日还能得见二哥,颖华总是高兴的。”
“四妹,你当真不知爹打的什么算盘?”谢晋华问。
谢晚晴摇摇头,这是她历来百思不得解之处。
“谢家经营多年,到爹这一代是最好的时机。姑姑是明里送给德启帝的,那暗里的人便是六宫中的贤妃,用毒的高手,你倒不知吧?”
“呀。用毒的高手?那——”谢晚晴好像迷糊地想到什么,却不甚清晰,继而摇摇头。
谢晋华却是一笑,颇讽刺地说:“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爹遇见的对手太强大。如果换成以往任何一个帝王,也必然不是爹的对手。”
谢晚晴紧紧蹙着眉,喃喃地说:“你不要告诉我,谢家还有势力存在。”
谢晋华长叹一口气,道:“那是必然的。谢家盘根错节,你是无法搞清的。就道是今日,睿熙帝也还在查找中,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天下只是暂时安定而已,周遭国家虎视眈眈,今日车姜兲康王登基,车姜更是不可一世,那兲康王还在做藩王时,就是用兵高手。”
“形势是很严峻。”谢晚晴叹息一声,继而又冷言鄙夷:“谢家倒是凭什么如此猖獗。不过是昨日黄花。”
谢晋华摇摇头,道:“蛊毒。”
谢晚晴颓然在一旁,手轻敲桌子,谢家的蛊毒确实厉害。若要解,必然要找齐很多材料,就算找齐了,也未必能解。这足以控制住许多官员、世家。谢朝英那等心思的人,当日未曾见到萧成熙的尸体,怎会掉以轻心?
那么必定留着后手,可这只手到底在哪里?
她眉头轻蹙,道:“二哥偏安在此,只怕也非长久之计。”
“颖华有何打算?”谢晋华反问道。
谢晚晴轻轻一笑,她又不是傻子,要是相信别人,她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今晚,只叙兄妹之情,不谈其他。”谢晚晴话锋一转,继而又问:“他并不知八位皇子到底是谁问鼎天下,她派我进宫又有何用?”
谢晋华示意她噤声,他倏然吹灭蜡烛,警觉地贴到门边听了一会儿,又只剩下风声。谢晚晴心一紧,不知何事,也不吱声。
好一会儿,谢晋华才小声说:“这庄内有绝顶高手走动,像是远去了。”
谢晚晴不语,这是迟早会发生的。
谢晋华点燃烛火,这才接着说:“当时八位皇子,明眼人都看得到。而爹认定的几乎就是睿熙帝,从他牙牙学语就派人跟在他身边,你以为他跌落山崖是夺嫡之战么?不过是爹想要提早除掉他,可是他命大,居然没有死。不过回来变了,德启帝对他也渐渐失望,重点转移到六皇子和大皇子身上。但爹对他的监视从来没有少过。”
谢晚晴听到这里,不由得一笑,道:“所以那日,他在后院墙头初见我,就已经被谢朝英盯上了。而后利用成锦落水,引起宫廷的注意,对吧?目的是想对付萧成熙?”
谢晋华点点头,说:“爹给各个皇子派过很多美女,但都无法把握睿熙帝,他非常精明。直到你的出现——”
谢晚晴悲凉一笑,靠在墙壁上,目光飘忽,原来自己从那时开始就浑然不觉成为谢朝英的棋子。
谢晋华看她的落寞,很是不安地说:“颖华,你之所以进宫,也不完全是因为爹。毕竟——”
“不用说了,二哥。我向来就是双方博弈的棋子,却并不是因为萧成熙对我的特别,而是因为我是董佳慧的女儿,是董家的幸存者,可能知晓董家兵符以及董家祖上传下的火器配方。”
谢晋华一愣,随即一笑道:“怪不得,林州事件后,爹开始忌惮你。原来你将一切都看得透彻。”
谢晚晴看看天色,估摸着该是夜里两三点。再不走,怕是无法走脱。便站起身,问道:“二哥当日到底是去执行什么任务?韩成焕送上来的报告是说你死于侦查敌国活动。”
谢晋华面如死灰,咬着唇好半晌才问:“颖华,二哥可以不说么?”
谢晚晴瞧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
谢晋华一惊,通常情况下,这般说话,都会被允许,可自己的四妹却是如此这般不按常理。
“你告诉我当日的事,我告诉你三姐的下落。”谢晚晴仰起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昔年那个风度翩翩的尚书府二公子,如今有着一张极其平常的脸,只能略见清秀而已。
谢晋华没有说话,好一阵子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当日,确是去查北西宛国与车姜的秘密会晤。可斩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