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向来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从小到大没有怕过谁。而有两个人让她很不舒服,一个就是采薇宫的华妃,另一个则是眼前的女子。尤其是眼前的这个,没有惊天的美貌,眸光柔柔的,一点都步毒辣,可那清冷的神色偏生有种傲骨,唇边的笑意浅浅,神色却高深莫测。
“月芙拜见娘娘。”谢晚晴走到她面前深深鞠躬,尔后温柔的语气说:“月芙万分感谢娘娘的关心。娘娘送来的补品,让月芙如此快痊愈。”
“月芙妹妹好了,就好。”德妃打量着她,又笑道:“妹妹气度不凡,想必皇上看到,定是万分高兴。”
谢晚晴埋着头做娇羞状,道:“月芙怎及得上娘娘万分之一?”
“妹妹过谦,难道没人告诉妹妹,你的容颜真的很想仁孝皇后吗?”德妃的眸光略略一凌。
谢晚晴像是根本没看见,眼神飘忽地说:“以前不知,这次进得宫来,倒是知晓了。”
“那倒是妹妹得天独厚,想必也知晓皇上对仁孝皇后念念不忘的事了。”德妃说,语气不由得冷。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虽然她没能亲自见到那女人,但据说这女子与之有七八分相似。
“也许长得像表姐,也是一种悲哀。若是勾起皇上的不愉快,那月芙就是罪过,若是因此得宠,却也是一个女人的悲哀,永远都不是自己。”谢晚晴语气黯淡。
德妃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大胆,在这群秀女里,敢如此放肆直言者,少之又少。”
“月芙自认为做人皆须真性情,今日若有言语冒犯娘娘,还请娘娘宽恕月芙。”谢晚晴低头站着,却是不卑不亢。
“哦?真性情。倒是新说法,你是在暗自这储秀宫的其余秀女都不是真性情吗?”德妃斜睨她一眼,不疾不徐地说。
谢晚晴唰地跪下,埋着头,道:“请娘娘明鉴,月芙绝无此意。”
“起来吧,身子还没复原,不必这般虚礼。”德妃眸光微敛,看看远处的两个舍人,又斜睨谢晚晴一眼,说:“你说你真性情。本宫还以为你会为那舍人求情,毕竟是你让他误认为是仁孝皇后还魂。”
谢晚晴垂首站在一旁,道:“娘娘掌管后宫,对这些自有定论。何况月芙向来信服娘娘的为人。”
“哼,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本宫告诫你:后宫之中,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还得看有没有这个根基去接受这份儿宠爱。不怕实话告诉你,就算今日是仁孝皇后亲自回来,这时代也不属于她了。”德妃甚是傲慢,那语气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不管你是陈月芙也好,谢颖华也罢,你都没有任何的后盾可跟她韩家抗衡。如今放眼天下,惟韩家一枝独秀,她自然是稳坐后宫之位。
“月芙多谢娘娘提点,定当恪守职责,戒骄戒妒。”谢晚晴没有看她,低眉垂首微笑。
她韩家再一枝独秀,不过也是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前车之鉴,马家专横一时的例子在那里。这萧家王朝好不容易摆脱外戚专权,这萧成熙可会让你韩家好过?
敢拿跳瀑布去赌博,具有亡命徒气质的萧成熙,岂会因韩家是自己的舅舅就给予丝毫的仁慈。
“行了,知道自己本分就好。”德妃施施然一甩手,几名宫婢赶忙帮她托起曳地裙长长的后摆,往回廊里走。
才走两步,便吩咐两人放了小安,改为掌嘴。
谢晚晴双眸微敛,略带笑意,转身往房间里走去。刚进房坐下梳头,陈月秀就赶过来,也不敲门,大喇喇跑进来,轻喊:“姐姐,你真的没事了吗?”
谢晚晴抬眸一笑,道:“没事了。”
“方才听德妃与太医谈话,说你全好了,可以参加三日后的夜宴,你不知,我好开心。”陈月秀呵呵地笑着。
谢晚晴拍拍她的胳膊,又问:“这齐小姐病情如何?”
陈月秀听闻这话,整个嘴都撅起来,接过谢晚晴的梳子,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愤愤地说:“太医都束手无策,方才陈御医来过,也是面色凝重。尔后,也没有找德妃,说是他只向皇上汇报。”
“看样子蛮严重的。”谢晚晴说。
“可不是。眼看三日后就是夜宴,我私下觉得,这场夜宴,你和红袖姐姐一定会凤凰腾达的。谁知红袖姐姐竟然就生病了。也不知是不是有妖蛾子在作祟。”陈月秀咬牙切齿。
“休得胡言。说了多少次,这得罪人的话说不得。我们在宫里,外面又没有举足轻重的家族。我们随时都是被灭的命运。”谢晚晴站起身,颇有深意地扫她一眼。
“知道了,一病好起来,就越发罗嗦了。”陈月秀调皮比说。
“鬼丫头。”谢晚晴刮刮她鼻子,二人呵呵一笑。外面有宫婢喊:“月秀小主,和掌宫让你来一趟。”
陈月秀应一声,转身的刹那,她对谢晚晴低语:“姐姐,我听好几个人说你长着一张仁孝皇后的脸。”
陈月秀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撕碎一般。
“你倒是羡慕?怎的不想想我的悲哀?若真是得了圣宠,你们还可以做你们自己,我恐怕就只能是替身,站在他身边,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面呢。”谢晚晴轻叹一声。
陈月秀的眸光渐渐缓和,咬咬唇说:“姐姐,是月秀失态,请姐姐莫怪。”
“月秀去吧,和掌宫找你定有大事。”谢晚晴对她笑着,月秀点头出去。
谢晚晴陡然敛起笑容,斜倚在椅子上,颓然闭上眼。心里暗想:为你做的,也只能这么多了。
第32章 替身
齐红袖中蛊毒,昏迷不醒。陈御医亲自禀明睿熙帝,睿熙帝命风州知府与大将军萧文杰速速回宫,会同陈御医一起诊齐红袖的毒症。
齐红袖虽在昏迷中,则成为第二个飞上枝头的秀女。萧成熙在听闻她生病的第二日早朝后,亲自到储秀宫来看她。当即将齐红袖封为从六品红才人,立马将昏迷中的她抬入德妃的所在的偏殿红袖阁,且吩咐德妃照料。
谢晚晴则躲在窗后,由窗户缝隙里瞧他。起初只是瞧见他的侧影,在强烈的日光中,不甚分明。尔后,他在齐红袖的屋内呆了一阵,听得他吩咐回宫,谢晚晴顿时紧张起来,紧紧屏住呼吸,慢慢抬眼,她怕这黄袍加身的萧成熙那张脸已没有一丝丝石磊的影子。
他慢慢从对面房间走出来,因隔着几丛芭蕉,只能看到明黄的袍子闪动,谢晚晴觉得心都要跳出来,如何会这般?她不觉紧紧握拳。
萧成熙慢慢转过那几丛芭蕉,站在天井里打量周遭,抬看看看那花架藤蔓,看看那走廊发呆。此时的他,一袭的明黄龙袍,发冠精致,比以前更加英武威严,神情也越发沉静内敛,但眉宇间却郁结着淡淡的愁绪,倒是显得有些憔悴。
到底是感受到世间最孤寂的位置到底有多么寒了吧。谢晚晴唇边露出一抹笑,明明是想嘲讽他的,自己心里却是疼痛。
他忽然抬头,眸光如炬,朝她的房间扫来,虽隔着窗户,谢晚晴还是感到一颤。萧成熙的眼神像是要穿透这窗户。
他会不会走过来?如果走过来,自己又该怎么做?假使他还是以前那般肆无忌惮,轻易将她的谎话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又该说什么?
谢晚晴屏住呼吸,一时间,心里如黄叶坠地,一片纷乱。
好在萧成熙只是在那里站一会儿,便收回目光语速很慢地说:“这里环境清幽,就是潮一些,朕倒是忘了。”
“皇上,您忙于国事,这是小事而已,哪能自责呢。”陈总管头发全白了,在一旁安慰。
萧成熙轻轻一笑,没有说话,竟又将目光投射过来。
“皇上——”陈总管轻声提醒。
“那屋子尤其潮湿。可有住人?”他随口问,谢晚晴的心陡然提起来。难不成今日就要短兵相接?
“回禀皇上,那屋住着江都陈家大小姐陈月芙小主。”和掌宫在一旁禀报。
萧成熙“哦”一声,那和掌宫以为他要找陈月芙,连忙说:“皇上,月芙小主自从进宫,身子不适,一直在休养,这番定是在休息。”
谢晚晴眸光冰凉,和风这句话,言下之意就是告诉萧成熙:皇上,月芙小主在睡觉,您就不要去打扰她了。
“她身子可好了?”萧成熙询问,随即又仔细看那几丛芭蕉。
“回禀皇上,今早德妃娘娘和太医亲自来看过,说经过半个多月的休息调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嗯,能来夜宴么?”萧成熙又问,抬头看周遭的茂密的树。谢晚晴的心再度紧蹙,他该不会看到什么吧?如果此时打草惊蛇,那宸宫里的神秘人怕是无法轻易找出。
“回禀皇上,太医说无妨了。”和风很是兴奋。
“嗯。”萧成熙慢慢踱步往外走,尔后丢下一句:“德妃辛苦,陈总管等会儿负责赐宴吧。”
“是,皇上。”陈总管佝偻着身子跟着萧成熙离去。
看着那抹明黄消失在储秀宫,谢晚晴的一颗心才慢慢平复。躲在一角偷看皇上的秀女这下倒是三三两两,颇兴奋地谈论着萧成熙的容貌不凡,气质如何,一颗颗芳心倒是一时间全许出去了。
谢晚晴颓然坐到软榻上,眼前晃动的尽是他的脸,那种略带着凝重的神色。他再也不是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年,那种冰凉的神色,竟让她觉得他隔她那么远。
“这皇上刚才看那月芙的房间良久。难不成月芙那贱人也要得宠了么?”突然,这么句隐隐约约的话飘入耳际。
谢晚晴心里很不舒服,想到这些货色就是萧成熙的女人,顿时觉得像是吞了无数的苍蝇。
“你们倒还不知吧?那月芙跟仁孝皇后是表姐妹,那脸啊,真像仁孝皇后。”另一个人说,语气颇为不屑。
“你们懂什么。陈月芙住的那间屋子,据说是太子妃当年入宫时,住过的。皇上方才只不过是睹物思人。”羽青青说完还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咦?青青方才怎的不去见见皇上呢?倒是躲起来了。”一个秀女打趣道。
羽青青冷哼一声,说:“跟你们这些人说了,你们也不懂。不说了,我倒要养养,好参加后天的夜宴,也不知才华横溢的皇上会出什么题目呢。”最后一句话,尾音拖得很长,傲慢而无礼。
谢晚晴只是坐在那里,也不知自己在烦躁什么。倒是陈月秀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颇为兴奋地问:“姐姐,你原来是醒着的。方才可有看到皇上?”
谢晚晴摇摇头,陈月秀拖着她的胳膊说:“真是遗憾,你不知,皇上比传说中还好看呢。”
“你这丫头。看来是春心荡漾了。”谢晚晴打趣她。陈月秀趁势躺在她怀里撒娇,二人闹一阵。
陈月秀幽幽叹息道:“红袖姐姐这病倒是帮了她,她品级比黄玉梅还高呢。你说上次,陈掌宫怎么就不禀告皇上呢。要是禀告的话,姐姐的等级绝对比她们高多了。”
谢晚晴用力拍她背,脸一沉,道:“你这丫头,又在外面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
陈月秀调皮一笑,悄声说:“我听几个宫婢私下里说,这皇上对仁孝皇后用情颇深,一物一草都是怀念,而姐姐恰巧与这表妹有七八分相似呢。这可不是优势么?”
“做替身得宠?你觉得有意思吗?”谢晚晴挪一挪身子,将头发放下,心里很纷乱。这萧成熙到底是在做什么,这样大张旗鼓地表达对自己的怀念,扮深情到底为哪般?
他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也不浪费多余的棋子。这故作深情也是某个棋局的一部分么?
“那总比十天半个月见不到皇上的好。”陈月秀一翻身,在谢晚晴旁边躺下,媚眼如丝。
谢晚晴站起身,端过针线盒子,绣着夜宴上呈给帝王的秀女荷包。她虽算作聪颖,心灵手巧,但到底比不上这个时代的闺阁女子,飞针走线也略显笨拙。
“姐姐的针法倒比以前退步了。记得三年前,我从宣城回来,初见姐姐,姐姐在槐树下绷着竹绷绣花鸟,那针法可是娴熟得很。”陈月秀闲话家常地说。
谢晚晴手上一滞,冷言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这等事,你须要计较的话,也最好想清楚,整个陈家命运走向。”
陈月秀一脸无辜地看着谢晚晴,不明所以地说:“月秀说错什么了吗?”
谢晚晴不接话,第一次感觉这陈月秀不简单,也许先前的布局倒是自己多管闲事,多此一举了。
“姐姐,好姐姐。这后宫深渊,也只得你照拂我,替我想,你可别丢下我。”她可怜兮兮撒娇,谢晚晴轻叹一声,没说话,继续飞针走线。
“姐姐,你是在怪月秀在你生病期间没来看你吗?”陈月秀将她手中的线拉住,固执地问。
谢晚晴摇摇头,转个话题问:“昨日通知你去,说是偷盗的宫人逮住,让你认领你的香囊,可有你的?”
陈月秀脸一红,娇羞地说:“找到了,那香囊可是我娘留给我的。”
“可有什么事发生?”谢晚晴瞧瞧她。陈月秀将头埋得更低,手足无措地娇嗔:“哪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认领罢了。”
“我瞧着倒不像。这脸红得——”谢晚晴啧啧摇头。
“好姐姐,你倒是打趣我。要知道,当时就说那香囊是姐姐丢的,让你去认领,好去看看那个宁王多么莫名其妙。”陈月秀将头别到一边,撇撇嘴。
“咦?看这样子倒是发生一些事情了。对了,那宁王长得好看不?”谢晚晴放下手中的针线,仔细察看着陈月秀的反应。
陈月秀是越发脸红,慌乱地说:“好看是好看,但单薄些